初晨。
步溫寧不由打了個寒顫，唇間溢位的暖氣蒸騰著向上翻湧，短暫地遮住了步溫寧的視線。
她緩了緩，剛一動身，原本閉目養神的遲鈺安便睜開眼，與她對視片刻後又僵硬地移開了視線。
“懨懨還在睡覺。”遲鈺安能感知到靈器內部的一切，清楚步溫寧在知道陳一閒可能是懨懨時便不可能棄她於不顧。
步溫寧“嗯”了一聲，忽然開口，問他:“…懨懨受刑了嗎？”
凡敲登聞鼓者，一律要在受過刑後才能在天子面前親自陳情。
想到這，她心頭一酸。
懨懨身子骨不好，她費心養了很久，才勉強把懨懨養的長了些肉，可依她昨日所見，懨懨擊鼓時已經清瘦了不少，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又怎麼可能捱得過那一頓會要了人命的鞭笞之刑。
遲鈺安眼睫輕顫了一下，半晌，沉聲說:“受了。”
步溫寧聞言指尖微攏，刺骨的寒涼逐漸侵入四肢百骸。
她原本想懨懨如今活著，便說明遲鈺安可能善心大發，免了懨懨的鞭笞之刑，卻不承想，懨懨能活著見到她，不過是靠著自個兒命好。
“…遲鈺安，她是你我親自撿回來的。”步溫寧胸腔劇烈地起伏了一瞬，她嚥下倒灌進來的冷氣，一字一句地說，“她還曾為討你歡心，揹著你我偷偷去膳房打聽你最喜歡的吃食。”
“那是你親眼所見，你親自領著她回來的。”
*
懨懨剛回去那會兒，不太敢跟遲鈺安說話，但又察覺得到，步溫寧很喜歡他。
所以她努力地學著去討好遲鈺安，但剛回來那會兒步溫寧看著她看得緊，總說她小小一個先養好了身體再學些喜歡的手藝傍身。
懨懨抿著唇，靜靜地看著她，不說話。
步溫寧想了想，以為是她年紀尚小，玩心大，便也沒想強迫她做什麼，於是又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笑著說:“你不想學也好，公主府養得起你，等到你什麼時候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告訴本宮，本宮…”
話音未落，步溫寧給她整理衣襟的手便停了下來，漆黑的瞳仁在抬起腦袋的一瞬間發出光亮。
“駙馬怎麼來了？”她聲音不由輕快了許多。
懨懨看著步溫寧起身，將她撂在一邊兒，跟遲鈺安十分親暱地說著些她聽不懂的詞彙，總之，她看得出來步溫寧很喜歡遲鈺安。
喜歡到可以為了遲鈺安拋下自己。
所以她為了不被步溫寧拋棄，絞盡腦汁地想如何跟遲鈺安打好關係，因為這樣她就不用擔心，遲鈺安哪天看她不順眼，叫步溫寧把她丟出去了。
懨懨左思右想，最後趁著步溫寧沒空理她，自己跑去了膳房，跟裡面大一點的丫頭打聽每日步溫寧和遲鈺安都吃什麼菜。
膳房的人想了想，道:“駙馬都是隨著殿下的口味進食，要說駙馬喜歡吃什麼，我們還真不知道，你要不然問問駙馬本人？”
懨懨大失所望，但依舊很有禮貌地道了聲謝。
直到夜深，她又偷偷溜了出去，這回遲鈺安倒跟她撞了個正著。
懨懨拿著糕點的手懸停在半空中，有點尷尬地看向遲鈺安，小心翼翼地喚了他一句:“駙…駙馬。”
遲鈺安淡淡掃了她手上的糕點一眼，微微皺眉，默不作聲地在膳房裡瞧了一圈，最後給她拿了盤閒暇時才會吃的葡萄乾，順帶把她手裡的糕點奪了下來。
“放久了，會吃壞肚子。”遲鈺安的聲音冷淡，懨懨嚇得半天也沒說話。
遲鈺安看著她驚恐的神情，默默放緩了聲音，輕聲道:“不餓了嗎？”
懨懨下意識點頭，旋即又立刻搖頭，磕磕絆絆地說:“不、不是，我沒有餓，我是想知道，想知道…”
懨懨說著，腦袋卻隨著聲音的降低一併垂了下來。
遲鈺安也不說話，懨懨只能硬著頭皮，如同蚊子叫似的小聲道:“我想知道哪個好吃，然後送給你。”
遲鈺安一怔，又問:“為何要送我。”
懨懨說:“我不想你討厭我，也不想姐姐討厭我。”
遲鈺安眸光一頓，眼底的情緒似有所動，轉瞬卻又消失不見。
“駙…駙馬？”懨懨快被他這黑如鍋底的臉嚇哭了，整張小臉都慘白起來，卻又實在不想離開步溫寧，只能囁嚅著懇求他，“我…我再也不來膳房偷吃了…”
“駙馬你能不能不要趕我走？”
懨懨被他粗暴地扯著手，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直到她看見神情錯愕的步溫寧時，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步溫寧連忙將人抱在懷裡，一雙上挑的眉眼此刻不由自主瞪大，視線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帶著懨懨來的遲鈺安身上。
遲鈺安言簡意賅地跟步溫寧簡述了下方才的情形:“她在膳房，吃剩下的糕點。”
步溫寧恍然大悟，一邊兒拍著她的背，一邊兒安撫著懨懨，語重心長地同她講起了道理:“不能吃隔了太久的糕點，會吃壞肚子的，你要是餓了，告訴膳房的人為你去做新的便好了。”
懨懨努力地止住哭聲，從步溫寧懷裡掙脫出來，只是在看見步溫寧的一瞬間又忍不住哭得更加兇猛。
遲鈺安被這陣哭聲吵得心煩，轉身欲走，卻又鬼使神差地在門前頓住了腳，半晌，他落在木門上的手蜷縮了一下。
咔嗒——
他關上了剛被自個兒拉出了一條縫隙的房門，又轉過身，看著步溫寧眼中的血絲，生硬地開口道:“她擔心你會討厭她。”
“啊？這跟她去膳房有什麼關係？”步溫寧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說得有點發蒙。
遲鈺安接著她的話，繼續解釋道:“因為我。”
步溫寧更加疑惑，但還是順著遲鈺安給出的思路理了理。
在她覺得百思不得其解時，遲鈺安又補充了一句:“她覺得你會因為我討厭她，也跟著我一起討厭她。”
“所以，她想討好我。”
步溫寧這回明白了遲鈺安的意思，心頭微動，不由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輕聲細語地安撫著懷裡哭得眼睛發紅的小人兒:“本宮不會討厭你的，就算本宮一定要討厭個人，那也是討厭駙馬呀，怎麼會討厭你？”
懨懨聽到她的話，竟真的止住了哭聲，又抽噎著問她:“真、真的嗎？”
步溫寧點了點頭:“是呀，你看，你這麼乖巧懂事，又是本宮親自帶回來的人，本宮怎麼會討厭你呢？”
懨懨遲疑了一會兒，步溫寧見她有所動搖，繼續發力道:“你再看駙馬，他除了長得好看些，還有什麼好的？整日裡冷冰冰的，不會說話，對誰都兇巴巴的，本宮若真的要討厭一個人，那一定是討厭他呀，怎麼可能討厭我們家懨懨呢？”
遲鈺安聞言微微皺眉，悄然轉過頭，在不遠處的銅鏡中看了看自己的臉。
…很兇嗎。
遲鈺安無法理解，為什麼步溫寧會說自己很兇，明明他什麼表情都沒做，為什麼會被人覺得兇？
但好在，這邊兒懨懨聽完了步溫寧的話，終於心安地趴在步溫寧懷裡睡著了。
遲鈺安見狀，將懨懨從她懷裡接過，有些生硬地抱起懨懨，步溫寧被他如此古怪地抱孩子姿勢逗笑，親自上手調整了下他的姿勢，看著懨懨舒舒服服地在遲鈺安懷裡換了個姿勢才鬆了口氣。
步溫寧揉了揉額角，有些疲倦地跟遲鈺安說:“對不住啊，今日實在是太忙了，還勞煩你來看著懨懨。”
“也謝謝你告訴本宮這些，不然本宮恐怕現在還不知道，她原來這麼害怕被本宮拋棄。”
遲鈺安見她睏倦，忍不住開口道:“什麼事要殿下處理到天明？”
遲鈺安說這話誇張了，不過這時間也的確是晚了，步溫寧也沒什麼心力再糾正他，只朝他淺笑了一聲。
“哎呀，駙馬這是關心本宮了嗎？”
遲鈺安依然緊繃著臉，步溫寧困得厲害，伸手打了個哈欠，順勢將手往案板上一撐，懶洋洋地坐在案板上，也沒什麼正形，只朝遲鈺安偏了偏頭，燭火被她帶的搖晃了幾下，而後愈燃愈烈。
“拜託駙馬，代本宮送懨懨回房。”她的聲音不似尋常般凌厲，反倒是柔和了不少，遲鈺安心神一頓，耳垂不由發燙。
只可惜步溫寧實在困得厲害，沒發現他的異樣，又小雞啄米般點著腦袋，催促著他:“駙馬快些，本宮明日還有早朝，再不睡就要命歸…”
遲鈺安匆忙地打斷了她:“殿下先行休憩。”
步溫寧下意識回絕:“不要，本宮要等你回來…”
步溫寧說完這話，迷迷糊糊地睜眼，就見眼前空無一人，她莫名有些氣惱，這人居然敢不回她的話便走了。
但轉瞬，又想起來，遲鈺安一直都是這樣。
從來都是…都是…
步溫寧忽然被人攔腰抱起，原本氣惱的情緒在聞到那人身上的安神香時忽然平靜了下來。
她下意識收緊了抱著遲鈺安脖頸的手。
又像是懲罰他一般，一口咬在了遲鈺安的頸間——
“唔…”步溫寧搖晃著腦袋，咬完了人，算是出了口惡氣。
遲鈺安抱著她的手微微一頓，而後斂眸，小心翼翼地將步溫寧放在床榻上，只是步溫寧卻在他還沒來得及起身時猛地扯住他的衣襟，將他拉回了床榻上。
他雙手撐在步溫寧的身側，正欲開口說些什麼，便被步溫寧摟著後頸，吻住了唇。
“殿下…”
遲鈺安的衣襟被她扯得凌亂，唇上和脖頸間也盡是些難以掩蓋的痕跡，可偏偏這會兒步溫寧睡熟了。
剛親了他一下，便不顧他被帶亂的呼吸，理所應當地轉過身，不再理他。
作者有話說：
寧寧的玩物之遲小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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