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轉身欲走時, 遲鈺安忽然喚了她一句:“殿下。”
步溫寧步子一頓,沒回頭,遲鈺安似乎早知道她會是如今這副反應, 只是不輕不重地朝她問道:“你可知用我的血救他, 我會被反噬。”
步溫寧一怔,垂眸看向碗中血水,她的確不知道, 只是取都取了, 她再同遲鈺安說這些廢話也是無濟於事。
更何況,遲鈺安本就欠她一條命, 她如今不殺他已是格外開恩,取他些血又算得了什麼?
“在我尋到救趙萬青的法子之前,遲小仙君還是少想些有的沒的仔細調養好身子罷, 省得被我抽乾了血, 死在自己的寢宮裡。”
遲鈺安不知是不是被她的話激得急火攻心, 猛地吐出一口鮮血, 大片醒目的紅附著在他的面頰之上, 襯得本就蒼白的臉頰更是觸目驚心。
步溫寧卻沒看他一眼, 只淡聲道:“每日戌時, 我親自來取你的血。”
遲鈺安薄唇微動, 只是還不等他說出什麼話來, 便又嗆的咳出了一口鮮血。
房內又恢復了一片死寂。
遲鈺安死死扣著床榻邊沿,指腹因用力而變得泛白,腕骨處的血似乎流乾了似的,再沒有一絲溫度。
零散的長髮胡亂垂落在身前,遮擋著他髒汙的臉頰。
他費力地撐起身子,指尖凝出的一丁點靈力在頃刻間消散。
不行…他不能讓人看見這滿地的狼藉…
也不能…讓步溫寧因他牽扯到旁的麻煩中。
遲鈺安死死咬著舌尖, 疼痛勉強逼得他清醒了一半,他幾乎用盡了全力才榨出藏匿在靈脈深處的最後一抹靈力。
旋即,屋內恢復如初。
他再也支撐不住地闔上眼皮,就連呼吸都微弱得近乎於無。
腕骨處的傷被他牢牢地掩蓋在袖口之中,加之身上還蓋著一層極厚的錦被,他倒不擔心被旁人發現。
只是他沒想到反噬來得極快,他幾乎像是被人抽出了靈脈般,五臟六腑都被攪得生疼,偏偏他如今連分毫動的力氣都沒有了,甚至眼眶裡的那丁點早就乾涸了的淚珠也再難擠出來。
他只能嗅著自己唇齒間溢位的腥甜,意識朦朧不清地蜷縮在錦被中。
到最後他渾身涼得如同剛從冰窖裡出來的死人,腕骨處的疼痛也逐漸消散,但並非是不疼了,而是他有些麻木了。
五臟六腑的痙攣也不能將他刺激的清醒,他這個人渾渾噩噩,魂魄似乎也像是被人生生撕裂了似的,叫他再難清醒。
*
步溫寧看著床榻上面如死灰的趙萬青抽了抽嘴角:“你能不能別這樣了?”
趙萬青不說話,只是目光呆滯地望著屋頂。
步溫寧“嘖”了一聲,道:“是,的確是血,但是這碗血能為你續命,既能續命,那跟尋常的藥也沒什麼兩樣啊。”
趙萬青這回動了,他轉過頭,眼眸裡盛滿了不解地問她:“可寧寧,你從前…從前不會為了救誰的命,便去拿另一個人的命來抵的。”
甚至步溫寧還怕他急功近利,特意叮囑他不要做這種不可挽回之事,可為什麼,她現在卻…
步溫寧不想解釋什麼,只道:“他死不了,你也一樣。”
趙萬青扯住了她的手,輕輕晃了兩下,小心翼翼地看著步溫寧的臉色,問道:“寧寧,你生氣了嗎?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是為了救我,可這樣對你來說,也會有影響的吧?”
趙萬青憂心忡忡地攥緊了她的手,原本恢復了些血色的臉緊繃著,猶猶豫豫道:“從前你說這是邪門歪道,可如今…我怕寧寧你會因為我誤入歧途,所以我們明日,不去要誰的血了好不好?”
“我不在乎我還剩多久可活,只要我知道寧寧你還是記掛著我的便好。”趙萬青說著,又怕步溫寧不同意,連忙補充了一句。
“不會,此法並非邪門歪道,你不必憂心。”
趙萬青重重嘆了口氣,懨懨道:“我怎能不憂心?十年前,我在外等到了你的死訊,後來便再也沒見到你,寧寧,你知道我當時有多後悔,沒有…”
“趙萬青。”步溫寧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我對你沒有男女之情,我對你好,是因為我們是朋友是家人。”
趙萬青立刻反駁她:“那寧寧你之前還答應要嫁我…”
“你威逼利誘,我順水推舟,最後不也沒成?”
趙萬青一癟嘴,耍無賴道:“那我不管,反正你說過同我成婚。”
步溫寧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三書六禮,你我佔了哪一樣?”
趙萬青:“……”
“我就當是私奔。”趙萬青憋了半天,絞盡腦汁地找補了一句。
“你想得美,我堂堂一國公主,同你一個江湖術士私奔,傳出去誰信?”
趙萬青不服氣道:“那遲鈺安他還只是個小小的武探花呢,你還叫他入贅了呢。”
步溫寧面無表情道:“他是探花,你是什麼?”
趙萬青:“……”
“國師的親傳弟子?”
步溫寧邊說,邊看了眼趙萬青的臉色,比剛才還好了不少,她陪這人說話倒也不算白費。
只是心口處的墜痛時不時傳來,她雖嘴上說著,卻還是有些心不在焉。
最後趙萬青大概也倦了,說著說著便沒了聲,步溫寧回神時便看見他沉沉地閉上了雙眼,呼吸平穩地睡了起來。
步溫寧下意識摩挲起腰間的摺扇,紅豔豔的唇瓣微微抿起。
遲鈺安究竟要做什麼?
命薄,又究竟在何處?
她目光凝重,朝外頭望了一眼。
仙界向來是晴空萬里,除去降下天雷時會有異變外,便是四季如春。
可如今,她竟莫名覺得這天有些陰冷,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何會這般覺得,只是伴著心口的墜痛一併而來的便是這股刻入骨髓的涼意。
四肢百骸,無一例外,皆被這涼意所侵蝕。
她下意識想起遲鈺安。
莫非是這人真有什麼性命之憂…?
她擰眉,如今她不知自己身上究竟有沒有被遲鈺安下咒,便不得不為自己的性命著想。
她起身,朝望躍殿踏去。
望躍殿外,死氣沉沉。
遲鈺安幾乎渾身冰冷,蒼白的唇上一片乾裂的痕跡。
步溫寧微微蹙眉,視線落到了遲鈺安毫無生氣的臉上。
他不是有父母看顧著麼?怎麼如今快死了,還沒人發現他的異樣?
她湊上前,伸手探了探遲鈺安的鼻息,不由鬆了口氣。
還有一口氣吊著,但若再不管他,估摸著活不過今夜,便要死了。
步溫寧“嘖”了一聲,她不大想救這人,但她惜命得很,容不得自己的命有分毫差錯,便只能先留這人條命,等自己查清心口處的異樣究竟是否與同命相連的咒術有關,再做打算不遲。
只是…她救他,總要有些報酬才是。
步溫寧扭過頭,環視了一圈屋裡值錢的玩意,一股腦地將這些東西全部放進了【弦霜】中。
帶回去賣了好了,正好可以為她想買的下個靈器添一份力。
經過步溫寧這麼一搬,屋裡瞬間空了大半。
步溫寧滿意地挑了挑眉,“嘩啦”一聲,展開了【弦霜】,滿意地給自己扇了扇風。
只是靈器一沒,原本屋內吊著遲鈺安的那點兒靈力也徹底消散,遲鈺安當即皺起了眉,毫無徵兆的嗆出了一口汙血!
步溫寧瞳孔一縮,立刻為他渡了些靈力,護住了他的心脈,卻並未刻意為他止痛。
她靜靜盯著遲鈺安臉上的斑斑血跡,目光一暗。
她方才進來時,屋裡便沒了那些血汙,可見是遲鈺安在昏死前清掃出來的。
步溫寧嘲諷地扯了扯唇角,輕輕揮了揮手,將他唇間的血跡也打理了個乾淨。
遲鈺安果然還是那個遲鈺安,為了自己的面子,甚至不惜用最後的靈力將這滿地狼藉遮掩得乾乾淨淨。
不過這也正好,省得她再耗費靈力清掃此處。
遲鈺安也算是陰差陽錯辦了件讓她省心的事。
步溫寧淡淡地掀起眼皮,屋外的光線對映在她腳下,拉出一道細長的身影,覆在遲鈺安的身上。
她還是沒想通,遲鈺安究竟為何要用最蠢笨的方法,將自己的身子折騰成如今這樣。
是想告訴她,殺了他,她也活不了嗎?
可分明有更多法子,即便是遲鈺安明說出來,以她這般惜命的性子,也一定會在確定此事真偽之前,對他手下留情。
他沒必要以這種方式,叫她知曉此事。
那他是為了什麼呢?
步溫寧垂著眼,烏黑的眸子中映出他慘白的面頰。
她向前走了幾步,在遲鈺安身前站定,而後半蹲下身,挑起遲鈺安的毫無血色的臉,左右擺弄了一下遲鈺安。
遲鈺安下意識皺起眉,如同在凡間時生病那般,脆弱的似乎只要她一用力,便能將人捏個煙消雲散。
步溫寧心口處的鈍痛逐漸消散,她轉身欲走,卻不想與剛忙完了的音汀仙子和慕華仙君相撞。
步溫寧沉默了片刻,音汀仙子也不知作何反應,畢竟她知道自己的兒子是因為去尋步溫寧才加重傷勢的,說不怪她也是假的,但仔細想,也怪不到她身上。
是遲鈺安咎由自取,如今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錯,總不能因為遲鈺安喜歡她,便將遲鈺安因自己而受的傷怪到人家姑娘身上。
慕華仙君心情也不是很好,他剛跟遲鈺安說要遲鈺安跟這位殿下撇清關係,這殿下就找上門了,那遲鈺安怎麼可能狠下心…
慕華仙君頭疼地看了眼自家娘子,卻見音汀仙子朝她淺笑了一下。
“殿下是來看衍行的嗎?”
作者有話說:
音汀:怪不了別人,回家怪下慕華吧
慕華:……
寧寧:耶?這個後臺好像不是很不講道理
某個醒不來的遲小仙君:…有人管管我的死活麼
趙萬青:多死,愛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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