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前。
行刑臺上。
遲鈺安在天雷落下前, 忽然開口道:“命薄丟失,是我之責,尋回命薄一事, 便由我來擔。”
眾仙一怔, 互相對視了一眼,看不透遲鈺安究竟在想什麼。
一般來說,受了罰, 起不來尋命薄, 便算是逃了一節,畢竟尋命薄一事茲事體大, 被派下去的人若帶不回有用的訊息,也屬辦事不力,就算不守罰, 也總歸是有些風言風語傳上來的。
畢竟大家都是仙了, 查點證據還查不到, 還不如不飛昇去衙門報官了呢!
可偏偏這遲小仙君另闢蹊徑, 非但沒有藉此機會逃避過去, 還主動提及了此事。
那是不是說明, 這命薄, 當真不是遲小仙君刻意弄丟的?
當然, 有這麼想的仙, 自然也有覺得他是故意為自己撇清關係的,甚至覺得他是刻意為自己撇清關係的仙更多。
泫毅仙君點頭應下:“若遲小仙君還站得起來,自然可以。”
遲鈺安緩慢地閉上雙眸。
而後一道道天雷接踵而至。
錐心刺骨。
遲鈺安狼狽地撐著身子,意識混沌時,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想,她被奪了虎符那日, 是不是也這麼難過?
*
步溫寧不跟病人計較,正準備回房歇息片刻,剛轉身,就聽到趙萬青忽然開口,認認真真地同她說:“寧寧,我會來尋你的。”
步溫寧推開木門的手一頓,沒搭話,趙萬青便又執拗地重複了一遍:“我一定也會飛昇上來,同你做伴。”
步溫寧抿了抿唇,半晌,搖了搖頭:“算了吧,飛昇還要渡劫,你萬一被沒渡過雷劫,被劈死了怎麼辦?”
趙萬青一咧嘴,理直氣壯地說:“那我就可以讓寧寧永遠記住我了。”
“話本子裡不是有那種,死了的心上人永遠無法被任何人撼動的說辭嗎?”
步溫寧給了他一記眼刀,想說那也要是心上人才行,但一想到這人要不了多久便會被送走,忽然不大想和他吵了,於是她轉過身,開門前囑咐了一句:“好好休息。”
屋內重新寂靜了起來。
趙萬青盯著步溫寧早就消失了的背影久久不肯回神。
他垂著眼,淺笑了一聲。
他如今也算是美夢成真吧?畢竟他只有在夢裡才會接連瞧見步溫寧如此溫柔的模樣。
可惜,他的美夢,也做不了多久了。
*
步溫寧本想再下凡一趟,只是趙萬青的傷還沒好透,若是放到凡間,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要加重傷勢。
趙萬青畢竟是她的朋友,她絕對不可能見死不救,故而她刻意觀察了趙萬青幾日,發現趙萬青並非是裝的,而是真的病得不輕。
起先是趙萬青逐漸嗜睡,而後是他即便清醒了,也總會出神,很難再集中注意,同她說話。
她看得出來趙萬青很想跟她閒聊,只是每次卻都是力不從心。
步溫寧每次為他探查,卻又什麼都查不到。
偏偏這時,她忽而想到了遲鈺安對她說的那句——
“趙萬青的傷,難治。”
她倏地起身,卻被趙萬青扯住了手。
“寧寧。”趙萬青似有所感地說,“要是我的病要你去求旁人,便不要治了。”
他看著步溫寧澄澈的雙眸,輕聲說:“我這條命,本就是用來見你一面的。”
步溫寧抿著唇,難得沒有反唇相譏,只是安撫性拍了拍他的腦袋,聲音極輕地說:“死不了,你得活。”
“你不還說,一定會飛昇來尋我的嗎?”
趙萬青唇色發白,卻還扯出一抹笑說:“那這不是以防萬一,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寧寧。”
步溫寧想了想,自己沒什麼護身符戴在身上,她飛昇後也不信這些了,於是,只順手摘下了個珠釵,遞到他手裡,道:“保平安的,先讓你拿一會兒。”
“別把它弄丟了,弄丟了我就——”
趙萬青接著她的話說:“弄丟了寧寧你就親手送我走。”
步溫寧滿意地點點頭:“知道就好。”
她起身,沒再猶豫,在天雷落下的第五天,頭一次踏足了遲鈺安的寢殿。
望躍殿內,遲鈺安蜷縮著身子,臉色煞白地窩在錦被中。
直到那陣熟悉的氣息落在寢殿的瞬間,他幾乎是立即睜開眼,只可惜眼前什麼都沒有。
音汀仙子和慕華仙君替他上了藥,便去當值了。
嚴宸仙君近來也有事要忙,顧不得他,至於泫毅?他要同泫毅撇清關係,即便泫毅有心來看他,也會被他拒之門外。
所以他這幾日無人看顧,時常發燒,燒得頭昏腦脹時便會瞧見個形似步溫寧的身影在他眼前晃盪。
這次還是第一次,他竟察覺到了步溫寧身上的靈氣。
他以為是步溫寧來了,正想說自己傷得不重,只是剛一睜眼,便只看見了空蕩蕩的臥房。
他又失落地垂下眼。
“遲鈺安。”他又聽見步溫寧的聲音了,只是這回他有點生氣,賭氣似的不理人,將頭埋在錦被裡,一聲不吭。
步溫寧沉默了一瞬,她倒是許久沒見到這樣的遲鈺安了。
只是她不大想和遲鈺安上演一出“再續前緣”,故而毫不留情地將他蓋在頭上的錦被掀開,就見遲鈺安遲鈍又錯愕地抬起眼,在瞧見她的一瞬間,眸子亮了起來。
“…殿下?”
步溫寧沒搭話,淡淡掃了他一眼,道:“趙萬青的病,你知道怎麼治,對嗎?”
來尋他的第一句話,便是問他怎麼給別的男人治病。
他這會兒病著,膽子大了不少,見她分毫沒有關心自己的意思,便又將錦被扯了起來,蓋在了自己腦袋上,似乎是不準備同步溫寧說上一句話。
步溫寧懶得管他是怎麼想的,乾脆利落地將【弦霜】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上次被【弦霜】所割裂的傷還未好全,便又疊了一層新傷。
遲鈺安的頸間驟然傳來一陣刺痛,幾乎是同一時間內,步溫寧冷聲開口:“遲小仙君,若不想傷了殘了,便趁早回話。”
遲鈺安眼眶一陣酸澀,連帶著眼前的視線泛起一層模糊的水霧,唇間一陣腥甜,他猛地咳了幾聲後自嘲般閉上眼。
“我不知怎麼替他治傷。”
他的話並非是假的,他之前也只是探到趙萬青這傷難治,但他又並非醫師,自然不知如何去治。
更何況,即便是他知道怎麼治,他也是仙,若強行給凡人逆天改命,受到反噬的只會是他自己。
他已受三次天雷,若再為救人遭受反噬,恐怕便真要魂飛魄散了。
步溫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清楚遲鈺安不可能再同她說救治之法,但她既然來了,總要問出些什麼。
她垂眸,微微俯身,纖長白皙的指腹落在了遲鈺安頸間的血痕上。
“遲小仙君是何時給我下了同你性命相連的咒術的?”她先前記得,只有將兩人的心脈相連才會出現一人受傷而另一人有所感應的事情。
遲鈺安悶悶地咳了兩聲,眉頭微微擰起,虛浮無力地說:“沒有。”
他費力地抬起頭,溼潤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步溫寧的雙眼,一字一句地說:“我沒有給你下咒。”
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下嗓音的顫抖,沙啞著聲音問她:“在你眼裡,我便是這種下作之人,是嗎?”
她明明清楚,他不會這麼做,可她還是這麼問了。
甚至,不肯給他一個辯解的機會,這般篤定的,來質問於他。
“這話遲小仙君該問問自己,究竟做了什麼腌臢事才會讓我覺得你便是這樣的人。”
遲鈺安分明閉上了眼,卻依舊難掩狼狽,錦被之下的兩隻手死死扣緊了掌心,舌尖處上湧著絲絲縷縷的痛意,連同著唇齒間的腥甜逐漸擴散。
最後,他有些麻木般鬆開了手,自暴自棄地掀起眼皮,同步溫寧那雙平靜又冷漠的眸子對視。
步溫寧清楚地看見他眼角處的洇溼和向下滑落的若隱若現的淚痕。
步溫寧的心口微微刺痛了一瞬,她下意識收緊掌心,攥著遲鈺安的脖頸一用力,那還沒好透的傷口便又源源不斷地湧出一片鮮紅,染紅了她的掌心。
他哭什麼?
步溫寧沒法理解遲鈺安這麼做的目的,只是覺得心口隱隱發悶,她吐出了一口濁氣,擰著眉,卻還是鬆開了手。
果然,遲鈺安給她下了同命相連的咒術,不然她絕不可能因為遲鈺安的傷而受到牽連。
她冷笑一聲,看著遲鈺安慘白的臉,譏諷道:“遲小仙君可真是惜命。”
怕她殺了他,便要和她的命綁在一處。
難怪上次他那般篤定自己不會殺了他,原來不止是因為若自己動手了,必會遭到牽連,還有這層同命咒護著他,他自然敢同她叫板。
她緩了片刻,心口處的鈍痛逐漸消散了個一乾二淨。
而後,她眯了眯眼。
她雖然不知趙萬青受的傷該怎麼治,但她記得仙的血,可以替將死之人續命。
她殺不了遲鈺安,但用他的血,去救趙萬青,她自然做得到。
旋即,她扯出遲鈺安的手,親手割開了他的血肉,一片刺目的紅順著他的手腕蜿蜒下落。
噠、噠。
遲鈺安聽著自己的血液一點點流逝殆盡。
他疼得下意識想收回手,卻被步溫寧緊緊扣住,動彈不得。
而後,他便不再掙扎了,任由自己的血肆無忌憚地向外流淌,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臉色越發蒼白,到最後,活像是個抽空了血液的木偶,低垂著眸子,親眼看著溫熱的血液劃過自己冰涼的腕骨,最終落到步溫寧手中的瓷碗裡。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被強娶的仙君追妻火葬場》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67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