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溫寧:“……”
她倒是忘了這人最好面子。
遲鈺安仔細清理好自己臉上的血跡, 又就著被染紅的小水坑洗了洗手。
手腕上的傷不知是因為什麼,又被扯的撕裂,隱隱從纏繞了腕骨幾圈的布料上滲透出鮮豔的紅。
步溫寧微微蹙眉, 伸手扯開他纏在腕骨上那塊被血浸透了的布料。
遲鈺安猝不及防地想抽回手, 但也只是一瞬間,就將手遞了回去。
他盯著自己猙獰的傷,慢悠悠地想。
趙萬青真煩, 這麼快就被找到了。
只是預想的疼痛沒有到來, 步溫寧把那塊沾滿了血的布料丟在了一邊兒,順手從他身上挑了塊乾淨的布, 重新綁在他的手腕上。
他盯著步溫寧面無表情的臉,鬼使神差地伸手,想將步溫寧鬢角邊凌亂的髮絲別在她耳後。
但不等他的手落下, 便被步溫寧“啪”一下打到了一邊兒。
“……”
遲鈺安收了手, 聲音乾澀道:“多謝。”
步溫寧連眼皮都沒掀, 也沒有再譏諷他幾句, 看得出來, 她被困在這裡的確是心情差到了極點。
遲鈺安默默朝她身邊靠了幾步, 步溫寧沒注意他的小動作, 或者說並不在意這對自己無足輕重的舉動。
步溫寧又重新坐了回去, 遲鈺安隨著她的動作也靠在了石壁上, 一點點湊近她,直到只需要一個轉身便能觸碰到她時才停下。
遲鈺安盯著火光映出的影子,微微側過頭,兩道虛影交融依偎。
他眼睫微顫,被袖口掩蓋著的雙手緩慢收緊,連帶著手心裡的薄汗也被盡數攥住。
黏膩溼滑。
他當即又鬆了手, 想把手上的溼汗擦乾淨,沒翻找到帕子,只好悄悄朝步溫寧身下坐著的那塊源自於他外袍上的布料擦了兩把。
原本閉目養神的步溫寧察覺到他的動作,緩慢地掀起眼皮,動作極輕地側過頭,看著他被火光映照得略顯柔和的側臉,心臟重重跳了兩下。
狹小的空間裡,除了細微的摩擦聲,便只剩下兩人微不足道的呼吸聲迴盪。
步溫寧靜靜地看著他被火光染得有點兒耀眼的面頰,鬼使神差地覺得這人像是在發光。
她放鬆地靠在石壁上。
說不清是什麼緣故引得她第一次在飛昇以後並非是因為遲鈺安重傷而不那麼厭煩他了。
步溫寧仔細想了想,沒得到個所以然來,最後只好將這陣莫名的情緒歸咎於自己太閒了。
陣法困的她無事可做,所以便有空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她收回視線,乾脆閉目養神。
狹小的空間裡,遲鈺安忽然開口,聲音裡竟還帶著一絲困惑。
“我好餓。”
步溫寧聞言有些詫異地睜開眼,看向離她不遠的遲鈺安,遲鈺安臉色很差,唇瓣白得恍如一個死人。
但不知何時,她竟覺著,遲鈺安身上的,身為“人”的氣息正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野獸般貪婪可怖的目光。
步溫寧心中警鈴大作,幾乎本能地攥住了腰間的弦霜。
遲鈺安的呼吸逐漸加重,本該烏黑的瞳仁此刻卻伴著身後的黑暗閃爍出紅色的光。
“唔…”
遲鈺安在自己即將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小臂,鮮血順著他不知何時變得尖銳的牙齒滲透進唇間。
步溫寧落在弦霜上的指尖一顫:“你…”
遲鈺安意識朦朧地掀起眼皮,唇角還掛著一抹亮眼的紅。
“咚——”
遲鈺安驟然失力,向前傾身,只是這一次,步溫寧竟紆尊降貴地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以至於他沒有太狼狽地摔在地上,甚至,只要他偏頭,就能徹底靠在步溫寧的懷裡。
“…我好疼。”遲鈺安本能地在她耳旁低語。
步溫寧騰出一隻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很燙,像是在發燒。
但步溫寧並沒有什麼照顧發燒的病人的經驗,更何況,她現在手上也沒有藥。
步溫寧閉了閉眼,最後妥協般,開了口:“忍著。”
遲鈺安抿了抿唇,額角滲出層層薄汗:“…疼。”
步溫寧扶著他的手鬆了些力道:“…沒有藥。”
遲鈺安的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執拗:“我知道。”
步溫寧無語地問:“知道你還叫喚什麼?”
遲鈺安抿了抿唇,垂著眼,最後賭氣似的別過了臉,不再言語。
步溫寧清楚地察覺到他的呼吸逐漸變弱,心臟猛地抽痛了兩下。
她倒吸了一口涼氣,道:“別睡。”
遲鈺安沒力氣回她,甚至連掀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大,一點點地蓋過了步溫寧的聲音。
他想反抗,但於事無補。
忽然間,他感覺到一陣極輕的力道將他扶起,又很輕地托起他的臉。
砰、砰、砰——
他費力地睜眼。
他看到了步溫寧擰著好看的眉,眼神複雜地看向他。
可他卻輕而易舉地在這些複雜的情緒中,精準地捕捉到了,於他而言,久違的擔憂。
原本歸於寂靜的心臟似乎又重新活躍起來。
他貪婪地垂著頭,故意貼在了步溫寧的掌心上。
溫熱滾燙。
就像他現在的心臟。
“遲鈺安?”
遲鈺安不想打破這陣來之不易的和諧:“……”
但最後,他還是啞著嗓子,應了一句。
“…我在。”
*
步溫寧很久沒有和他有過這麼親密的接觸,一時間,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遲鈺安貼在她掌心上的臉頰正在輕微地發顫。
她壓下心頭迷茫,鬼使神差地開口,輕聲道:“別怕。”
“你不會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態,說出了這句看起來合該是關係不錯的朋友該說的安慰之言。
遲鈺安聽到她的聲音,身形明顯一頓,而後傳來一聲低笑。
但這低笑裡似乎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嘲諷。
遲鈺安慘白著臉,熾熱的呼吸重重地打在步溫寧的掌心裡。
他不敢再抬眼去看步溫寧的眼睛,也不願深想,步溫寧為什麼會這樣安慰自己。
是因為她以為的同命咒,還是因為等著他來續命的趙萬青?
總之,不是為他,他知道,她恨不得將自己飲血啖骨。
只是他在聽到步溫寧說這話時,還是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
很丟臉,很狼狽,很歡喜。
又很疼。
比被她刺穿心臟時還要疼。
疼到連呼吸都如同生生吞下了刀子,尖銳的、刺痛的。
可偏偏,他又無法自控地奢望著步溫寧能再為這些和他無關的事,關懷他一次,就算是假的,他也甘願沉淪。
*
“你說這天,會變嗎?”
一位身著紅衣的青年語調不輕不重地將這話送出了口。
他身側的公公微微傾身,低著頭,言語含糊不清:“大人說笑了,這天有不測風雲,變不變的,又有誰說了算呢?”
紅衣青年聞言輕笑一聲,道:“你說的也是,只是——”
紅衣青年眸色一沉,面色瞬間寒涼徹骨,他冷冷地看向彎著腰的公公,話音一轉:“本官是奉駙馬之命前來辦事,蘇公公你一再阻攔究竟意欲何為?!”
蘇公公面無表情,依舊弓著身,卻寸步不讓:“陛下此刻不見任何外客,還望陸大人見諒。”
“你——!”
蘇公公一抬手,身後護衛盡數攥緊劍柄,抵在青年跟前。
陸文鳶冷笑一聲,甩袖呵斥:“冥頑不靈!”
但他到底不敢抗命,只好負手站在蘇公公跟前,一刻不落地緊盯著被重兵把守著的宮門。
像是在等什麼,卻沒人能看得透。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幾聲悶雷轟隆隆地響徹雲霄。
宮內燈火通明,卻格外沉寂。
遲鈺安站在皇帝身側,眸光平靜,淡漠地看著這位已經病入膏肓的皇帝。
低沉渾厚的咳喘聲打破了這沉重的氣氛,皇帝費力地掀起眼皮,看見身旁守著他的遲鈺安下意識開口:“…寧寧呢?”
遲鈺安恭恭敬敬地回道:“殿下今日身體不適,命我代她盡孝。”
屋內燭火晃動了一瞬,下一刻,一聲刺耳的驚雷便如同落在了他們眼前,映得屋內宛如夢境般虛幻。
皇帝閉了閉眼,低笑了一聲:“你這是欺君。”
遲鈺安聞言不動聲色地垂下頭,但卻沒有下跪。
皇帝也沒在乎他的舉動,只聲音虛弱地說:“她這幾日招兵買馬,想來累壞了,等日後,你帶她出去散散心吧。”
“寧寧這個人性子執拗,偏偏又這麼愛憎分明。”老皇帝單手搭在自己的眉心上,慢慢悠悠地開口道,“其實朕看得出來,她是真的很喜歡你,所以即便你接二連三地打亂她的規劃,她也並未生氣,只是她不是傻子,做多了讓她傷心的事,她便不會回頭了。”
“你與她相處這麼久,也該清楚她的脾氣秉性,所以朕今日喚你來,只想問你一句。”
“你待她,究竟是真心多一些,還是逼不得已的虛情假意多些?”
轟隆——!
電閃雷鳴。
刺眼的白貫穿進整座宮殿,遲鈺安第一次無法逃避地直面這些他諱莫如深的事。
真心還是假意。
逼不得已還是心甘情願?
遲鈺安下意識攥緊掌心,心臟跳動的聲音如雷貫耳。
本該置身事外的遲小仙君在此刻竟也生出了一絲動搖。
真心或利用。
如果這話早些時候問他,他定然會毫不猶豫地給出一個令所有人都覺得是情理之中的答案。
可如今…
他自己也說不清,他待步溫寧,真的只是利用嗎?
又或者說,他還能再如初見時那樣,冷眼旁觀地任由步溫寧死在自己眼前嗎?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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