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鈺安沒答應, 老皇帝也沒再繼續,只說:“起誓為約,寧寧應該教過你。”
即便步溫寧沒教他, 他也是會這些低階的術法, 甚至老皇帝說的起誓為約,只是他年幼時和泫毅玩鬧時用的,對他們這些仙來說並不會有什麼損傷, 但遲鈺安還是沒有告訴老皇帝實話, 而是順著他的意思立誓。
霎時,屋內的昏暗被一陣耀眼的光芒籠罩。
“天地陰陽, 眾生為證。”
“臣今日在此起誓,吾身吾心,唯臣妻所用, 無論來日, 不究過往, 若有違誓, 神魂皆滅, 不墮輪迴。”
誓言一落, 契約成立。
雷聲突兀地靜止了起來。
老皇帝大抵是迴光返照, 反倒清醒了許多, 又恢復了方才那般溫和的模樣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
聊著聊著老皇帝忽然問他:“為何你們成親這麼久, 朕還沒有個外王孫?”
老皇帝狐疑地看向了他:“你們不會還沒有圓房吧?”
遲鈺安耳根瞬間通紅,他梗著脖子說:“…沒有。”
老皇帝大驚:“你們沒有圓房?!”
遲鈺安焦頭爛額,話堵在嘴邊,卻又覺得這話如同燙手的山芋似的,生生嚥了下去。
最後出口的話變成了一句平淡的:“不是這個原因。”
老皇帝問:“那是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倒是回憶起了自己日日喝避子湯的原因。
大概是瞧見了本來生龍活虎日日和步溫寧打招呼的婦人在第二日便沒了音訊覺得荒誕又可怖。
然後他就瞞著步溫寧自己喝起了避子湯。
步溫寧沒發現, 他便也不打算提,直到今日。
他看著老皇帝實在困惑,接連打探了幾次原因,又礙於此人是步溫寧的生父,待她甚好,閉了閉眼,忍著彆扭平鋪直敘道:“臣憂心殿下貴體,私自做主,喝了些避子的湯藥…”
老皇帝挑眉:“你喝的?”
遲鈺安點頭承認:“是。”
遲鈺安想了想,又說:“臣以為,殿下也應當不願在此時出現任何意外。”
老皇帝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遲鈺安。”
老皇帝頭一次如此鄭重地喚他的名字,他不由也跟著調正身子,目光直直落在他蒼白的面頰上。
“若日後,你對她的利用更多,便不要再給她任何你還在意她的假象。”
“她的性子,你最清楚,如果你還對她有一絲的情意,她大概,都捨不得與你一刀兩斷。”
“她會做什麼,朕不能保證。”
老皇帝的話委婉,卻也直白。
遲鈺安烏黑的瞳仁閃爍了幾下,而後,他鄭重堅定道:“不會。”
老皇帝並沒有回應。
遲鈺安看著他,片刻,起身。
天亮了。
他方才放鬆的思緒幾乎在看見天光的一瞬間又亂成一團。
他無可避免地想。
步溫寧大概,要開始恨他了。
指尖陷進了他本來乾淨的掌心,絲絲縷縷的痛意將他從幻想中逼醒。
滾燙的暖流從他骨節分明的掌心緩慢外溢,透過指縫,慢慢延綿。
他本來想,就這樣陪步溫寧渡過一世,渡劫失敗了也沒關係,被反噬殞命也無妨。
只要他陪在步溫寧身邊,替她做任何她想做的事就好。
可現在不行了。
他必須做一件,她一定會恨他的事。
他要把屬於她的東西,讓給她最厭惡的人。
他要背叛她。
遲鈺安閉了閉眼。
他不是沒想過強行解開詛咒,可他不清楚解開的代價,若是以蒼生為輔,即便詛咒解開,百姓皆難逃一死。
縱然他護得住步溫寧,步溫寧也不會高興,她不會眼睜睜地看著百姓去死,就像他不能看著她殞命一樣。
他了解步溫寧,知道她會內疚自責。
但若直接告訴她,是因為詛咒才不允她登上帝位,恐怕她也不會同意讓別人代她送死,哪怕那個人是她討厭了很久的弟弟。
他不想步溫寧陷入兩難。
所以,他來替她抉擇。
就算此後陌路,她會恨他入骨。
他也絕不會在找到真兇之前,讓她涉險。
心臟緩慢地抽痛著,每往前踏一步,他便覺得腳下如同被墜了千斤。
他拖延著,儘可能放緩腳步。
薄薄的眼皮透出青色的血管,他眨了眨眼,眼眶裡的溼潤便被抹平。
從前他怎麼沒覺著,從寢宮到宮門的路那麼近,近到好像他一邁步,就要徹底踏出這於他而言難得一遇的“囚籠”。
宮門口,陸文鳶遠遠地看見他,立刻亮起眼睛,還朝擋在他身前的蘇公公冷哼了一聲。
“你想好怎麼和駙馬解釋吧!”
蘇公公聞言,回過頭,朝遲鈺安頷首行禮:“駙馬。”
遲鈺安臉色慘白,淡淡點頭應了一聲,陸文鳶心頭一緊,連忙湊上去,問他:“怎麼了?不順利?”
遲鈺安看了他一眼,問:“什麼順利?”
陸文鳶疑惑地說:“公主殿下繼位…”
遲鈺安淡淡道:“誰說要讓她繼位了?”
陸文鳶瞪大眼,似乎沒想到他會矇騙自己,正欲發作,便被人從後頭打暈。
遲鈺安深呼了一口氣,轉頭吩咐道:“有多遠,讓他滾多遠,陛下不想再見到他。”
“是。”
遲鈺安本來不想回去。
但他不回去,步溫寧大概真的會瘋。
所以,他還是趕了回去。
聖旨已經宣完了。
他回去時,便恰好瞧見了步溫寧用冷漠的眼神盯著在場所有人。
心口又是一陣刺痛。
他想,這興許就是天不遂人願吧,之前求之不得的東西,在他最不想要得到的時候,真的實現了。
可心臟卻像是被活生生挖出了一個口子似的,疼得厲害。
那天他如同行屍走肉般,按部就班地將自己算計好的一切呈現給她。
唯一例外的,是落在他臉上的,清晰可見的巴掌印。
但這也是情理之中。
他不覺得意外,也不覺得疼,只是在想,這大概是步溫寧最後一次,和他的碰觸了吧。
唇齒間的血腥逐漸四散蔓延,他又如同提線木偶般,一字一句地對步溫寧說。
聖旨是真的。
是他親眼所見。是先皇心中所想。
而後,一片沉寂。
他甚至不忍再看她一眼。
他說的不算假話,可更傷人。
步溫寧聽著他的話,那雙平日裡沾著笑意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層霧,連帶著將他的心也揪了起來。
他下意識湊上前,就連方才步溫寧打在他臉上的麻木都在一瞬間消減。
可步溫寧就那麼看著他,不可置信,又帶著些恨意的陌生眼神。
他喉頭一哽,想說些什麼安慰她,可所有話,都在看見步溫寧這陣陌生的眼神時,煙消雲散。
他閉了閉眼。
…恨他吧。
只要她還念著自己就好,哪怕這份惦念裡只剩怨懟,他也心甘情願。
那日之後,遲鈺安與她分崩離析。
他搬出了公主府,步溫寧也再不允他踏入府內分毫。
唯一讓遲鈺安覺得自己和她還有一絲聯絡的東西,竟是那還未被步溫寧燒燬的婚書。
他看著豔紅的婚書,有些發怔。
但沒等他再多看幾眼,便被步溫停傳了過去。
他到宴會時,步溫寧已經來了,好在她應當也沒到多久,所以並沒有引起什麼衝突。
她還是如往常般高高在上,卻在看見他的那一刻,下意識要來尋他。
但遲鈺安不能冒險,最後,只糾結著隱忍地看了她一眼,可他沒想到,這一眼,便瞧到了她手上那枚,不知何時被人調包了的虎符上!
他幾乎立刻意識到,有人要殺步溫寧!
來不及做出什麼抉擇,他當即甩出去一個眼神,步溫寧立刻被數十人圍住,步溫寧戒備地攥著虎符,看向他的眼睛裡竟不受控地蓄起一層水霧。
她咬著牙,鼻腔的酸澀刺激著眼淚似是要奪眶而出,可她又不願落於下風,於是,她生生忍著眼裡幾乎要溢位來的淚水掙扎著。
只是步溫寧再如何不肯,也敵不過人多勢眾,到最後,她狼狽地站在大殿中央,透過人群,直直地望著他。
眼神裡沒有了上一次的困惑,只剩下冷漠和厭惡,幾乎要將遲鈺安的心臟穿透。
她在恨他。
恨他的背叛,恨他的冷血,恨他從頭到尾對她只有利用。
遲鈺安收回了視線,知道此事不能善終。
搶在步溫停前,給了她一個去向。
眾目睽睽之下,遲鈺安淡漠道:“殿下金枝玉葉,既已獻出虎符,想必也顧不得打理先帝留下的諸多事宜,這親王之職,便就此作罷。”
“只是殿下畢竟是臣之妻,先前雖對陛下多有不敬,但還望陛下念及手足之情,許她在臣的府邸思過,無令不得外出。”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這是來自遲鈺安的報復。
他要毀了步溫寧耗盡心力爭奪來的一切。
要讓她在自己手下茍且偷生,只要她活著,便要為她前半輩子犯下的錯贖罪。
高坐上位的步溫停微微挑眉,比起他自己來折磨步溫寧,他更樂意看遲鈺安這個枕邊人出手。
畢竟若是自己出手,殘害手足的名聲必定再難摘除。
於是,他大手一揮,允下了遲鈺安的提議。
他看著步溫寧泛紅的眼眶,心頭一跳,轉而朝步溫停告退。
他走在前頭,步溫寧不動,他便回頭,看了眼在她身側沒敢動手的侍衛,淡淡開口:“送殿下回府。”
“遲鈺安!”步溫寧的胸腔劇烈起伏著,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也沒察覺的不甘。
可遲鈺安沒回頭,甚至連步子都未曾停下。
他沒有一刻像如今這樣煎熬過。
腦海裡迴盪的,只有步溫寧淒厲卻又令人心疼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
終於寫到這裡啦
遲小仙君的視角和寧寧的視角是真的完全不同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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