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翻湧之際,柳芸也不看馬球賽了,隻身走來走去。
“哎,善善你去哪兒?”
柳芸魂不守舍的模樣被陳蔚看在眼裡,她將放在凌二郎身上的注意力收回來,衝著走出去好幾步的柳芸小聲喊道。
柳芸找了個藉口道:“肚子有些不舒服,我去個淨房。”
“我同錦禾便好,你且在這等著我。”
溜達幾步,把腦中翻湧的靈感整理好便回來,柳芸這樣想著。
然剛起了個頭,她就在耳畔聽到一陣奔騰的馬蹄聲。
柳芸心驚扭頭,入眼便是一抹豔麗的紅。
是葉小侯爺策馬過來,為了截住那飛速飆射出場外的綵球。
綵球飛馳的角度刁鑽,要是換做一般的球手,怕是截不住分毫。
但葉小侯爺不同,只見他自馬上騰空躍起,於空中旋轉一週,精準地將綵球打了回去。
月杖飛速劃破空氣,帶出撕裂的風聲,讓柳芸的心也跟著漏跳了一拍。
怔忪間,一物向著柳芸這邊墜落。
柳芸自然而然地伸手接住了那物。
是一隻小小的錦囊,還帶著主人淡淡的暖意。
是因動作過大甩下來的,誰也沒料到。
柳芸捧著那隻錦囊,立即呆住了。
葉小侯爺也神情怔了怔,伸了下手,但似乎又想起自己眼下還得擊鞠,便匆匆忙忙給柳芸留下一個眼神策馬走了。
這一幕轉瞬即逝,沒有幾個人注意到,球場上又陷入了激烈的馬球爭奪中。
更沒有人留心到呆立在那的柳芸。
畢竟她從不是個足夠顯眼的女郎。
唯有太子,目光涼涼地掠過,一下一下安撫著胯.下躁動不安的黑馬。
再抬眸,鳳眸盛滿了火熱的戰意。
頃刻間,滿場觀眾就見局勢大變。
太子四平八穩的球風一轉,變得鋒芒畢露,攻勢凌厲銳氣,使得一向在球場稱霸的葉小侯爺都難以招架,赤隊開始亂了陣腳。
不僅如此,葉輕流覺得太子很奇怪,好似在針對他。
這麼老半天,他一球也未曾進,這太怪了。
葉小侯爺原本輕快的笑也淡了許多,神情肅了三分,開始全力應戰。
然最終還是輸給了深藏不露的太子。
銅鑼聲敲響,勝負已分,四下歡呼喝彩聲不斷。
此刻,恭維儲君再不算是諂媚,無論是百姓還是朝臣,亦或者是同齡少年人,一派熱火朝天。
漆黑油亮的駿馬噴著粗氣,四蹄歡快地踏在草地上,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為主人帶來了勝利,正滿心驕傲著。
但蕭珩並未沉浸在一場小小馬球賽的勝利喜悅中,只不著痕跡地調轉馬頭,望向某一道纖秀的影子。
人還在那,只是她身邊多了一道刺眼的豔色。
圍場外,柳芸緊張地捧著那隻錦囊,等來了葉小侯爺。
柳芸拿著別人的東西,尤其還是葉小侯爺的,自然是一步也不敢挪,只一顆心七上八下地等候著。
贏了輸了什麼的柳芸也不去管,只一心等著把手中的燙手山芋還回去。
時下對女子名節不至於苛刻,但莫名接了外男的貼身物件還是不大合適的,若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便糟糕了。
且看葉小侯爺輸了,但面上並無頹敗氣餒,依舊神采飛揚,如一輪烈陽燦燦生輝。
他下了馬,隨意用袖子拭了拭額上的汗,笑容粲然向她走來。
柳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草草看了一眼眼前的少年郎,忙不疊將那隻不屬於她的錦囊遞過去,有些磕磕巴巴道:“葉、葉小侯爺,你、你的東西。”
柳芸很少同外男有過交涉,更別提是葉小侯爺這樣的郎君。
才不過一句話,柳芸麵皮便隱隱開始發燙了,一句短短的話也說得磕磕絆絆,實在丟臉。
但對方好似並沒有察覺,仍舊一副笑盈盈的姿態,語調輕快自然。
“適才動作大了些,多謝這位娘子給收著。”
少年手指修長,極有分寸地取走了柳芸手心的錦囊。
“不必不必,舉手之勞罷了,不值當的。”
柳芸聲音細若蚊蠅答道,搖頭的瞬間帶起腦後翠色髮帶輕揚,愈發襯得她膚白似雪,唇紅齒白。
葉輕流看呆了一瞬,忽地揚起笑,問道:“娘子是哪家的,我以前竟從未見過?”
“小女姓柳,家父工部郎中。”
柳芸呆了呆,嘴上老實答了,心中想的確實其它。
他自然記不得她,她只是個從五品小官之女,才貌平平,放在燕京這個錦繡堆裡自是不顯的。
大約唯有魏國公家四娘子才會讓他記得吧。
燕京誰不知,葉小侯爺傾慕魏國公家四娘子魏姝,時常追在魏四娘子車駕後面,沒少獻殷勤。只魏四娘子覺得他空有個好家世好臉蛋,實則紈絝一個,瞧不上罷了。
滿燕京的官宦娘子們,但凡是有丁點上進心的,都對儲妃之位抱有期待。
哪怕太子曾言辭犀利無情,也未曾打消過那等念頭。
就如阿孃與她說的那樣,太子挑剔歸挑剔,但他日後總要娶妻立太子妃的,到時候自然還是得挑個最好的。
所以在燕京閨秀看來,只要自己夠出挑,便仍有機會做太子妃。
如秦中書家大娘子,御史中丞家範九娘子,尚書左右僕射家幾位娘子,都是太子妃之位的有力競爭者。
魏姝自然也是其中一員,而且是足夠亮眼的一個。
魏家四娘子,出身公府,容貌甚美,善歌舞,燕京不知多少兒郎為其折腰,登門求娶。
眼看著年歲到了十八,仍未擇婿,便知是在等誰了。
“原是柳娘子,有禮了。”
聽聞柳芸自報家門,葉小侯爺立即拱手問好,姿態英姿勃發,讓人怦然心動。
柳芸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郎,同這等俊美倜儻的小郎君說話自是心有起伏,於是立即羞窘地回了個萬福禮。
“小侯爺萬福。”
“既歸還了物件,小女就不多留了,告辭。”
柳芸窘迫於面對這樣的場景,也不敢直視葉小侯爺那雙帶著熱烈笑意的粲然雙目,餘光瞥見一身紅裙的魏四娘子從不遠處走來,柳芸急急要走。
儘管魏四娘子並未應允葉小侯爺的心意,但撞見這兩人總是不好,若再遇上一個榮安縣主,怕是又要遭殃。
還是早早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吧。
言罷,柳芸提裙離開,細白的頸子在日光下白膩生光,葉輕流又愣了愣。
極少碰到閤眼緣的小娘子,他本還想再多說幾句的,卻不想這位柳娘子羞怯內斂。
“……跑得可真快。”
剛嘟囔了一句,餘光一片錦繡,嬌滴滴的聲兒比人更快。
“呦,這不是葉小侯爺?還說自己馬球打得好,邀我來看,誰知輸成這樣,真丟臉~”
迎面走來的女郎裝扮豔麗貴氣,杏黃色的衫子下是一條火紅的石榴裙,寶藍色帔帛攏在臂彎,裙衫上鑲嵌的寶石在日光下閃閃發光。
與剛才那位柳娘子清素的打扮天差地別。
看著魏姝精緻美麗的面容,葉輕流笑嘻嘻道:“輸給太子殿下有什麼問題,丟什麼人,小爺不覺得丟人,倒是魏四娘子不去擁著太子殿下,巴巴過來做什麼?”
葉輕流此人,做什麼都隨性,喜愛什麼都要試一試,人也是如此。
魏四娘子的臉他覺得好看,他便要試試能不能娶回家,儘管對方那驕縱傲慢的性子他也恭維不來,但只要他還沒膩味,便能陪著說笑玩鬧。
但消遣了一年多,葉輕流覺得那臉也沒那麼讓他驚豔喜愛了,且誰也不喜歡總被人輕視嫌棄,便開始興致缺缺。
如今再看,還沒有剛才那位柳家娘子順眼。
意興闌珊地將目光從魏姝身上掠過,葉輕流懶洋洋道。
面對葉輕流的敷衍,魏姝莫名開始惱怒,先是嫌棄地瞪了他一眼,而後道:“我自然要去殿下那邊的,只是順路看到你在和人說話而已。”
“剛才、剛才那是誰家的娘子?你同她說了什麼?”
柳芸的背影已經尋不到,魏姝只能開口去問,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雖然是她瞧不上的郎君,但驀地見到他同旁的娘子搭話,魏姝心裡有些不大舒服。
面對魏姝的隱隱的質問,葉輕流蹙了蹙眉。
同誰說話,說了什麼,這本就是私事,再加上他已經開始乏味,自然不想慣著她。
“這跟魏四娘子有什麼關係,這是小爺的事,魏四娘子還是少打探為好。”
葉輕流似笑非笑,語氣還是如往常那般笑吟吟的,但再沒了曾經對她的縱容和忍讓,這讓魏姝十分不悅。
“你這是什麼態度!”
不是愛慕她,想求娶她嗎?
簡直不像樣子!
看著魏姝一臉怒容,葉輕流徹底沒了耐心,輕笑著作了個揖,道:“失禮了。”
說完,施施然離去,不再管魏姝如何。
早已離開是非地的柳芸走到了球場另一邊。
原因是她遠遠瞧見了蓁蓁不知怎麼跟凌二郎搭上了話,看起來聊得正歡暢,她便先不打擾了。
馬球賽再度開啟,場上再度響起奔騰的馬蹄聲,柳芸卻是不再理的。
只帶著錦禾,柳芸走沿著馬球場邊緣漫步,繼續構思著她下一冊話本子的故事。
她要塑造一個類似於葉小侯爺的男主角。
一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將軍。
女主嘛……
先容她仔細想想,深入塑造一番。
腦筋正轉得飛起時,耳畔聽到一陣草葉摩擦聲,似乎是有什麼東西飛速滾過來了。
那聲音是從地面傳來的。
柳芸剛低下頭,就看見綵球咕嚕嚕滾進了自己的裙子底下,消失無蹤。
柳芸甚至感受到了綵球觸碰到了她的鞋尖。
怎麼回事,擊鞠的綵球怎麼跑到她裙子下面了?
她迷迷糊糊抬起了頭,入眼便是一身玄金的太子策馬奔來。
同探春那日如此相似。
過往的記憶刺激到了柳芸,她當即就想走,但因為急躁被腳下的馬球絆住,猝不及防摔在了地上。
狼狽又可憐。
馬蹄聲至,柳芸想立即爬起來,但可惜那一下崴到了腳,一動便開始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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