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巨大的爆炸聲伴隨著冰塊驟裂的聲音在夜幕中乍然響起。
魔域一隅, 密室被颶力強行破開,壁屑混雜著冰晶,朝四面八方衝去。
堅固建築霎時變成一方廢墟。
廢墟中央, 那玄衣如夜的男子緩緩站起。
血月如鉤, 冰涼地照在他清凌的面龐上。
他右手按住正在不斷淌血的心口,狹長的眼眸居高臨下地睇了一眼被炸成四分五裂的軀體。
那和軀體同屬一宗的雙臂還緊緊扣住他的小腿。
他嫌惡地甩開,慢慢走出廢墟。
聞聲而來的凌昭和衛九章連忙上前。
凌昭看著他左心口上已沒入一半的匕首, 神色驟變:“君上!”
“無礙。”他聲音沙啞, 眉頭卻是微皺。
“您怎麼會受如此嚴重的傷?”
衛九章瞥一眼那凡人單獨脫離下來的、血肉模糊的頭顱,便知道這一切是誰的手作。
不過他太知道他們家君上的實力了, 總不可能被一個凡人所傷。
所以這是?
蒼玄唇際扯出一道自嘲弧度:“讓這道傷命本君長記性,記住是本君錯得多離譜。”
連一個外人都看得出來他的愛,再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傷害她。
可他居然不明白, 始終在自欺欺人。
他沒能將過往告與她, 讓她安心。
也沒有追問緣由, 解開誤會, 更放不下身段去找她。
還自負地收回保護她的守衛, 讓她有機會放棄自己的生命。
這是他第一次做人夫君, 他不懂怎麼做。
可是, 他自問, 他無心, 卻也盡力學習話本里面普通夫君如何愛護自己的妻子。
但是他怎麼也沒想到,唯一的一次疏漏,卻是讓他永失所愛。
所以,他要讓這具身體記住自己犯下的錯。
只要活著一日,便以此痛楚提醒自己。
匕首的尖銳精準而持續地刺著鼓動的心肉。
每一下心跳,都重重地撞在鋒利上, 炸開成更亂的痛。
隨著心跳的鼓動,他指縫間不斷流下粘稠的血
可除此之外,但這股從心口往裡滲的痛楚,卻比不過心魄深處那種茫然空洞。
那是一種連疼都顯得遲鈍的、徹底的虛空。
清凌凌的月光下,他的雙唇已無半點顏色,血似乎都要流盡。
凌昭滿眼驚慌,急道:“衛九章你大爺的還愣著做什麼?”
衛九章上前扶住:“君上,屬下先幫您療傷。”
幾人身形一轉,便到了療傷殿。
衛九章迅速探查傷口,臉色凝重:“君上,此刃已與心脈魔息糾纏一體,且刃上附著陰寒之力,不斷侵蝕心脈。屬下需先用藥力護住您心脈,再以魔火煅燒匕首,化去寒毒,方可拔出。
但刃離體時魔息反衝,您極可能昏厥數日。”
蒼玄聲調清冷平靜:“那就先不拔。簡單止血,本君醒著去尋她。”
“君上不可!”衛九章單膝跪地,語氣堅決:“此刃留多一刻,寒毒便深侵一分,屆時傷及魔核,便是屬下一身醫術也難迴天,必須即刻處理!”
“那便儘快讓本君甦醒過來。”蒼玄抿了抿唇,眼底是固執的焦灼:“本君必須要親眼確定她的下落。”
衛九章苦口婆心:“強行以魔針刺激神魂,提前喚醒,輕則損耗修為根基,重則折損壽元,神識受損,恐再難復原。”
“那又如何?”蒼玄輕“呵”一聲,眯起眼瞳,“這條命,左右已經爛透了。”
凌昭見狀,拱手插話:“君上,請恕屬下直言。夫人生前冰清玉潔,行事光風霽月,不似凡塵中人。”
“屬下大膽猜測,夫人恐怕並非落入冥界,而是……本就是天上仙,此番劫難,或許是歸位之機。”
“若果真如此,夫人將得長生,而君上若因此根基大損,壽元短暫,不僅尋人無望,恐怕……連再見她一面的資格都將失去,徒留夫人與他人雙宿雙飛。”
與他人雙宿雙飛?
聽聞此言,蒼玄臉色遽變。
他沾滿鮮血的手蜷成一團,重重捶在床沿:“本君已寫過天命帖,無論是死是活,她都是本君的妻,本君不允許她與他人接近分毫……可萬一她確在冥界,已入輪迴又如何?”
衛九章接道:“其餘地界屬下已派人搜尋,冥界之事,屬下或可一試。不過,在此之前,君上可否告知青奴那凡奴做了什麼?”
蒼玄緊繃下頜:“你想知道什麼?”
“屬下未入魔時,曾因緣際會,對一位判官有過救命之恩。他如今在冥司掌管一方文書,或能暗中查閱近期魂魄往錄,尋找線索。”
“好。”蒼玄簡單挑揀了幾件和青奴相關的能說的說完,冷聲吩咐,“去查。用盡一切辦法去查。”
頓了頓,他的調子變得更冷:“還有青奴那個凡奴,動用我們所有的人脈和手段。找到他,盯緊他。”
“不管他投胎成什麼,是人是畜,是蟲是草。我要知道他每一世落在何處,過得如何。不必立刻殺他……讓他活著,但永遠活得不幸,永遠在最卑微痛苦的境地掙扎。”
“孤雛腐鼠,煢煢孑立,含冤負屈,死無葬身,這才是他的命。”
衛九章領命後,將吊命的參藥送入蒼玄口中,再以藥力護住心脈。
聲音沉重:“君上,那我們要開始了。”
蒼玄閉上眼睛:“嗯。”
衛九章和凌昭對視一眼。
後者心領神會,施法,以魔氣固定住自家君上的四肢。
再以雙掌覆上自家君上的肩頭,低聲道:“開始吧。”
衛九章再次並指施法,隨後雙手握住匕柄,用力將其拔出。
匕首脫離心口的瞬間,
溫熱的血液飆濺而起。
少年身上的玄衣被染得更深幾分。
兩股力量在他心口處對撞。
他被固定住的四肢止不住微震。
蒼白的臉色驟然變得更無血色。
喉間溢位聲悶哼後,便暈了過去。
血還在流。
衛九章快速施法,以藥力不斷浸潤修補那破損的心脈與肌理,方才將血止住。
凌昭看著昏睡過去,臉色蒼白的少年,眼眶通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從踏入魔域起,他們便相識。
一路走來,他們共同經歷過多少次出生入死。
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君上有如此脆弱的時刻。
明明是他親眼看透本質,好不容易苦言讓君上認清內心。
明明他和夫人是多麼令他心生羨仰的一對璧人,卻從未想過,短短時日,竟會發生那麼大的變故,落得個一死一傷的結局。
別說是君上,就算是他,也有不甘啊。
他不忍,微微側過頭。
衛九章以為凌昭是在擔心蒼玄身體,輕拍他肩膀:“君上目前已無大礙,只是日後難免落得個心悸的毛病,需得好好養著。”
凌昭點頭:“我繼續去跟進夫人魂魄的尋找情況,冥界那邊,你也去吧。”
*
佩奇反饋它上次已將資料傳給上級評定。
結果就是雖然她的表現沒有達到逆襲系統的標準,但基本任務是完成了,給了個合格分。
從此她徹底是個自由身,而佩奇也脫離了系統的身份,好好做她的靈寵。
未來可期,前途一片光明。
蘇禾心情十分愉悅。
一夜好眠。
醒來後只覺神采奕奕,通體舒泰。
她麻利換上連雲宗宗服,和林疏月一同去食堂拿了兩個菜包,隨後各奔東西。
因為林疏月是老生,平日裡除了偶爾和師父論道,基本上是自修。
而蘇禾是新生,要去傳功殿和近期入門的弟子一同上公共課,學習地理戒律、歷史、基礎鍛體、靈氣感知等通識課程。
雖然因連雲宗只是個倒數第一的門派,新入門的弟子不過寥寥就是了。
但蘇禾覺得這樣的氣氛非常適合自己,當作上歷史課一樣聽著。
上完五天課,按照規定,第六日上午她要去璇璣殿給燕知非彙報一次學習成果。
彼時燕知非正半眯著眼睛慵懶地躺在躺椅上,幾乎睡著了。
所以蘇禾也便囫圇吞棗地講了一遍。
本以為按照燕知非這樣的性子,說完就可以撤。
結果燕知非閉著眼睛,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扶手,考她:“你說了十八州四海四境三絕地,那咱們百花州,挨著的南海對岸是什麼,靠著哪一境,離哪處絕地最近?”
蘇禾愣了一會兒,在腦海中使勁想課上的地圖,磕磕巴巴答:“南海對岸就是南境南詔巫疆,離……離哪個絕地更近是沒有準確答案的,如果有,三個絕地都正確。”
燕知非似來了興趣,終於睜開眼:“哦,何出此言?”
不知怎的,雖答得磕絆,可她總覺得有股莫名的自信:“歸墟在極東魔域之下,位置是固定的。”
“而無界之淵可能在任何空間破裂處。曾有古籍記載,西南地脈動盪之處,偶現深淵裂隙,或許就在南疆群山之下。”
“至於龍漢古戰場,它隨時空裂隙飄移,前日或許還在極北,明日就可能出現在南海之濱。所以,三個答案都是有可能的。”
“嗯,學得倒是挺快,當初,我學這些,可都要花七天,你確有天賦。不過,”他擺擺手,換了副隨意的口氣:“那些地名,記個大概便罷。”
“天下之大,不是靠死記硬背裝進腦子裡的。靠你一雙腳、一把劍、一次遊行,比你死記硬背瞭解它深刻得多。你啊,只要出門不把自己弄丟,為師就謝天謝地了。”
“我哪有那麼傻。”蘇禾聽得無奈。
燕知非坐起身,話鋒悠然一轉,眼中帶了點促狹的笑意。
“這些理論課枯燥得很,你不是想要看為師的坐騎?為師現在帶你去看?”
蘇禾眼睛亮起來:“好啊好啊。”
燕知非很快將她帶往後山。
在一片幽靜竹林中,一頭體型碩大、黑白分明、皮毛油亮的大熊貓正慵懶地靠在巨石邊啃竹子,威嚴中透著憨態。
蘇禾被震撼到,小聲驚呼:“哇……它好大,好威風!”
燕知非得意地捋了捋不存在的鬍子:“那當然,為師的坐騎,能差嗎?去吧,它脾氣好,可以摸摸。”
蘇禾小心翼翼靠近。
那食鐵獸慵懶地瞥她一眼,然後繼續自顧自吃竹。
她大著膽子摸了摸它厚實的背毛,手感溫暖紮實,好像一團太陽下曬了一天的大棉花。
蘇禾心裡滿是新奇與歡喜,摸得愛不釋手,最後還強行抱住它:“我以前只在動物園見過,沒想到摸起來的手感是這樣的。”
燕知非看著這一幕,滿臉欣慰:“喜歡吧?挺好。那從今天起,它的伙食、竹林清掃、還有每日的清穢工作,就交給你了。”
蘇禾笑容僵住:“……清、清穢?”
燕知非用拂塵指了指食鐵獸身後幾大坨青黑色的,還冒著微微熱氣的物體:“嗯,就是鏟屎。”
“靈獸排洩物,乃上佳靈肥,不可浪費。這是親近靈獸,瞭解它身體狀況的第一手功課。”
蘇禾的臉瞬間垮掉。
燕知非拍拍她肩膀,補充道:“修道之人,眼中有光華,手裡也得能握得住糞鏟。這叫‘居高不忘其下,慕仙不厭其俗’。好好幹,幹得好,它高興了,說不定哪天就帶你上天飛一圈。”
說完,他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溜達著走了。
獨留蘇禾對著威風凜凜的神獸和它新鮮的“作品”凌亂。
好久蘇禾才回過神來,對著他的背影怒吼:“燕知非,你特意把我帶過來,是給我挖坑啊!”
燕知非甩著拂塵,揚聲道:“工具就在你右手邊,今天干完了就慢慢習慣了。”
“你信不信我給它……”
蘇禾狠話放到一半,轉而望向可憐巴巴軟軟呼呼的大熊貓,終究是不忍心丟下它不管。
她在心裡安慰自己:左右她也經常給佩奇鏟屎,多鏟一個也沒什麼。
而且不像佩奇那隻雜食豬,食鐵獸的糞便,並不算臭。
只是形狀和數量有些不忍直視罷了。
於是她咬著牙,屁顛屁顛鏟屎去了。
與此同時。
極東魔域·永妄殿。
衛九章走進門,小心地望了一眼坐在石椅上的男子。
清癯的面龐帶著病態的瘦削,清越的下巴泛起青茬。
玄衣還是未換的那身,上面佈滿乾涸血漬。
誰能想到平日裡意氣風發的一域之主,如今的狀態只剩下狼狽二字。
蒼玄正臉色陰翳地重複著各州彙報的訊息。
“玉京,不見。”
“探視過天界了,並沒有。”
衛九章嚥了咽口水,聲音發緊:“冥界,確實未有關於夫人生死簿資訊。”
男子那空洞的眸光霎時更灰一層。
他盯著一處看了一會兒,默不作聲。
衛九章俯首,本以為迎接他的是暴怒,誰知對方忽然笑起來:“沒有去投胎,那就還能找到。”
“你看,她根本捨不得本君,”他的語調輕慢,帶著病態的偏執:“所以連死了也是落入我們魔域的海里。”
蒼玄神色一凜,命令道:“凌昭,去取回燭龍骨心,開放海底。”
鳳眸微眯,勾起淺笑,似一個滿心歡喜迎接自己新婚妻子的新郎官:“本君,要親自去撈她。”
凌昭蜷起手指,半跪在地:“君上您剛恢復,精血不足,若稍有不慎,便永遠迷失在那片終結的渦流裡,或許還有別的法子可以找到夫人的魂魄。”
他霍然起身:“還有什麼?再晚一些她就真的沒了!”
終於,他沒有再剋制,魔氣重重砸在石椅扶手上,那堅逾精鐵的扶手應聲而裂。
凌昭額頭抵地,聲音嘶啞:“您是魔域之主,萬不可以身犯險,動搖魔域根基!”
“死了?”他無謂地笑笑:“那也挺好,這豈非世人所言的生同衾死同xue?到時候,便傳位給雲別塵好了,反正你也挺喜歡。”
他甩甩袖子,大步流星離開,直奔魔域中央那處與海底相連的霧氣隧道。
凌昭立刻追上去。
雖不忍,卻知道攔不住,只得按令撤回燭龍骨心。
平靜如冰的海面驟然變得波瀾洶湧,激出驚濤拍岸的巨響。
最中央黑色漩渦深邃而詭譎,只是看一眼,便讓人心生恐懼。
岸邊鎮守與捕撈的魔衛全都退避三舍,默然看著。
凌昭拿來一根足夠長且足夠堅韌的繩子,跪在地上:“君上,求您繫上它。”
蒼玄腳步微頓,接過,聲音低沉:“凌昭,你是蒼玄的兄弟。”
說完,他繫上繩子,一躍而下,漸漸墜入無盡幽暗之中。
凌昭臉上血色全無,緊緊拉住那根唯系君上生命的繩索。
只覺心中酸楚異常。
蒼玄遁入海水中。
愈來愈深。
波瀾是狂湧的,似重石往身軀砸來。
視野是全黑的,海水侵入眼簾,似小刀刮割。
每一次下潛,他便撿起一片魂魄殘片,回到海面,仔細觀摩。
發現不是,丟掉,再潛入,似不知疲倦般迴圈往復,不知多少次。
凌昭看著象徵著蒼玄精血能量的本命魂燈愈發黯淡,緊張得趴在岸邊呼喚:“君上,快起來!”
可底下之人恍若未聞,只是一遍一遍地重複著潛入再起身的動作。
日影悄然劃過天際,將完整的白晝,均勻地磨成了細膩的黃昏。
一天過去。
魂燈徹底黯淡,凌昭的心沉入湖底,已不敢再想那最壞的結果。
卻見水下之人破水而出,緊緊攥著一片微光,扯起一抹蒼白的笑:“我找到了。”
他將那片微光貼近心口。
下一刻,他瞳孔驟縮,笑弧凝滯:“你是誰?”
聲音發顫,帶著不敢置信的戾色:
“為何與她長得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說:
這個絕不是她啦,反正不能讓他那麼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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