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熟悉的依戀, 沒有纏綿的回憶。
湧入識海的,是刺眼的白光、鐵盒奔跑的怪物、衣著怪異的人群,和一個少女尋死的強烈執念。
……這不是她。
那他愛的那個人, 究竟去哪兒了?
又為何這個人, 性格和靈魂都長得和她一模一樣?
*
等蘇禾鏟屎完天色已晚。
想著食堂去晚了便沒飯吃,她沒顧上洗澡,先溜進了食堂。
身上還沾著食鐵獸的糞便味, 蘇禾自己都覺得膈應。
她生怕影響同門, 沒在堂食,麻利地打包好, 準備回去收拾乾淨再吃。
回宿舍的路上,一人悄然靠近,與她並肩而行。
蘇禾發現了, 愣了一下, 沒管, 繼續走。
那人主動開口:“蘇禾師妹。”
蘇禾停下腳步, 抬起頭, 看到是一白衣青年。
正要說沒見過, 卻想起昨日似乎有過一面之緣。
於是她禮貌問道:“師兄有何事?”
那人微笑:“昨日匆匆一見, 還未來得及介紹, 我師從清衢長老, 俗名叫陸歸鴻,道號銜書。”
蘇禾:“哦,這樣啊,所以師兄有何事?”
陸歸鴻:“冒昧打擾,只是我是師父的首席弟子,師父和師伯向來交好, 師伯的心性不愛收徒,不喜教誨,若日後修行上有任何不便,或需要人引路,都可來尋我。”
蘇禾:“好。”
陸歸鴻微微一笑,輕嗅空氣:“師妹你是剛去澡堂沐浴歸來?”
沒看到她抱著打包的桑皮紙嗎?
蘇禾無語一瞬,敷衍地嗯嗯兩聲。
陸歸鴻深吸口氣,露出享受的表情:“怪不得師妹身上充滿淡淡的清香,似是桂花夾雜著竹葉的冷冽,可否告知用的是什麼洗頭香?”
蘇禾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強忍唇角上揚的弧度,解釋道:“我沒有用什麼洗頭香,你聞到的應該是空氣的芬香,不是我身上的味道。”
總不能告訴你這是食鐵獸糞便的味道吧。
陸歸鴻淡笑:“原來如此,都怪師妹長得過分乖巧,讓人聯想到香香軟軟的物什。”
救命!這人怎麼那麼油膩且孟浪。
蘇禾沒回他,捏緊手中的桑皮紙,加快步伐。
陸歸鴻亦步亦趨地跟著。
蘇禾正覺不自在,救星來了。
“蘇禾。”林疏月脆聲叫住她,往這邊走來:“你打包回來吃呀?咦,你怎麼會和陸師兄在一塊?”
林疏月望了一眼陸歸鴻,朝他露出淺笑:“陸師兄好。”
陸歸鴻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轉向蘇禾。
蘇禾察覺到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側臉避開。
卻發現林疏月正滿眼桃花地望向陸歸鴻,渾像個懷春少女。
蘇禾這才想起昨日林疏月說過的要找陸師兄這樣的道侶。
莫非這油膩男就是她喜歡的那個陸師兄?
她拉住林疏月遠離一步:“我和這位師兄只是偶遇,剛認識。好了,吃完飯我們一起去澡堂吧。”
林疏月的目光因她的動作被強行挪開。
依依不捨地和陸歸鴻告別後,便跟著蘇禾往弟子宿舍走。
想到陸歸鴻是林疏月喜歡的人,蘇禾就覺得彆扭。
但若和林疏月直言陸歸鴻的壞話,終究有點交淺言深。
所以她一路上臉色都不太好。
不過林疏月卻唇角笑盈盈的,像是有什麼大喜事。
蘇禾奇了:“有什麼好事和我說說?”
林疏月眼睛亮亮的:“剛才那就是陸師兄,是不是風度翩翩文質彬彬?”
怎麼又和他有關?
蘇禾微掀眼皮,不予置評。
林疏月雙頰緋紅:“今天我和陸師兄說上話了,我好開心。平日裡陸師兄都看不到我,今天居然和我說話了。”
蘇禾瞥她一眼,悶聲道:“你為什麼喜歡他?我覺得他沒什麼特別的。”
林疏月歪頭反駁:“因為你剛來,你不知道陸師兄有多厲害。他是我們師父的首席弟子,是我們門派年輕一輩唯一有可能結成元嬰的。”
“而且他人溫和有禮,對女修向來尊重有加,言語有度,從無輕佻之舉。若能與他結為道侶,定能舉案齊眉,相守不疑。”
蘇禾頗有些嗤之以鼻:“你怎麼知道?你又沒和他說過幾句話,我覺得這只是你想象中的樣子。”
林疏月不虞反駁:“陸師兄那麼優秀,許多女子都對他心生戀慕,芳心暗許,但也沒見他被哪個女子傳出來有染或糾纏不清,如果真的品行不端,早就鬧得沸沸揚揚了。”
難道是她誤會了?
聽林疏月的口吻,這陸歸鴻貌似是眾多姑娘心中的高嶺之花。
可若是這樣,他剛才怎麼會主動和她說話,一點也不像高嶺之花的樣子?
總感覺設定怪怪的。
可千萬別給她捲入什麼奇怪的羈絆裡面啊。
“好了,不說他了。”林疏月並不知她心中所想,湊近她輕嗅:“蘇禾,你身上好香啊,是戴了新的香囊嗎?”
蘇禾噎了一下,木然道:“不是,是食鐵獸的糞便,你覺得香,你可以替我去鏟屎。”
林疏月:“……婉拒了哈。”
*
入秋了,可魔域沒有落葉,只有風捲著永世的灰燼,沙沙作響。
嶙峋的黑曜石假山泛著冷光,遠處血月投下黏稠的暗紅。
書房內。
玄衣男子修長的指輕輕撫過攤開畫卷上少女的羞澀面靨。
他的指尖凝了淡淡的魔息,映得畫中人的眉眼微動彷佛活了過來。
他輕輕一笑,胼指輕揮,畫中的綠衣少女化為虛影從畫中走出來,輕快地在空中散步。
它保持著畫中笑意盈盈的姿態,整個人活靈活現。
唯一的瑕疵,便是臉上和衣裳上都有淡淡的裂痕。
離開前畫師為他們二人繪製的畫像被青奴那凡奴撕毀,是他後來發現,一片片粘起來的。
可惜粘合回去得再仔細,還是會有痕跡。
他伸出手撫摸虛影:“你一定不滿意這樣的畫像,等你回來,再讓畫師給我們重新繪製一幅,還有我們穿婚服的畫像,也都一起置辦,你說可好?”
虛影聽不懂,只是茫然地而機械地重複著同一個走路的動作。
他眉頭微蹙,指尖輕揮,牽扯著虛影的脖頸往下拉。
它這才做了個點頭動作。
定定地望著眼前這木訥的虛影,良久,蒼玄濁重地嘆了口氣。
上次從歸墟尋來的那片魂魄並不是真正的她,甚至根本並非一片魂魄。
那只是一些記憶刻印。
那些記憶和她長相一致,性格也極其相似。
內裡有她曾提過的姥爺姥姥還有什麼吧唧,卻有著完全不同的生活背景,彷彿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問過雲別塵,這片魂魄極有可能是蘇禾源自內心的是某種奇異的投影,因某種緣由剝離、墜入歸墟,實則與她本源相連。
無論如何,可以確定的是,那記憶刻印一定和真正的她有關。
本以為有了它,便有了線索。
可以憑這副殘破的刻印為引,召回她的靈魂。
可惜這些時日來,他用萬界搜魂禁術,將四海八荒,天上地下,所有魂魄可能藏匿的地方全都尋過一遍,卻毫無半點蹤跡,甚至那片記憶刻印拿回岸上三日就消退了。
什麼都沒了。
她徹底湮滅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好似,這世上從未存在過她這麼一個人。
“噠”,門被推開。
蒼玄抬眼,見是雲別塵。
雲別塵端著一碗麵進來,放在案上。
他語氣不耐:“有什麼事?”
雲別塵微微一笑:“今日是你生辰,讓人做了長壽麵。”
他瞥了一眼那碗長壽麵,輕蔑道:“這是凡人才講究的東西。”
雲別塵將碗往前推:“吃吧,這些日子,你折損了太多精血,再這樣下去,我真的怕你死掉。”
蒼玄嗤笑:“我會讓衛九章給我補回來,而不是吃什麼面,妄圖用一個可笑的期望能讓自己多活幾年。”
雲別塵嘆息:“好了,讓你吃你就吃吧。”
蒼玄依舊不看一眼。
雲別塵定定地望著他,突然似嘆似呢:“如果,是她為你做長壽麵,你一定會吃的對不對?”
蒼玄驟然指尖頓住,嗓間發緊,無話可說。
他默默坐在案前,拿起竹箸,味同嚼蠟地吃下面。
雲別塵欣慰地嘆了聲:“我是真沒想到,原來你早就動心了。”
蒼玄拿竹箸的手頓了頓。
雲別塵苦笑:“其實能夠動心,擁有普通人的感情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若我能和你換,我可是願意的。”
“好端端的說這些幹甚?”
雲別塵望著他,語氣鄭重:“我是說,你動過心,嘗過情,就已經是莫大的幸運。別再執著了……逝者已矣,你得為自己活著。”
蒼玄放下竹箸,聲音冷若冰霜:“這不是執著。”
他抬起眼,眼底是一片沉沉的暗:“是本不該發生的事,卻發生了。若能選,我寧願死的是我,活下來的是她。”
雲別塵愕然片刻。
他從沒想過蒼玄能說出這樣的話。
以往,他說要死只可能是為了殺仙門,屠天道。
如今他說死,居然是為了一個女人。
他到底是該說他們的這位君上總算像個人了,還是他徹底瘋魔了?
雲別塵努力平復自己紊亂的心緒,沉聲道:“萬界搜魂是最徹底的法子,已經嘗試過很多遍了,憑藉那片記憶刻印根本找不到她。”
他垂眸嘆了口氣,認真地對上他:“今日我又有一種猜想,她的魂魄或許根本已不在這個世界,而是去了別的世界,記憶刻印裡的正是她如今的生活。”
“那她更應該要回來。”
記憶刻印裡,他看到她在那裡過得很不好,她總是不開心,總是自己一個人哭。
總是想要去尋死。
那樣的狀態就好似他剛認識她那會兒,也是這樣一個喜歡哭哭啼啼的女孩。
如果在他身邊,他就可以哄她,讓她開心,所以,她一定也在等著他將她帶回來。
他深吸了一口氣:“雲別塵,可有什麼辦法讓我去那個世界找她?”
“沒有。”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回到之前,讓我再見她一面,代替她去死?”
“你瘋了嗎?”雲別塵拔高聲音。
“沒瘋。”他頓了頓,平靜地說:“我只是太想她了。”
盯著碗裡被咬斷的長壽麵,他忽然想起舊歲。
去年今日,女孩端來塞得滿滿的琉璃瓶,裝著一千隻自己折的小物什送給他。
當時少女眉眼彎彎。
眸縫裡溢位的亮痕,恰如最亮的啟明星。
他問:“為何要折那麼多?”
她說:“就是想把我現在心裡滿滿的快要溢位來的高興,找個地方存起來。”
“如果以後我們吵架了,或者我哪天莫名其妙不高興了,或者你突然想我了,就可以開啟看,多想想我的好。等你看完了,我一定就會回來了。”
“因為我也捨不得離開你那麼久的。”
他默默咀嚼著這句話,只覺得心池皆是苦澀。
她總是騙他。
說好了永遠不離開,說好了捨不得離開。
可是,他這次惹她不高興,想她了,為何會離開他那麼久?
眼眶傳來前所未有的異樣,他深吸口氣,側過臉,聲音壓低深而沉重:
“去找。”
“三界典籍,上古秘辛,邪門外道,不管它是仙法魔功,還是禁術。”
“我只要一個結果,讓我能回到過去,站在她面前阻止她。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雲別塵張了張嘴,多少話語,在對上他毋庸置疑的眼神時都噤聲。
只能拱手應是,拿碗離開。
書房徹底靜了下來。
蒼玄走到書匣前,拿出那隻塞滿千紙鶴的琉璃瓶。
他擰開瓶塞,從最上面取出一隻,小心展開。
“如果那麼巧,你開啟紙條的時候恰逢我不開心或者我們吵架了,那你別管對錯,給我一個擁抱就好了。”
他肩線僵硬了一瞬。
再拿了一隻。
“開啟這張紙條,是不是因為想我了?真巧,我也在想你。”
他唇角揚起須臾弧度,很快又拉平,變得苦澀。
“好吧,寫到最後我不知道寫什麼了,我今天看話本看到一句話,寫給你吧!我也不知道什麼是情話。就是覺得,跟你過一輩子,挺好。”
“夫君,寫這張紙條的時候我很開心,不知道你看的時候會怎麼樣?你又是何時看的呢?我們這時候怎麼樣了?你如果抽到一定要和我分享你的心情,不然我可就生氣了。”
他沒再繼續拆了。
只是捏著紙條的手指開始控住不住地劇烈顫抖。
似動物受了冷,本能地顫抖,這樣的動作愈演愈烈。
愈演愈烈。
他蜷曲手指,想要停止。
可直到他用力到泛白的骨節凸出,也未能停下來。
心頭猛地突了一下,左膛升起細密不絕的疼,一道腥甜湧入喉間。
他咬緊牙關,試圖止住,卻“噗”的吐出一口殷紅鮮血。
濃豔的色彩染紅手中的紙條,他扯了扯唇角,闔上眼,頹然地倒在案上。
作者有話說:
抱歉哈,負責業務,加班加到凌晨四點,第二天才有時間碼字,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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