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去庶柳山長的住處處理此事收尾,黎姜歪靠在榻上,不知道是不是蛇羹太補,她意識有些昏沉。
半夢半醒時,一股莫名的感悟落進識海。
她接過那一絲鱗片似的東西,沒有人告訴她,她卻知道,這是傳承,青龍傳承。
黎姜感到一股似真似幻的龍影一閃而逝。
她發現自己莫名會了在水中呼吸暢遊的能力,說起來似乎有些雞肋,修行之輩哪個不能在水下行走,給自己掐個結界罩就行,只是保持的時間長短和下潛深度不一。
黎姜獲得的能力不同,她能在水底像游魚那些水生動物一樣自在,沒有時間等各種限制,也不需要靈力罩避水珠等東西。
甚至她在水下動作也和水上無異,黎姜特別高興。
她連忙將這個事情告訴朝歌。
朝歌一驚:“怪不得呢,我說我總覺得有點累有點困,哈,得大機緣了!”
就在這時,其他吃了蛇羹的人在她倆院前聚首。
幾人面面相覷,彼此瞭然。
一進來,齊齊向黎姜行了個大禮。
黎姜不好意思的擺擺手:“這是大家的機緣,用不著這樣。”
“黎師妹高義,我等也非不懂知恩圖報的人,以後若有差遣,在所不辭!”黎姜不在意是一回事兒,他們卻不能真當成理所當然。
他們不比黎姜的身份,自踏入修行道,萬般資源全靠自己爭取,深知一個機緣有多麼寶貴,不定什麼時候就是一張保命的底牌。
更何況,這不是普通機緣,是青龍機緣!渡劫期也不能不側目的那種!
此事不宜張揚,眾人並未在這裡多待,很快告辭。
再次來到藍影鎮,黎姜下意識張望,試圖再見一次上次那個小女孩兒,可惜傳送陣附近一如既往的荒涼。
他們直接乘雲舟回了崑崙。
玄微仙尊一見黎姜便沉下臉色,嚇了她一跳。
仔細回想了下並沒幹什麼壞事才心中稍定,黎姜惴惴的和其他人告別,被玄微仙尊帶回坐忘峰。
“四斤三兩。”
“什麼?”黎姜剛平復下心情,被這一聲弄懵了。
玄微仙尊回憶了下剛才的手感:“輕了四斤三兩。”
黎姜明白過來他的意思後,表情一囧。
“怎麼?”玄微仙尊眉頭一揚。
黎姜深吸一口氣,斟酌道:“師父,你的語氣很像我小時候隔壁大嬸過年殺肥肥的時候,突然發現肥肥掉秤了。”
“肥肥?”
“就是農家養的年豬。”
玄微仙尊:“……”
他面無表情的看著黎姜。
黎姜無辜回望。
“你若是頭豬,吾便虧大了。”。
黎姜悻悻然。
得到青龍傳承的事,黎姜都一五一十告訴了玄微仙尊。
玄微仙尊只淡淡點頭,告誡她戒驕戒躁。
黎姜張張嘴,又閉上。
她望著玄微仙尊的背影嘆了口氣。
黎姜抱著胡白在榻上滾了一圈,聞著熟悉的氣息:“阿白,咱們回來了,高不高興?開不開心?”
胡白懶洋洋窩在她脖子旁,舔舔爪子:“當然高興,我可一點都不喜歡南疆。畢竟我毛多,可是,我怎麼覺得你不太高興呢?得了傳承也不高興嗎?”
黎姜在它頭上蹭蹭臉:“你不懂。”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懂?”胡白不高興道,他活得可比她久多了。
黎姜有心想問當初胡白被寧婉柔半路叫走的事,話到嘴邊又給嚥下,她有點害怕,但又說不出來具體害怕什麼,有些擔憂,但又不太明白自己擔憂什麼。
思來想去,便決定先放過這茬,想起另一件事,可比這嚴重多了。
讓她睡覺都睡不踏實。
天剛亮,她便爬起來,匆匆梳洗過便去找玄微仙尊。
路上偶遇祝遊師兄,忙將自己給他留的蛇羹遞上,順便央他將其他人的給送去。
祝遊欣然答應。
“弟子有一問,想請師父解惑。”
黎姜端端正正坐於案前。
“說吧。”
玄微仙尊淡然自在一如既往。
黎姜頗有些難以啟齒的樣子,勉強道:“在伏波秘境中我殺了二十三條人命,這是我第一次殺人,可是、可是弟子、我殺人後無半點不適,這這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說著說著,黎姜莫名心虛氣短,低頭不敢看玄微仙尊的表情。
她繼續道:“我聽別人說過,第一次殺人後,一般會噁心嘔吐恐懼,可我連噩夢都沒做過一個。”
這種人性的探討是黎姜最抗拒的事情。
她是在風言風語和指指點點中長大的,將二爺爺的教導奉為圭臬,一點也不願意承認自己冷血無情。
她明明害怕死人的,不然不會至今恐高。
難道,隨著年齡的增長,她終於迎來了血脈覺醒?
黎姜瞳孔一縮,一顆心重重下沉。
前世聽說過的種種喪心病狂的殺人魔案件在腦海中呼嘯而過。黎姜握拳的手在掌心掐出深深的痕跡。
玄微仙尊掃她一眼,眸底帶上一絲鄭重,語氣仍舊輕描淡寫:“你也說了,一般情況下是這樣沒錯。”
黎姜仰起臉,眼巴巴道:“我是不正常的嗎?”
“不,你是不一般的。”
玄微仙尊反問道:“朝歌給你們佈置任務的時候說的便是殺掉他們,你在心裡已經給他們斷過生死了不是麼。”
黎姜回憶一番:“是這樣的。”
玄微仙尊又問:“現在讓你殺了胡白,你去不去?”
“那怎麼行,”黎姜想也不想的反駁道:“阿白是我的朋友,我怎麼能殺它!”
玄微仙尊唇角微勾:“你看,你不止拒絕,你還憤怒。這就是區別。”
“……”
好一會兒過去。
黎姜小心翼翼道:“師父,我沒聽懂。”
玄微仙尊:“……笨!”
黎姜訕訕撓了撓頭:“難道別人的反應也是因為抗拒和憤怒嗎?這不能夠吧,我親眼看見,一個師姐殺了那些冒名頂替之人後,吐得一塌糊塗。”
玄微仙尊冷淡道:“她抗拒的是死亡本身,恐懼的是身為同類的性命在自己手中終結。”
黎姜怔住。
玄武仙尊擔心她腦子再搭錯筋,直白道:“你不同,在你心中,殺人償命天經地義,那些人該死,這樣的死亡在你看來,理所應當,是絕對無需惋惜的。你不像一般人,將人類的生命拔高到其他生靈性命之上。”
黎姜恍然,她前世聽慣了眾生平等,這種動物保護協會,那種動物保護協會,賣一隻鳥坐牢比拐賣婦女者都來得久,著實不覺得認命有多崇高。
“多謝師父解惑。”
玄微仙尊點點頭,目光重新移到手中的卷宗上,時不時提筆批閱一二。
黎姜看了一會兒,突然決定放下質問寧婉柔那件事了,
因為她突然意識到,對她來說委屈和不公的事,至於玄微仙尊,可能並不值得一提。
她覺得自己都能預見問出口後的情形。
“師父,您故意隱瞞寧師姐害我這件事的嗎?”
“對。”
黎姜怒不可遏。
“為什麼?”
玄微仙尊眉眼不抬。
“我高興。”
黎姜鬥敗了的公雞似的,垂頭喪氣。
這情形太傷人,黎姜甩甩頭,將腦子裡的畫面抹去。
她還是別自取其辱了,人生在世,不如意十之八九,剩下那一二,更不如意。
放下了心結後,她識海一清,運轉周天的靈力自動加速,周身靈力被瞬間抽空。
玄微仙尊丟出幾塊極品靈石在她四周布了個聚靈陣。
黎姜處於一種玄之又玄的境界中。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每一分血肉在發生變化,變得通透,變得堅韌。分佈在血肉中的雜質被一點點剝離剔除。
被溫和拓寬的筋脈容納的靈力越發粘稠,運轉速度也逐漸加快。
她神奇的看到自己的心臟跳動的越發有力,彷彿震耳欲聾。
黎姜被這個過程吸引,近乎享受的沉迷其中。
等她醒來,已是三月之後了。
黎姜不禁感嘆,這就是修行的魅力!讓人流連忘返。
坐忘峰的一切都有種能保持到地老天荒的錯覺,黎姜的日子平靜無波,謝伽夜和陸雁棲、杜知秋有時會來拜訪,帶來外面的訊息。
據說掌門對她們之前南疆之行發生的變故十分重視,特意派人前去了解情況,執法峰也插手了。
具體後續不太清楚,只知道南疆那些本地部落和家族被清除不少,連有些地方的神廟都給毀了,南疆修行界風聲鶴唳,市面上繁榮不再。
中州販貨的仙商這段時間都不愛去了,女修們喜愛的鮫紗明珠仙貝一類飾品價格瘋漲。
黎姜聽得暗自咂舌。
這麼大手筆!
“那查出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了嗎?知道是何人在背後謀劃嗎?目的何在?”
陸雁棲飲了口茶,笑道:“有趣的就是這個,不了了之。”
黎姜皺眉:“總得給外界一個說法吧?不然先前那般大動作豈能服眾?”
陸雁棲捏捏她粉嘟嘟的小臉蛋:“你操什麼心,橫豎有掌門處理,暫時給出的解釋是,幕後主謀在那些被滅的南疆家族中,以後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了。”
“這、這……”
黎姜一時間想不出該怎麼形容這事,總覺得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胡白在她懷裡打個呵欠。
“這又不關你的事,有人會專門處理的。”
黎姜一聽有禮,便撂開手,詢問陸雁棲近來情況。
陸雁棲笑道:“我此行正是來與你告別的。”
黎姜驚訝道:“師兄又要遠行?”
“嗯,”陸雁棲的視線放遠,投注到群山間翻滾的雲海上:“我已在合體大圓滿境滯留三年,只差一個契機便可高階化神,此行必不可少。”
黎姜高興道:“那就提前祝師兄圓滿高端了!”
兩人以茶代酒碰了個杯。
待陸雁棲離開後,黎姜在樹下站了很久。
謝伽夜在閉關衝擊築基,杜師姐靈食一道進步飛快,她也不能放鬆啊。
徵詢過玄微仙尊的意思後,黎姜也開始閉關。
胡白在她閉關的山洞外護法。
寧婉柔聽說後,來看過她幾次,每次都被胡白虎視眈眈的兇走,一氣之下,再不來了。
一晃,三年過去。
這天,胡白一睜眼便看見一張笑意盈盈的臉,它驚得一躍而起,定睛一看,正是黎姜。
“你出關了?不對,你還是築基後,呃,你築基大圓滿了?”
“對!胡白想我沒?”
黎姜一把抱起它蹭蹭臉,滿足的喟嘆一聲。
胡白死命往後仰:“你才築基大圓滿為什麼出關我都沒發現啊?”
黎姜把臉在他身上蹭了又蹭才有空回答它:“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在南疆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叫格桑的上屆學長?他的斂息術特別高明,我們同行的時候,深入探討過這個。”
她得意的笑道:“我一出關就發現你在睡覺,特意使出來逗你玩,嚇一跳吧?”
胡白翻了個白眼,一點也不給面子道:“以後可別這樣了,在修真界,修士受驚後反應是很危險的,更何況,我比你修為高那麼多,全力一擊之下,你非死即傷。”
黎姜也反應過來自己的行為多有不妥,她抱著胡白往怡然居走,邊道歉:“你說的對,剛剛對不起啦,阿白,謝謝你這些年為我護法,我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才好,你有什麼想要的東西嗎?我看看能不能給你弄來。”
胡白晃晃腦袋,試圖把她揪著自己耳朵的那隻手甩下來:“我沒什麼想要的東西,不過,你要想謝我,以後睡覺別再把口水滴我身上就好。”
黎姜的臉瞬間爆紅,她吭哧吭哧半天,不好意思道:“這個,我睡著了不知道啊。”
胡白“哼”一聲,認命的讓她揉腦袋:“我就知道你做不到。”
黎姜心虛的打哈哈:“我以後儘量控制、儘量控制呵呵……。”
怡然居,玄微仙尊站在那個小池塘邊,漫不經心的看瀑布,聽見黎姜的腳步聲才回頭。
黎姜趕緊上前行禮。
玄微仙尊點點頭,隨口問她:“收穫如何?”
黎姜想了下:“師父先前的教導有想不通的,閉關後仔細琢磨,已能融會貫通。修為只進了一小階,怕是要辜負師父的期望了。”說到這裡,她有點不好意思,縱使知道修行越到後期越難高階,她也沒想到只是個築基大圓滿便花費了三年。
玄微仙尊深知她對修真界的一些常識不甚明瞭,但也沒特意告訴她平常人每個小境界的進步非數十年不能。
他特意等在這裡,只是想看看她心境如何。她閉關之前,他注意到她行止有異,待寧婉柔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怕是已知曉當初的事情。
他等她向他開口詢問,卻久等不至,只等來她以閉關之事相詢,想著一切等她出關再說不遲。
而今看來,她一如既往心思澄明。
想是看開了!
玄微仙尊也便不打算舊事重提,將課業佈置下來,便起身離開。
胡白在門內探頭探腦。
它一貫害怕玄微仙尊,被黎姜指使去切個果盤,磨磨蹭蹭,直到人都走了還沒端上來。
黎姜狠狠瞪它一眼:“阿白,下次不許這麼沒有禮貌了。師父隨和,你也不能太過分。”
她接過切得七歪八扭的果子咬一口,不忘教訓這又變回原身的小白虎。
“知道了知道了!”胡白敷衍的應道。
黎姜出關後,寧婉柔過來一次。
她之前感覺到了黎姜的突然冷淡,心知肚明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但終歸不是她在乎的,她只要知道,和黎姜維持表面的平靜就夠了。
寧婉柔已長成個身段玲瓏面容姣好的大姑娘了,渾身散發著嬌俏靈動的光彩,來往行動很是引人注目。
她是個很清楚自己優勢所在的人,也知道黎姜不會做什麼挾私報復一類的事情,既然她剛知道的時候沒有發作出來。
“黎姜,恭喜你出關。”
寧婉柔的語氣很真誠。
黎姜客氣道謝,心裡琢磨著要把她趕走,既不喜歡她,最好少見面。惹不起總得躲得起吧。
寧婉柔看出她有送客之意,忙道:“是這樣的,我過來是想請你幫個忙,當然,不是什麼很麻煩的事情,只是我有些不方便出面。”
黎姜毫不猶豫就拒絕了:“怕是要讓寧師姐失望了,我此番高階便出關,還沒來得及鞏固境界,接下來這些時日,不想有人打擾,當然,也不會去打擾別人。”
開什麼玩笑,她是怎麼開得了口的啊。
害了別人還能這麼若無其事的要人幫忙?
什麼人哪!
寧婉柔沒想到她拒絕的這麼幹脆,堅持道:“黎師妹先別忙著拒絕,此事於師妹本身也有好處,我……”
“寧師姐!”
黎姜不耐煩的打斷她,冷冷開口。
“我說,我有事,不幫!”
她的眼神很冷,滿是不耐煩。
寧婉柔的笑臉都繃不住了。
她知道黎姜不是個傻子,而且天資卓絕,但一直以來,面對她的時候,黎姜的態度一直有一種奇怪的瑟縮,似乎並不想跟她交惡,甚至,隱約間給寧婉柔一種,黎姜在躲她的感覺。
所以她在這種奇怪的直覺下,和黎姜打交道時,總會有種攻方是我的優勢心理。
更何況,她面對的黎姜,有著一副孩童的軀體。
這更加重了她這種心理。
她能在害人之後還能厚顏求助也緣於此。
直到現在。
黎姜真正冷下臉來。
寧婉柔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被胡白拉扯著趕出怡然居的小院不遠後,寧婉柔才反應過來,那是築基期修士的威壓,這讓她漲紅了臉,心中鬱憤。
黎姜都已經築基大圓滿了,而她還停留在煉氣十二層。
這讓她不得不直視跟黎姜的資質差異,越發覺得老天不公。
除了出身,她竟沒一樣比得過黎姜。而這出身,還曾令她遭受百般屈辱。
祝遊旁觀了這場不愉快的會面,眼神很靜很靜。
在胡白看過來後,揚起笑臉走上前來。
“祝師兄!”黎姜很快將寧婉柔拋諸腦後,她好奇的望著祝遊端著的托盤。
祝遊將托盤遞給胡白,斂襟朝黎姜行了個大禮。
黎姜下意識後退一步,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她連忙扶起祝遊:“師兄不必如此,我也是誤打誤撞才得了這傳承,而且,也是因為再吃無用才分給大家,真不用這樣謝我。”
她說得俏皮,祝遊又豈會不知她是在寬自己的心,面上更是感激。
“黎師妹的心意祝遊謹記在心,這份傳承正和我修煉的功法互為補助,連我滯留金丹多年的境界也有所鬆動,師妹再造之恩,區區一拜算得了什麼。從今往後,任憑差遣!”他修習的並非崑崙弟子的入門功法,而是家族傳承,可他的家族傳承並不完整。
喝了那碗蛇羹後,從不睡覺的他幾個月後終於扛不住小憩了片刻。
半夢半醒間,他得到了一份有關修行方面的青龍傳承,這讓他欣喜若狂,報仇有望了。
給他這份機緣的黎姜在他不著痕跡的觀察下毫無異動,更沒有讓人喚他過去聊天的意思。在陸雁棲和謝伽夜與杜知秋相繼過來道謝後,祝遊不得不承認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想過來道謝的時候,黎姜已經開始閉關了。
直到此刻,他才做好準備來向黎姜道謝。
什麼禮物也比不上青龍的傳承那般貴重,他一貫是個心思玲瓏的,琢磨著黎姜的喜好,重金請鑄造峰的師姐給打造了一套法衣。
法衣呈淡紅色,款式簡單(黎姜現在還不到講究款式的時候),祝遊在功能上費了好大心思。
鑄造峰的女修後來都有點想退款不幹了。
這單生意下來,真賺不了幾塊靈石,若非祝遊擅長察言觀色及時加價,女修又擔心壞了自己信譽,這才勉強答應下來。
所以,這件法衣兼具了攻擊和防禦兩種功能。
什麼隱身啦、麻痺啦……黎姜聽下來都有點眼暈。
她要穿上了,那簡直是個人形刺蝟啊。
出門在外安全感爆棚!
黎姜喜歡的合不攏嘴。
她一連幾天心情都很好,被玄微仙尊看出端倪,自覺沒什麼好隱瞞的,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說了。
玄微仙尊翻書的長指一頓,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疏忽,問黎姜有什麼想要的。
黎姜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怎麼突然問這個,總不能是看別人給自己準備了禮物便要來爭個高低吧。
她笑道:“師父能不能給我綁頭髮的時候輕點薅,頭皮都拽疼了。”
玄微仙尊訝然看她:“所以,你就一直忍著不說?”
他還以為是自己手藝高超呢,敢情一直在被人忍耐!!
黎姜更驚訝:“您每次給我綁頭髮,我都花好大勁兒才忍住齜牙咧嘴的表情,您沒看出來?”
玄微仙尊默了。
他看她總垂著眼,以為她乖巧安靜,沒往這方面想過。
黎姜莫名有些想笑。
這還是第一次,她在二人口舌之爭上佔上風。
雖然代價是自己的頭皮,也算值了。
然後,玄微仙尊撫琴一曲,以示歉意。
回頭一看,黎姜正趴在欄杆上,枕著手臂打盹兒。
仙尊失笑,掐了個結界擋住吹向她的風,雙手隨意按在琴上,目視遠方。
隨風飄蕩的衣袖微微上滑,不經意間露出左臂上隱約一點墨色。
等到黎姜徹底鞏固境界,又是三年後了。
謝伽夜成功築基,杜師姐更是離金丹只差一步之遙。
陸雁棲在外仍舊未歸,只是偶爾會託人給黎姜捎個口信。
因此,黎姜算是又結識了洗劍峰的一位師兄,檀容。
據說也是陸雁棲的師兄,同為紅葉仙尊座下弟子,比陸雁棲入門早近百年。
這位檀容師兄形容風度宛如一朵靜開於水面的盛世白蓮,端得是高雅無雙,朝黎姜微微一笑的時候,黎姜差點以為自己正在旁觀一朵蓮的綻放。
每次一提起便讚不絕口。
玄微仙尊曾問她,檀容與陸雁棲,比之如何。
黎姜思索半天,仍選了雁棲師兄。
雁棲師兄在她心中的地位無人可以動搖。
玄微仙尊見她如此,倒是難得升起了點對二人相遇之時的情景的好奇。
黎姜第一次勇敢的保持了沉默。
這不是個輕鬆的話題。
瓢潑大雨、猙獰的面孔、蜿蜒流淌的小溪一樣的血水……
那是黎姜今生不願回想的噩夢。
玄微仙尊沒再追問,彷彿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但依他的閱歷,差不多也能猜出一二,心下暗暗一聲嘆息。
這孩子以前是真苦。
坐忘峰沒有結界,四時如常,臨近的小山峰都住的有人。
他們已習慣了坐忘峰的安靜,畢竟上面人少,玄微仙尊還不愛出門走動。
這天,他們罕見的看見一朵朵烏雲在坐忘峰上方匯聚,鋪天蓋地的氣勢讓人望而生畏。
根據這劫雲的規模來看,應是金丹期的劫雷。
眾人稍一思索,便知曉了渡劫之人正是尊上弟子黎姜。
再掐指一算她的修行時間,頓時破防了。
人跟人的差距比人跟狗都大。
她才十八吧,這年齡煉氣期才是正常。她怎麼修煉的!
惹得眾人羨慕說酸話的黎姜此時並不好過。
她不是在準備充足之後從容結丹的。
之前,她正與玄微仙尊探討修道的目的。
她殼子裡靈魂的年齡算到如今也成年了。
成年人做事是需要有目的性的。
在前世的社會,她攢夠了一套小房子的首付,接下來,努力工作還貸款,閒暇之餘吃吃美食逛逛街,興致來了就學人家旅個遊,雖然大機率不會去做,但還是很羨慕的出國開開眼界長個見識什麼的。
那現在呢?
她是個修士,修道,到底是什麼?
得道成仙?
成仙了就到頭了嗎?
玄微仙尊看傻子一樣看她:“成仙只是修行的一步。道無止境。”
黎姜沮喪:“那我這麼努力是做什麼,做一件永遠看不到頭的事情嗎?”
“不修行怎麼能說看不到頭呢?”
“修行了就能看到頭嗎?”
這個問題頓時陷入了悖論和怪圈裡。
黎姜不知不覺閉上眼睛,擺出五心向上的姿勢,在心中自問自答。
她越想越找不到答案,急得滿頭大汗,像一隻被困在透明容器裡的野獸,張牙舞爪的找不到方向。
越來越焦躁,越來越著急。
她知道自己這狀態不對勁,可她停不下來,彷彿一停下來就會失去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於是越發想找個答案,也越發找不到答案。
玄微仙尊在她閤眼之時已放下手裡的卷宗。
他靜靜地注視著她,環繞在她周身的靈力凝固成漿糊狀,卻無法進入她的身體,吹來的涼風似也被這詭異的情形震懾,乖乖繞過她從兩側悄悄滑走。
黎姜只覺得自己成了個瘋子,在意識海中抓著自己的頭髮將腦袋咚咚咚往地上撞。
而她的身體,在玄微仙尊的注視下,從汗出如漿變得五官猙獰,後來更是七竅流血,渾身抽搐。
孩童樣的她這般形容格外令人揪心。
玄微仙尊皺眉給她擦乾淨血跡,但沒過一會兒,她渾身毛孔都開始往外滲血。
玄微仙尊猶豫著不知該不該出手打斷她。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資質平庸之輩一生也難有一次的頓悟,若是能一舉結丹,對她往後修行都大有益處。
只是,她還這麼小,能邁過這道坎兒嗎?
黎姜已處在很危險的境地。
她若不能使自己平靜下來,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殞命。
玄微仙尊在側,保住她性命輕而易舉,可她願意就這麼放棄嗎?
她不甘心!
這是一個top癌的驕傲!
黎姜勉強拉回一絲神智,艱難的琢磨起辦法。
問題的答案暫時是找不到的,這是肯定的。
那她的目的就是拜託現在這種半瘋的狀態,讓自己平靜下來。
可怎麼平靜呢!
腦子裡的問題太極圖一樣旋轉起來,瞬間激發無數念頭在黎姜識海中橫衝直撞!
黎姜覺得自己慘叫了一聲。
而事實上,她只是嘴唇微動,氣若游絲。
玄微仙尊無聲一嘆,緩緩抬手覆在她的額頭上,意欲發力。
意識海中的黎姜也到了生死一線。
千鈞一髮之際,前世偶然聽聞過的一則佛偈突然浮現腦海。
兩人以心對賭,一藏一尋。
藏著無論把心放在哪裡都會被很快尋到。
最後,他靜坐忘我。
心難尋,藏著贏。
“物我兩忘!”
四字陡然清晰。
黎姜只覺一陣轟隆隆彷彿開天闢地的動盪將她整個人震得東倒西歪。
玄微仙尊按在她額頭上正欲發力的手一頓,敏銳的捕捉到了她瞬間變化的氣機。
他緩緩收手,眉眼間氤氳開一抹欣慰的笑意。
凝固在周圍的靈氣瞬間瘋狂湧進她的身體,頭頂的劫雷也在快速成型。
玄微仙尊略一沉吟,將她抱起放到殿外的空地上,而後,離她遠遠的,只以眼神注視。
寧婉柔和胡白先後到達。
胡白也顧不上對仙尊的畏懼,擔憂的問:“不是說還早嗎?她怎麼突然結丹了?符篆丹藥和陣盤她什麼都沒準備啊……”
玄微仙尊一愣。
他久未關注過修士結丹,這些東西都是必須的嗎……
一道閃爍著冰冷銀光的紫黑色劫雷攜著一股不把人滅殺誓不罷休的氣勢,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正正劈在黎姜頭頂。
寧婉柔和胡白倒抽一口氣,面露驚恐。
黎姜還活著嗎?
他們又不是沒見過旁人結丹,那劫雷雖也恐怖,但還在修士可抵擋範圍之內。
這算什麼!
他們愣愣的看一眼玄微仙尊,又看向劫雷過後地上那個深坑,嚥了嚥唾沫。
玄微仙尊表情緊繃,抬頭看一眼空中凝聚不散的劫雷。
還沒完!
寧婉柔和胡白不約而同往後退一步,敬畏的看地上的深坑。
黎姜只覺得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在這道雷電的洗禮後枯焦碳化,她竭盡全力的運轉靈力修復自己的傷勢,脫落的血肉在靈
力的滋潤下飛快生長,這個過程,伴隨著無邊的疼痛和瘙癢化成一種堪稱折磨的歷練。
這還沒完,不等她修好筋脈,又一道劫雷落下。
黎姜覺得自己把牙齒都咬碎了才沒叫出聲來,也許,只是因為她的聲帶也被雷電劈成了渣渣。
這就是高階金丹的代價嗎?
黎姜犟種血脈瞬間啟用,想著他人都能挺得過去沒道理自己就不行吧。
說出去還不得被笑話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此刻還能保持頭腦清醒,只是本能的繼續運轉靈力,奈何兩道劫雷把她全身筋脈都劈成了灰,她若能睜開眼就會知道自己什麼樣子。
黑色的骨頭架子撐著一顆半禿的腦袋,真讓人沒法相信她還活著。
只是,天空中的劫雷仍未散去,代表著應劫之人還有氣兒。
因著這渡劫的聲勢太不尋常,在坐忘峰附近遠遠觀望的人很多。
這麼遠的距離感受一下劫雷的威勢,就讓人臉色大變。
這是做了多大的孽啊,招來這等劫雷,在凡間屠城了嗎?
黎姜以神識為線,順著骨骼開始一點點刺激殘留在骨髓深處的那一點靈力本源。
陸雁棲剛回崑崙,正在與紅葉仙尊閒聊起路上見聞。
猛然聽聞此事,立馬起身趕了過來,紅葉仙尊緊隨其後。
路上遇上檀容,三人到坐忘峰的時候,第三道劫雷剛過。
陸雁棲一看深坑中死活不知的小小身影就要上前,被紅葉仙尊阻止,示意他看天上。
劫雷仍在匯聚,天空一片陰沉。
深坑中的小小身影動了一下,一塊被雷劈焦的碳灰喀嚓裂開,落在地上。
那麼輕微的聲音,聽在陸雁棲耳中,震耳欲聾。
他深深的、深深的盯著那個身影,一動不動。
記憶中瓢潑的大雨似乎也有天際的雷聲相伴,泥濘的小路盡頭,狼狽奔逃的孩子一看見他驟然明亮祈求的眼神,身後緊追不捨的地痞惡霸揮舞著棍棒口中不三不四的謾罵大笑,最後是他回頭瞬間孩子眼中熄滅的光亮,他清晰地感受著孩子漸漸消失的體溫,愧疚絕望,自此心魔糾纏,修為再不得寸進……
今生重來,,他不曾理會寧婉柔突兀的叫喊,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了那個孩子。
他在雲舟上抱著她昏迷中的小小身體淚流滿面,撫摸她溫熱的臉頰,安排她入山後安穩平靜的生活,看她嬉笑活潑的跑來跑去,烙印在靈魂中枯槁的那面,終於一點點染上顏色,漸漸生動。
他以為自己已經得到救贖!
而現在,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天雷之下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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