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仙尊想了下,並未繼續追殺。
處於尊上眼皮子底下的幾個妖族尚未落地便四散奔逃,沒跑幾步便自動在半空定格,而後眼睜睜望著自己的軀體像粉化的砂石一般崩碎,變成最細微的靈子,消散在空氣之中。
直面玄微仙尊的寧婉柔重傷倒地,眼中混沌的神采突地多了幾分清明。
她望著半空中相攜的玄微仙尊和黎姜,怔怔出神,連逃跑都忘記了。或許是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也跑不了,寧婉柔一邊咯血一邊掙扎著起身。
另一個想跑卻沒跑的是文心蘭。
她塌肩縮頭,生怕引來玄微仙尊的注意。不知為何,重生以來,隨著她報仇的步伐越走越遠,她卻是再不敢直視心中那道皎如明月的身影。
文心蘭咬了咬嘴唇,不想承認胸中浮現的情緒,是有負教導的慚愧和自慚形穢的卑微。
鍾朗上前一步,行禮道:“尊上。”
玄微仙尊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望著黎姜,溫聲道:“傷勢如何?”
黎姜不自在地掙開他的手臂,自己站好:“無礙。”
想了想,又道:“多謝尊上出手相救。”
玄微仙尊有一瞬間被她的客氣傷到,他默默放下手臂,轉身面向鍾朗,無聲相詢。
鍾朗頭上的汗瞬間就下來了。
他深知玄微仙尊在質問他為何沒有保護好黎姜,控制事態。但這件事真不是他有心懈怠。
紅葉仙尊恰在此時迴轉,算是替他解了圍。
“尊上!”
“如何?”
“巫九道既與幽冥宗聯手,我們是否要問責月神宮?”
鍾朗聽到此,忍不住抬頭,望向玄微仙尊。
巫九道出自月神宮,乃是攜帶先天一縷巫族血脈的嫡系傳人,他在月神宮的地位就像紅葉仙尊在崑崙的地位。
此番與幽冥宗聯手奪取戮神矛一事,看似是個人所為,誰知道背後有沒有月神宮的手筆呢。
永珍山經此一事,死傷慘重,若想恢復元氣,沒有個千八百年不可能。雲隱寺出世宗門,所佔資源小眾,無甚競爭力。難保月神宮在這等情況下沒打小算盤。
鍾朗身為崑崙掌門,絕不可能任由外人對崑崙暗中下手,若是崑崙在他手中落敗,便是他以死謝罪都咽不下這口氣。
“不用,且看它後續動作便是。”
言下之意,主動來解釋並且交出誠意的話,自然你好我好。若是裝聾作啞,那便是另一番景況了。
鍾朗鄭重點頭:“是。”
紅葉仙尊嘆一口氣:“尊上,戮神矛落入他手,是否會對您不利?可需我等追討回來?”
不知為何,總覺得那戮神矛怪怪的,於他想象中的威力相差巨大,若是假的,他分明又在其中感受到一絲熟悉的波動。
玄微仙尊隨意打量四周:“無礙,一根不錯的仿製品罷了。”
此地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映在玄微仙尊眼中卻與他處一般無二。
黎姜站在側前方靜靜看著玄微仙尊,倒映在她清澈眸底的人影,仿若世間最不可捉摸的風,無形無質,無處不在卻又不會為任何事物駐足。
冷心冷清的令人髮指。
寥寥幾句交代後,玄微仙尊看了眼黎姜。
“事情辦完就回來吧。”
話落,身影已徹底消散。
黎姜眨一眨眼睛,而後直直望向寧婉柔的方向,尊上這是要放過她的意思嗎?
寧婉柔完全有理由相信尊上是忘記了還有她這號人物,此刻頂著黎姜看過來的視線,瞬間當成了對方的挑釁。
她暗自咬牙,惡狠狠地瞪回去。
黎姜磨了磨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滾!”
文心蘭心知自己在玄微仙尊那裡是個路人甲,但真被當成小透明一樣對待,心裡還是五味雜陳得很。耳邊聽見黎姜有放過寧婉柔的意思,頓時什麼感慨都沒有了。
什麼跟什麼呀,寧婉柔想就此離開也得問問她答不答應吧。
難得有了個親手報仇的機會,文心蘭落在寧婉柔身上的目光瞬間就亮了起來。
寧婉柔打了個寒顫,抬眼對上文心蘭興奮到蠢蠢欲動的表情,整個人頓時就不好了。怎麼忘了還有這麼個人呢。
宿敵之間的心有靈犀一點不是蓋的,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消失在原地。
黎姜愣了愣,她還有事情沒問文心蘭呢,怎麼人就不見了?
鍾朗向紅葉仙尊行禮後,問道是否要徹底淨化永珍山一遍再做打算。
紅葉仙尊聞言搖了搖頭:“不必。”
他的視線掃過徑直散發著詭異氣息的映象空間,又看了看藏著怪物屍殼的山洞,瞭然道:“疑兵之計罷了。”
“怎麼說?”黎姜好奇。
鍾朗看了看藏著怪物屍殼的山洞,替紅葉仙尊解釋道:“這裡的屍殼比想象中少了太多。完全構不成規模。”
黎姜回想探查時見到的堆疊成山的屍殼,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這還少?!
感情你們想象中該是怎樣的屍山血海啊!
“那這些碎裂的神魂怎麼辦?”鍾朗下巴微抬,指了指映象空間中充斥的玄色氣旋。
紅葉仙尊不甚在意道:“黎姜留下,把他們淨化了吧。”
黎姜乖乖應是。
解除禁靈法陣之後,黎姜小心地收起那片映象空間,包含裡面的神魂碎片。只是,想要當場淨化卻是做不到的。
因為,她勉強壓制的傷勢爆發了。
單挑一群對手的代價!
黎姜臉色慘白,立在原地,感受著體內一波波爆發的劇痛與乾涸筋脈爆裂的酸爽。她的眼神時而渙散,時而聚焦。
竭盡全力控制的氣息以她為中心倏忽暴漲與收縮,她的額頭的冷汗滾滾而落,控制不住的顫抖讓她的衣襬盪漾起微微的波浪。
鍾朗指揮其他人尋找倖存者,另外這些屍體也要妥善安置。修為越高的,死後留下的東西越少,都化為靈力消散天地間,但死得更多的是金丹以下修為的,他們死後,留下的屍體很是完整。
這漫山遍野的,看著就糟心。鍾朗沉著臉吩咐火系靈根的修士按一座座峰頭清理屍體,水系靈根的跟在後面施展春風化雨之術喚醒地力,不求回覆原貌,最起碼不叫此處成為死地。
要是有云隱寺的和尚在就好了,淨化淨化空氣什麼的。想到此,鍾朗轉身朝黎姜看去。
入目的景象差點讓他當場跪了。
被他寄予厚望的黎姜周身環繞著高階所需的靈力漩渦,然而整個人卻只剩了半條命的樣子。
這怎麼行!
玄微仙尊的警告威力太大,鍾朗有一瞬間手足無措。
當然,他很快便深吸一口氣,上前詢問情況。
“怎麼了?”
這表現怎麼會有入魔的徵兆!
黎姜已經沒有精力回答他的問題,她的眼前出現一幕幕似真似幻的景象,最重要的是,太多了,真的太多了,令人眼花繚亂,幾欲作嘔。
這些帶有強烈情緒波動的意識殘留讓她分不出一點空暇思考,只能苦苦支撐,維持著最後一絲理智不迷失在這樣的海量衝擊之下。
救、救命!
如果她支撐不住,那麼接下來支配這具軀體的會是這些殘留意識的聚合體,類似於精神縫合怪。
黎姜的意識像大海中一葉孤舟,在狂風暴雨的衝擊之下,搖搖晃晃苦苦支撐,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
然而風雨越來越大,黎姜意識中那些吸入砂礫卻鮮明清晰的畫面是一個個修士死前不肯消散的執念,他們強烈的不甘和憤恨包裹著黎姜那點風中殘燭一樣的清明,死死不肯消散。
當----!!!
一聲鐘磬音驀然響起。
黎姜意識海中那些狂暴沸騰的畫面突地一靜。
她總算能喘息一口氣,思想清明的瞬間便意識到,那些侵入意識海中的畫面怕是隨著高階靈力沾染了碎裂靈魂的氣息。
所以說,高階什麼的,真的是要認真對待的事情。
修真界的靈力真的很容易沾染些不乾淨的東西。
黎姜有種前世喝了十幾年水,突然有一天發現自己喝的水水質特差,檢查不達標的錯覺。
她的臉色特別複雜。
當然這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得先給救了自己的人道個謝再說。
玄微仙尊放下手中的紫金缽,看著瞳孔中散發著詭異紅光的黎姜面色終於變得平靜,然後慢慢清明,最後看清自己的時候又一僵。
他露出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黎姜張了張嘴巴,她應該早有預料的。
“謝尊上相救。”
話音未落,她自己心裡一陣難為情,不是第一次了,似乎她每一次身陷險境,玄微仙尊總能及時出現伸出援手。
黎姜心裡幽幽一嘆。
玄微仙尊沉默一會兒,像是在思考該說些什麼。
黎姜的視線轉移到他手中的紫金缽上,眉梢微挑,這東西的作用,遠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能叫玄微仙尊看得上的東西,什麼來歷這是!
“這是不渡的法器,”玄微仙尊看她一眼,解釋道,“雲隱寺開山祖師,不渡禪師。”
“噢,”黎姜反應過來後,猶豫道,“我應該送還雲隱寺嗎?”
畢竟是人家的東西,但……黎姜不想還給他們,她想送給禪明小和尚來著。
如此想著,她的臉上便帶上了點不情願。
玄微仙尊已經很久沒有在她臉上看見如此真實生動的表情了,心下不由一軟:“不用,你若喜歡,留著玩吧。”
黎姜頓時眉開眼笑,很快又覺得自己表現得不太矜持,忙使勁兒合攏唇角。
落在玄微仙尊眼裡,又是一陣莞爾。
這般一打岔,接下來的話題也就順理成章了。
玄微仙尊彈指輕敲缽身,在陣陣回聲中,邊幫助黎姜穩固神魂,邊道:“不要強行抵抗,因勢利導,順勢而為,區區意識殘留,本不該能動搖你的神魂,先動搖的分明是你的心。”
黎姜宛如當頭棒喝,靈臺一陣清明。
許是過快的高階,導致她一直沒有時間好好穩固自己的心境,才會在那些殘留意識的衝擊之下,如此輕而易舉便神魂動盪。
一直以來,相對順風順水的修行之路,到底還是無形之中滋生了她的傲慢。
黎姜心中一陣慚愧。
“謝尊上教導。”
黎姜合眸開始整理識海中宛如細碎星河一般的意識殘留,這些意識殘留大部分是代表著憤怒地紅色,夾雜著憂鬱的藍色,生機勃勃的綠色,只有很少數的代表著平靜的白色和溫暖的黃色。
這些情緒梳理起來很是需要耐心。所幸黎姜最不缺少這個。
玄微仙尊坐在她的面前,以手支額,靜靜地望著她。
他的眼神很專注。
應該說,他看黎姜的眼神從來都很專注。
不遠處隨身侍奉的風亭不小心看到這一幕,心中一顫,忙低下頭。彷彿不小心撞破了什麼秘密。
她是坐忘峰侍奉最久的侍女,很清楚黎姜在尊上心中的地位。但一直以為那是師父對弟子的看重,這想法太正常不過,黎姜自己也是這麼想的。而今看尊上的神情,風亭心臟不由抽搐兩下。
她恨不得挖掉自己剛才亂看的眼睛,心中對黎姜升起一抹同情。
尊上的冷酷無情和他的修為一樣,深不可測。
風亭暗自嘆息,誰知一個回神,直直對上玄微仙尊冷淡無波的視線,瞬間臉色大變。
突如其來的對視冷不防暴露了自己剛懷揣上的小心思,風亭白著臉,嘴唇抖了抖,愣是沒敢說出一句求情的話。
她膝蓋一軟,跪坐在地。
玄微仙尊淡淡收回視線,重新專注在黎姜的臉上。
第二天,風亭含淚揮別相處了好些年的小夥伴,抱著小包袱去洗劍峰報到,嗚嗚,尊上說她是個修無情道的好苗子,向紅葉仙尊推薦了她。
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羨慕嫉妒恨。
只風亭自己,暗地裡欲哭無淚,每天起早貪黑的揮劍五萬次,累得跟狗似的,氣得牙根癢癢。
感受過各種各樣情緒的黎姜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很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覺。
一顆清靈果遞到她的面前。
黎姜下意識接過來啃一口,清甜的汁水浸潤肺腑的剎那喚回她的神智,順帶著撫平她感受過多憤怒而升騰的燥氣。
她不由又啃了兩口。
玄微仙尊唇角微勾,淡聲道:“好些了?”
黎姜連忙嚥下嘴裡的果肉,點頭道:“嗯,好多了。”
吃完一顆清靈果後,黎姜佈置了個空間結界,把先前收起來的神魂碎片釋放出來,神情凝重的問玄微仙尊:“尊上,如果我把這些神魂送入酆都輪迴,呃,他們可以入輪迴道嗎?”
“不能。”
玄微仙尊平淡隨意道:“完整的魂魄才能入輪迴,抵擋得了輪迴道的侵蝕,即便如此,自入輪迴至降生人間的過程,也足以沖刷掉神魂中自帶的所有情緒和記憶。更何況這些碎渣渣,一如輪迴道便會被沖刷乾淨,成為鞏固輪迴道的一粒砂石。”
黎姜倒抽一口氣,覺得常識又被重新整理了。
她下意識撫了下肚子,覺得丹田之中的輪迴鏡莫名在發燙。
玄微仙尊隨意的掃過她的動作,補充道:“你自是可以利用輪迴鏡補全他們的神魂,只是你要知道,這是個很漫長的過程。在輪迴鏡補全這些魂魄的過程中,你將徹底不能再動用這件神器。”
黎姜僵了僵,聲音有些發緊:“要多久?”
玄微仙尊沉吟:“大約百年左右。”
黎姜聽完,肩膀一鬆,長舒一口氣,笑道:“還好,不耽誤我送觀雲入輪迴。”
玄微仙尊唇角微動,望著她的笑臉靜默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黎姜彷彿從他這輕微的回答中接收到了別的訊息,笑意更濃了,心情好得冒泡。
玄微仙尊肯定了她的說法,也就是說,李觀雲的魂魄必定能夠補全,她必定能在送他入輪迴的時候,再見他一面。
這真是……真是,太好了!
黎姜為了不讓自己表現得太高興,忙裝模作樣的咳嗽一聲,沒話找話道:“尊上,永珍山後續由誰主持大局了?”
玄微仙尊對她一向體貼,便隨她一併轉移話題:“鍾朗在殘留的那些弟子中挑了幾個好苗子,現在據說是一個叫雲瑤的女修在總覽事物。”
雲瑤?
黎姜想起那個心性不俗的女修,覺得鍾掌門在這件事情上的確沒存私心,那的確是個很好的人選。
只是永珍山逢此大變,威望大減,後續瑣事必定繁多,不利修行。
但話又說回來,遭此大劫之後,永珍山宗門內風氣必然一新,專注修行者定然會有更多機會。
“那文掌門呢?”
黎姜其實是想問文心蘭來著,但又怕無端給人招禍,並不敢直接提起。
要知道,名字落在玄微仙尊的耳朵裡,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
玄微仙尊正在抽取紫金缽上的縷縷金絲置於指間把玩,聞言,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
黎姜被這一眼看得心頭惴惴,忍不住反思自己哪裡說的不對。
“你隨我一起去看看吧。”
黎姜眨巴眨巴眼睛,老實的點頭說好。
玄微仙尊帶黎姜來到鑄造峰。
紅葉仙尊也在此處,見面行禮之後,帶他們來到異火儲藏室,當然,這個名字是黎姜自己取的。
開啟封閉著琉璃淨火的石門,聲聲攜帶者隱忍的慘烈嚎叫陡然灌耳。
黎姜眉毛顫顫,心中的小人齜牙咧嘴,一臉慘不忍睹,面上跟其他人一樣平靜。
紅葉仙尊望著被琉璃淨火焚燒的文祿元嬰,神情冷冽:“他死不認錯,先前竟有入魔之兆,所幸被及時投入淨火煉化。”
說著,不由想起自己的弟子檀容,心下琢磨,要不要也拿來燒上一遍。琉璃淨火能焚盡世間一切汙穢,若實在不行,就把檀容綁過來先烤再煉。
鍾朗在一旁沉著臉,默不作聲。
玄微仙尊不甚在意的招招手,置於琉璃淨火上面的文祿元嬰便不由自主的來到他的身前。
遠離那烈火焚身的痛苦之後,文祿元嬰有一剎那呆滯,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眼前之人不是幻覺。
他的臉色瞬間扭曲陰鷙。
只是不到一個月的灼燒已燒掉了他人性中虛偽矯飾的一面,暴露在眾人面前的文祿,刻薄猙獰,陰沉狹隘。
“尊上,終於再見到您了呢。”
一句本來溫情脈脈的寒暄,被他說的咬牙切齒。
鍾朗在一旁忍不住皺起眉頭,他旁邊的孫老,本是厚著臉皮過來瞧熱鬧,此刻聽了這一句,捋捋鬍子,納悶開口道:“你……真是文祿?我怎麼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滿腔怨懟之言來不及發洩的文祿,瞬間被這句話弄破防了。
他表情裂開:“我不是這樣?那我該是怎樣啊?明明我資質上乘,心性堅定,更是第一個走出問心之路,居然被髮配到永珍山守墓?憑什麼?憑什麼?”
後兩句明顯是在問玄微仙尊。
紅葉仙尊聽了,若有所思。
黎姜望著他滿目猙獰不甘的模樣,心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角落輕輕一顫,第一個走出問心路……。她不由自主的垂下眼眸,避開視線,很快又抬頭,望向身邊的玄微仙尊。
玄微仙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這就是你……折騰的理由?”
他用了一個很耐人尋味的詞語,“折騰”。
彷彿成年人看待一個胡攪蠻纏的熊孩子,既高高在上,又漫不經心。
在場眾人,包括紅葉仙尊在內,不約而同、不由自主悄悄低頭。
文祿要瘋!
果然,下一秒,一連串的謾罵詛咒不帶一絲喘氣兒的響徹眾人耳邊。
黎姜簡直不敢抬眼看玄微仙尊的表情。
不知出於何種心情,玄微仙尊愣是等著文祿足足罵了半個時辰,一聲不吭。。
直到文祿罵的詞窮,罵的筋疲力盡,罵的眼球充血,罵的淚流滿面。
元嬰的眼淚也是無色的。
黎姜靜靜地想。
“罵夠了?”
玄微仙尊連根睫毛都沒動一下,他見多識廣,不在乎這個。
圍觀的黎姜他們,不約而同抽了抽嘴角。
文祿咬牙切齒:“你王八蛋!”
玄微仙尊露出個無聊的表情:“如果你不想說別的話……”
“我詛咒你下輩子投畜生道,生生世世不得超生,不得好死!!!”文祿罵的聲嘶力竭。
玄微仙尊不甚在意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沒去管文祿再罵些什麼,廣袖輕抬,便想重新把人丟回琉璃淨火上炙烤。
忽然又想起什麼,止住動作,看向黎姜:“你想問他什麼問吧。”
黎姜嘴角抖得跟抽風了似的,聞言,覺得腦子裡一團漿糊,千頭萬緒,抓不住重點。
她疲憊的嘆一口氣,實在沒心力再去斟酌,開口便道:“文心蘭,你女兒,你為什麼恨她?”
正激情開罵的文祿陡然一靜。
他的臉上浮現一抹茫然,而後變得扭曲:“她不是我的女兒,她是個怪物!怪物生的怪物!”
那一瞬間,黎姜是真的理解他的心情。結合她所知道的文心蘭的身世,她真的說不出來責怪文祿的話。
即便只剩下元嬰,文祿臉上那種極致噁心反胃的表情也看得人心有慼慼焉。
鍾朗比別人更瞭解他。
望著他的表情,鍾朗突然間靈光一閃,脫口而出道:“難道你是被……”
“住口!住口!你住口!”
文祿的咆哮聲夾雜著深深的恥辱和憤恨,甚至帶著隱隱的恐懼崩潰。
空氣一陣靜默。
良久沒有人出聲,鍾朗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的眼神裡劃過無措和憤怒,有些不敢看文祿的元嬰。
孫老和紅葉仙尊的神情有些緊繃。
他們沒有為鍾朗言下之意的內容而面有異色,卻同時升起被冒犯的憤怒。同為正道中人,居然有人敢如此無恥下作!
黎姜慢半拍的意識到什麼,驚愕抬頭,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頓住,堅決不讓自己的表情成為刺傷別人的利刃。
只有玄微仙尊一如既往的滿不在乎,他冷酷無情的指責道:“你的道心,連這些亂七八糟的小事都挺不過來,居然還認為吾把你安排去永珍山是錯的。”
言語間,很有幾分不以為然。
黎姜的表情已經成了這樣:—-—!
紅葉仙尊輕咳一聲,半轉過身,望著玄微仙尊理直氣壯的表情,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來。
鍾朗此刻深恨自己剛才口無遮攔,他真心不是有意讓文祿難堪的。
他旁邊抖著手捋鬍子的孫老,有一瞬間繃不住那張老臉狠揪下幾根寶貝鬍鬚,他也顧不上心疼,忙握拳抵唇咳嗽兩聲,假裝自己很淡定。
玄微仙尊完全不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什麼不對,他側臉望向黎姜:“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他估計不會太想說,吾可以將他記憶匯出來給你看。”
他話音未落,文祿的元嬰“嗖”一聲重新跑回靜靜燃燒的琉璃淨火上面,火焰的灼燒帶來隱忍的悶哼,愣是沒發出一聲慘叫。
黎姜抽抽嘴角,不至於、不至於、真不至於……
下一秒她就知道自己太單純。
玄微仙尊完全不理會文祿寧可烈焰焚身也要拒絕的倔強,他再次伸手一招,文祿所有的掙扎和不情願都成了一廂情願。
紅葉仙尊他們一臉空白。
黎姜都能感受到他們隱隱的崩潰。
再看重新落到玄微仙尊掌心的文祿,那表情怎麼看怎麼一個心如死灰。
玄微仙尊提醒她:“問吧。”
黎姜:“……”
黎姜嘴巴張了張。
她深吸一口氣,頂著眾人意味不明的眼光,大聲道:“……打倒月神宮,殺死強迫別人的壞蛋們!”
那氣勢活脫脫舉著“打倒帝國主義,還我河山”的進步青年。
“噗嗤——”孫老連忙捂住嘴。
紅葉仙尊和鍾朗扶額一嘆。
玄微仙尊若有所思的看她:“如此——也不是不行。”
此話一出,連裝死屍的文祿都睜開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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