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詭異的地方明明別無他人,她卻覺得周身汗毛一豎,隱隱頭皮發麻。能讓陸師兄用這種謹慎姿態見禮……
一襲身穿白衣的身影飄然而現,她身姿曼妙,氣息飄忽,本該是嬌媚無雙的容顏卻泛著不正常的蒼白,毫無一絲血色。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神情,居然掙扎而痛苦,和那些被迫獻祭的山魅一樣帶著絕望。
然而望見陸雁棲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間發亮,她有救了。
陸雁棲瞳孔驟然一縮,心下提高警惕,面上帶著微微不解:“……文真人?”
他的語氣有些遲疑。
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巫九道,而是叛出永珍山的文心蘭。她怎麼會在這裡,還……有著如此詭異的氣息。
陸雁棲所修之道對人的氣機有著格外敏銳的認知,他是見過文心蘭的,然而出現在他面前的文心蘭周身氣機卻陌生而強大,這種強大偏偏透著一股仿若無根之萍的虛弱。
“陸、真人?”文心蘭勉強笑了一下,身子一軟,彷彿弱不勝衣,搖搖欲墜。
然而她想象中的陸雁棲出手相扶卻並未出現。
陸雁棲一動不動站在原地,甚至下意識往後微微一仰,含笑的面容淡了下來,清眸淡淡望著她的一舉一動。
文心蘭微微嘆一口氣,眼眸一轉,望向黎姜藏身的地方:“阿黎,快過來幫幫忙。”
黎姜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就差點驚撥出聲,她實在是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看見文心蘭。話說當初永珍山之事她自顧不暇,後來還試圖找過她,但一點訊息都沒有,居然會出現在這裡。
眼見自己已經暴露了,黎姜訕訕走出來,下意識要過去扶她。
陸雁棲一把扯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靠近文心蘭的動作。
文心蘭的表情微微一變,很快又露出個熟悉的笑臉,似笑非笑的望著黎姜。像是在說,呦,如今成了有人管的孩子了,了不起。
黎姜從來就不是個會吃激將法的人,她對陸雁棲的感情遠比文心蘭認知中要來得深厚真誠,見此哪還不明白自己差點犯了大錯。
她仔細的瞅了瞅文心蘭,對她如今的狀態十分不解。
“你……是文心蘭吧?”
此話一出,徹底打消了“文心蘭”或者說應該叫巫九道,的僥倖心理。
她收起記憶中文心蘭的種種微表情,面色陰沉下來,陰惻惻道:“你們之中,今天只能走一個。”
啊這、這怎麼行呢。
黎姜禮貌道:“我與陸師兄身有要事,需得借道此處,去往妖域結界,還望巫真人行個方便,事後定有重……謝……”
“文心蘭”面色難看的像是被人不小心迎面潑了一身狗血。
身有要事?借道?行個方便?事後重謝?
尋常情況下,此話甚是有理,如今這般雙方僵持,動手一觸即發的狀況……
她實在有恃無恐的開嘲諷嗎?還是覺得他哪怕到了如今這般地步,也不敢對她這個尊上弟子如何?
黎姜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自己話中的不妥,面色微微一僵。
陸雁棲握拳抵唇,輕咳一聲,壓下唇邊的笑意:“真人是在等這枚魂珠成熟吧,我與師妹二人雖不才,但於魂珠成熟之前留下真人此身還是不難的。”
“哦?”“文心蘭”嬌美的容顏配上此刻陰沉刻毒的表情,顯得格外詭異。
陸雁棲笑道:“真人的聲威如雷貫耳,只是晚輩狂妄,敢情領教一二。”
他猜測巫九道奪舍這句身體沒多久,再加上之前魂血被滅,此刻必定實力大減。如此狀態下,最好還是把人留下,省得打虎不死反為患。誰知道他借魂珠恢復傷勢之後準備幹什麼呢。
既然是敵人,那就有必要斬草除根。
巫九道冷冷盯著陸雁棲,對方溫雅的笑臉看在他眼裡著實可惡。
他一言不發,氣氛便開始緊繃起來。
黎姜垂眸片刻,悄悄觀察“文心蘭”。
她有一種感覺,被奪舍的文心蘭並未消失。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直覺,追根究底的話,應該是當初她神識曾深入探查過文心蘭體內,對方的神魂在不知不覺中沾染了她的氣息。
這種氣息很微弱,隨著時間的流逝會慢慢消減,但黎姜不知道的是,她曾送給文心蘭的那截鎮魂木在她神魂中蘊養太久,無意中再次勾連了二者的神魂,加固了這種聯絡。
氣氛緊繃到極致的時候,巫九道和陸雁棲幾乎同時出手。
陰溼昏暗的古道驟然被漫天彩霞籠罩,七彩光芒將天地渲染成夢幻國度,就連堆成高尚的山魅屍體都變得虛幻模糊,透著柔化圓潤的弧度,褪去了那層可怖陰森。
黎姜幾乎瞬間就明白了巫九道的道號為什麼是千流。
千道流霞,勾魂攝魄。
完全不同於在永珍山時候與紅葉仙尊的對決,也許是黎姜的層次不夠,看不清當初那一戰中潛藏的種種兇險,此時此刻倒有一種目眩神迷之感。
她第一次真正見識陸雁棲與人鬥法。
只見那些惑人心神的華彩彷彿被一刀割斷的彩帛,瞬間七零八落,流散的光彩被一直無形的手抓握一般,瞬間消失。
有掙脫“無形之手”的綵緞迎風就長,再次試圖整天蔽日,然而“無形之手”像追逐在背後的幽靈,緊追不捨。
黎姜熟練地給自己周身佈置了一個結界,方才再次仔細觀察天空之中的流霞。
突然,她眼睛一亮。
歸一,出鞘。
漫天流霞驟然一縮,一聲隱忍刻毒的咒罵“該死”,一閃而逝。
文心蘭的身體彷彿斷了線的風箏,從空中悠悠而落。
陸雁棲的視線隨著那聲咒罵望向天際,眉心微皺,還是給逃了。
但這個結果也並不令人意外,這些活了千年的老妖怪,誰知道他們都有什麼底牌呢。不過這次再遭重創,足夠他安分一段時間了。
眼見著陸雁棲完全沒有英雄救美的意思,黎姜只得上前接住文心蘭。
只是剛一接手她便眉頭一皺。
不對勁!
被奪舍的人如果魂飛魄散,那麼身體會很快死去,但若是神魂仍在,那麼重歸識海後,人會立刻清醒。
但這具身體明明生機仍在,人卻半點沒有清醒的跡象。
“文心蘭?”
“文心蘭??”
黎姜著急的望向陸雁棲:“師兄,她這是怎麼了?”
陸雁棲正在仔細觀察那枚魂珠,聞言過來一看,眉頭也不由皺了起來。
他一指點在文心蘭眉心,探出一絲神識試圖檢視情況,然而那縷神識剛一觸及文心蘭的識海便被一股吸引力牢牢牽引,並以此為引,試圖牽扯出陸雁棲的神魂之力,繼而吞噬。
陸雁棲果斷切割那縷神識,心下一驚:“有古怪!”
“怎麼了?”黎姜的擔憂瞬間轉移物件,她試圖放下文心蘭檢視陸雁棲的狀態。
陸雁棲連忙阻止。
他細細思索過後:“她的識海里面有個東西,有吞噬神魂之力的功效,我不確定是什麼,但感覺上,對她本身應該沒有壞處。”
陸雁棲捏了下指尖,斟酌道:“這也是巫九道剛剛急切置換奪舍之軀的原因。那是一股很霸道的力量,但並不陰邪。”
如他剛剛那般急切切割神識之後,本以為至少會頭痛惡心一陣,結果並沒有,藉由剛才的那股吸引力,傳輸過來的還有一種鎮定滋養的力量。
黎姜聽罷,凝眉思索之後,不確定道:“難道是……鎮魂木嗎?”
她告訴陸雁棲,當初為了幫文心蘭穩定神魂,隔絕魔種汙染,她將當初周真人贈她的那截鎮魂木送給了文心蘭。
陸雁棲恍然大悟。
他嘆一口氣,無奈道:“若是如此,恐怕另有麻煩了。”
“怎麼了?”黎姜連忙追問。
“鎮魂木的功效太過霸道,被修復的神魂若是沒有人喚醒,根本無法自主醒來。識海又是那麼私密的地方,沒有主人的主動開啟,外力闖入,會給主人帶來嚴重的創傷,大機率會變成白痴。”
陸雁棲仔細告訴黎姜,並不想黎姜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做些傻事。
“有鎮魂木的存在,她的識海封閉又危險,不然巫九道不會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試圖奪舍我們。外力進入之後,若是她不肯開啟識海,你本人也會變成行屍走肉。”
居然是這樣嗎?
黎姜深思片刻,決定冒險一試。
“為什麼?”陸雁棲不解,此刻他們另有要務,便是事後再來未嘗不可,何必急於一時。
“師兄還記不記得巫九道剛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候的那個眼神?”
陸雁棲想了下,若有所思。
黎姜點了點頭:“我覺得那一刻佔據這具身體的很可能是他們二人,我覺得文心蘭有話要告訴我。所以,我想試試。”
陸雁棲猶豫了一下,這只是一個猜測,他真的不想黎姜冒險。
但是……
他看看黎姜的臉,那雙眼睛裡全是祈求。
他最受不了黎姜露出這個表情,那是他前世縱使身死魂滅也度不過去的心魔。
“好吧。”
黎姜臉色一喜。
陸雁棲沒好氣道:“你先別高興。記住了,若是你沒有及時醒來,我會立馬帶你返回崑崙,把你扔給尊上,再不管你!”
“嗯嗯嗯!”
黎姜連連點頭。
“一炷香的時間。”
“好的!”
黎姜將額頭抵在懷中文心蘭的額頭上,輕輕閉上眼睛,探出神魂。
陸雁棲剛揮散心底的那點悶氣,回頭一看,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這姿勢怎麼那麼奇怪呢。
清白衣衫錯落交纏……
陸雁棲皺著眉頭,想了想。伸手將兩人分開,擱在自己左右兩側,靜靜等待。
直男麼,就是這麼直接。
黎姜進入文心蘭識海的過程出乎意料的順利,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力,這越發認證了她的猜測,也讓她對喚醒文心蘭更多了幾分信心。
只是,剛一進入文心蘭的識海,她就覺得小腿以下一陣刺痛。
金色巨人遲疑著低頭。
入目的識海簡直就是個刺蝟窩,遍地都是尖銳的利刃,各種能給神魂造成疼痛的事物簡直遍地都是。
這是……什麼愛好啊,把自己的識海改造成這個樣子,找疼嗎?
“給別人找疼!”
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隱忍傳入黎姜耳朵,她循聲望去。
文心蘭站在不遠處,齜牙咧嘴的皺眉望著她。
“你神魂為什麼這麼高?”
自己居然才到她膝蓋,可惡!
黎姜居高臨下的看她,頓時樂了。剛想譏諷回去,又一想還是說正事要緊,遂嘆了口氣。
“我來喚醒你,趕緊出去吧,我還有別的事呢。”
文心蘭細眉一揚,便想不依不饒。但轉念一想,這人進來喚醒她是冒了多大的風險,到了嘴邊的話轉了一圈又給嚥了回去。
望向黎姜的眼神便不由複雜起來。
思及在巫九道的記憶中看見的東西,對這人應該很重要。
“喂,別怪我沒告訴你,你最好趕緊出去找人,極北之城快要變成怪物窩了。幽冥宗將魔種種在了那些怪物體內,催發之後,怪物的繁殖慾望和能力大大增加,而且崑崙留守在極北之地的人被替換了。”
“什麼!”
黎姜的心重重一跳,臉色刷白,稍微一想便知道那該是怎樣一個人間地獄的景象。更何況,當初林回是從她眼皮子底下偷走的那些怪物。
都是她的孽障!
氣血上湧導致頭暈眼花的同時,黎姜隱約感覺到有鐵鏽味在口中瀰漫。
陸雁棲震驚的看著突然從黎姜嘴裡流出的鮮血。
他急忙攬起黎姜的身體,一掌抵在她的後心慢慢為她輸送靈力,心中擔憂不已。這種情況從未聽聞,難道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他看了眼靜靜躺在那裡的文心蘭的身體,要說出事,那也應該是這具身體吧。
以後定要阿黎慎重交友……
文心蘭望著黎姜的神情,有些擔憂,有些不解,轉念一想這人慣來愛濫發好心,想來又是那點良心上過不去了。
她便道:“你也不必太過擔心,這種事情自有人會去處理,死生之事,慣來無償的,凡人命賤,死了一茬還會長……”
黎姜深吸一口氣,打斷她的話:“我要走了。”
文心蘭閉上嘴巴,眨了眨眼睛,冷哼一聲。
黎姜試圖撤回神魂。
無果。
她愣了愣,詫異的望向文心蘭。
這人什麼意思,不讓走?
文心蘭被她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幹嘛?不是說要走?”
不是她從中作梗。
黎姜疑惑道:“走不了。”
“哈?”
文心蘭一愣,走不了?
她嘗試著甦醒,然而識海像是被一層厚厚的壁包裹住,探出去的神魂之力彷彿泥牛入海,沒有半點反應。
黎姜與她對視一眼,兩人的面色都凝重起來。
“怎麼辦?”
文心蘭看眼黎姜,心中有些後悔。她自己倒是無所謂被困在這裡,但是害得這人被一同困在這裡就非他所願了。
她太知道黎姜是個多麼鮮活的人了。
這樣的人……應該隨心所欲的活著、笑著、忙著、……
“我能感覺到和身體的聯絡,這說明我們並非沒有出去的希望。”
黎姜認真嘗試之後,說道。
她望著文心蘭,安慰的朝她笑笑。
文心蘭:“……”
她望著黎姜,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別開視線。
“撲通!撲通!”
神魂沒有心臟,文心蘭卻覺得胸腔裡的心跳聲無法控制。
她不由得再次望向黎姜。
黎姜忍著膝蓋以下的刺痛,使出掃堂腿清理出一片“乾淨的地方”,示意文心蘭站過來。
不知想到什麼,她拍了下額頭,齜牙咧嘴地趟過刺蝟窩,掐著腋下把文心蘭拎過來放好。
文心蘭:“……”
媽的,怎能不愛!
黎姜不說,她難道還不知道嗎。她識海中的“刺蝟窩”究竟有多麼陰毒狠辣,那是渡劫期神魂都無法忍受的痛楚,不然那老妖怪能這麼不擇手段啟用魂珠這麼歹毒的手段。
文心蘭怔怔望著黎姜,半晌不說話。
黎姜以為她是被意料之外的困境難住了,心中不安。於是,出言安慰道:“放心,會有辦法的。大不了,被師兄送到坐忘峰去,總會解決的。”
說到最後,她露出一抹自嘲。自己跟個跳樑小醜似的,無頭蒼蠅一樣亂撞,碰的頭破血流,純純自找苦頭。
文心蘭還沉浸在自己奇異的心動裡無法自拔,聞言,遲鈍的眨一眨眼睛。
“你是說……尊上?”
黎姜扯了扯唇角:“不然呢?!”
一想起玄微仙尊,黎姜覺得整個人都有些意興闌珊。
她暗歎一口氣,看看猶自神思不屬的文心蘭,打起精神:“好了,我們先自己想想辦法。總不好就此什麼都不做。”
文心蘭慢慢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問題應該出在這截鎮魂木上,你自己的識海,唯一不瞭解的便是多出來的這個東西吧。”
文心蘭的視線專注地停留在黎姜的臉上,神魂狀態下,他們兩個其實都是金燦燦的狀態。但她就是覺得黎姜格外的生動好看,移不開眼。
就連認真皺眉思索的模樣都透著一股與眾不同的感覺。文心蘭捂著胸口,確定沒有心跳聲,可她真的有點呼吸不上來。
“……你覺得怎麼樣?”
黎姜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可行,她興奮的看向文心蘭。
文心蘭:“……什麼?”
黎姜一怔,疑惑地看她一眼,確定不是在戲弄她,所以又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她想要試試跟文心蘭一起進入鎮魂木,看看能不能從內控制鎮魂木強大的功效,好讓籠罩文心蘭整個識海的壁稀薄一些。
“鎮魂木在你我二人的體內溫養過,或許,這有些類似於認主的緣故。不然它對所有神魂無差別加成的情況下,巫九道的神魂不可能被你傷成那個樣子。”
文心蘭心下琢磨,覺得這個猜測十分合理。
陸雁棲往黎姜的嘴裡塞了顆固神丹,等了一會兒,確定她的身體再無異樣,心下稍緩。
他隨意的看了眼另一側的文心蘭,眸光突地一凝。
陸雁棲的眉頭揚得高高的。
他很少有這種失態的時候,但這次是真的忍不住。
昏迷中的文心蘭心跳快得離譜,臉頰暈紅,眉目間蕩著春情,這……
陸雁棲下意識想一張朝她額頭拍下去,依他的修為,這一掌下去,文心蘭斷無生理。他忍了又忍,方才收回手。
文心蘭一醒來就對上陸雁棲不善的目光,微微一愣。
這個修真界有名的風雅公子怎地一副要吃人的模樣。她有在什麼時候得罪過他嗎?
心念一轉間,文心蘭決定無論如何,先茍著小命要緊,其他的往後再說。更何況,黎姜可是很尊敬親近這個師兄的,她要是跟人鬧得太僵……黎姜肯定很為難。
文心蘭拒絕想黎姜定然棄她而選陸雁棲這個事實。
她徑自起身,身姿優美,一絲不茍的行了個大禮:“此番多謝陸真人相救,真人大恩沒齒難忘。”
說完,不甚太在意陸雁棲反應的將視線放到他懷裡的黎姜身上。
陸雁棲眉頭跳了跳。
有種野豬想要拱自家的小白菜的錯覺。
他一邊將黎姜扶好,一邊狀似不經意地道:“你們在裡面做了什麼?為何阿黎突然吐血?”
長睫下眸光犀利清醒,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文心蘭一怔。
吐血?
她看著黎姜蒼白的面色,心下有些猶疑。
她知道這人心軟又心善,但還真沒想到那些事情對她會有這麼大的打擊。
至於嗎?
黎姜蒼白著臉,目光暗淡道:“師兄,極北之城有大麻煩了,我把路線圖交給你,你自去尋周真人,咱們就此別過。”
她匆匆講述了文心蘭告訴她的那些話,從眉心抽出一抹記憶交給陸雁棲。想了想,又將一個儲物袋交給他。
“裡面是我閒暇之時煉製的一些丹藥法寶,品階不是太高,但聊勝於無,請師兄轉交周真人,恕我不能前去相助。”
言罷,轉身就走。
陸雁棲從愣怔中回過神,連忙拉住她,頗有些哭笑不得。這樣的急脾氣,實在是還需多多磨鍊。
沒等他開口,遠處突然一道氣息疾馳而來,眨眼間便出現在他們面前。
“周真人!”
來人正是周宸。
她正率人與妖族幾個妖王大戰,突然感覺到這個方向傳出一陣不同尋常的波動,像是有人在鬥法。
可值此關鍵時刻,人力全被拿來殺妖了,誰人會有這個閒心。
難不成宮主還真的失去理智到此時此刻藉機排除異己?
周宸心裡邊窩著一團火,抱著若是如此,定要讓所有人嚐嚐她的雷霆手段的心理,飛速而來。
誰知,居然會在此看見幾個絕對不可能出現的人。
“阿黎?陸真人、文真人!”
彼此見禮之後,周宸從陸雁棲手中接過一枚玉簡,閱後,神情若有所思。
“怎麼?很棘手的事情嗎?”
開口的是文心蘭,她見黎姜面有急色,卻又顧忌著禮節不好開口的模樣,便代問了。
周宸回神,笑道:“並非如此,只是……”她看向黎姜,面色猶豫,“你所受之傷,我確有辦法,但耗時頗長,與妖族之戰正在關鍵時刻,恐怕我不能立刻為你診治。”
呃,尊上千裡迢迢傳這個話,原來只是為了給她找人治傷嗎?
黎姜三人面色各異,心中所想不得而知。
文心蘭面色怪異道:“尊上還真是愛護弟子啊。”
配上她絕對稱不上感嘆的表情,誰都聽得出話裡的陰陽怪氣。
黎姜面容漲紅,既尷尬又有些手足無措,還有些不敢看旁邊陸雁棲的表情。還以為是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搞了半天,區區小事……
陸雁棲輕咳一聲,望了眼黎姜,眼底露出一抹若有所思。
他看向周宸,沒想到周宸正眼含深意地看著他。
四目相對,陸雁棲心中陡然升起一抹明悟,他轉頭看黎姜,濃濃的擔憂幾乎要溢於言表。
黎姜有些不明所以。
陸雁棲伸手一指點在她的眉心,剛想探出神識檢視,卻被周宸連忙制止。
“別,她的識海非常危險。”
周宸思及玉簡之中的交代,斟酌道:“這樣吧,阿黎,我先……”
“周真人先去忙吧,我的傷不著急,還是與妖族的對戰更要緊。我現在還有另外的事情要做,本也沒有時間留在此地。待我們處理完彼此的事情,再行診治不遲。”
黎姜打斷她的話,她本就打算去極北之城,一聽周宸說耗時頗久,便做下了決定。此刻她神情堅定,一看就不是賭氣戲言。
周宸張了張嘴,又閉上,眼露讚賞,眸底卻帶著兩分歉意。
她略一思索,素手一翻,一株通體硃紅的小草舒展著枝葉,迎風搖擺。
“此乃七夜通靈草,你可將其植入識海,暫時可延緩你神魂碎裂的速度,但是,你要記住,若是七葉通靈草的枝葉開始枯萎,那麼你一定要在七天內找到我,否則,你碎裂的神魂將開始沙化,後果不堪設想。”
黎姜思索著周宸的話,下意思摸了摸額頭。
按理說,七夜通靈草是高階靈植,來到她的識海之後怎麼說也要佔個地盤什麼的,結果,這株草安安分分的待在一個不起眼的小角落,半點沒有找存在感的意思。
就像是她的識海之中有什麼大恐怖的存在,暗中震懾著它。
文心蘭笑她:“這不是很好嗎?說不定是因為你神魂碎裂的趨勢太可怕,嚇到它了。”說到這裡,她的臉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黎姜當初是怎麼受傷的,她是眼睜睜看見的。
那樣近乎同歸於盡的戰鬥……文心蘭抿緊了嘴角。
與周宸分別後,陸雁棲被周宸看似委婉實則強硬的留下來抵抗妖族。文心蘭卻是毫不猶豫的決定和黎姜一起去極北之城。
黎姜問她為什麼,她確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說是不知道該幹什麼就隨便跟她一起做個伴什麼的。
聽得人直皺眉。
黎姜好心好意勸她認真修行提升修為,反被她賴上,硬要黎姜保證她的安全,氣得她撕年糕一樣準備將她丟掉。
文心蘭又做出一副身嬌體弱,弱不勝衣的樣子,控訴她辣手摧花。
一頓死纏爛打,搞得黎姜是一點脾氣都沒有。
她倆坐在最頂級的雲船上面,黎姜的視線繞著文心蘭看了好一圈,神情不解。
“你找什麼呢?”
文心蘭起身舒展雙臂轉了一圈,衣袂飄飄,暗香盈袖,身姿曼妙清靈,美不勝收。
她俏皮地朝黎姜眨了眨左眼。
奈何俏媚眼拋給了鋼鐵直女,黎姜一點沒get到,困惑地問她。
“你那個屍傀呢?”
文心蘭眨一眨眼睛。
黎姜解釋道:“就是之前老跟你身邊那個,嗯,當初幫你擄我的那個。怎麼不見了?”
文心蘭頓時沒了歡笑的心思。
她懶懶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水,升騰的霧氣氤氳了她的眉眼。她的聲音也帶著模糊不清。
“死了。”
“被巫九道殺了。”
那個屍傀明明是被人派來監控她的,卻詭異地對她忠心耿耿。
發現她被人奪舍的時候,毫不猶豫地試圖營救她。
文心蘭嚥下茶水,笑了下,只是嘴角剛一揚起,又控制不住地顫抖一下,她閉了閉眼,沒有再做出強行嘲諷的表情。
黎姜再遲鈍也看出來了她的傷心。
但是她絞盡腦汁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她,死生之事,沒有感同身受一說。
“你……別太傷心了。”
“嗤!”
文心蘭放下茶盞,自嘲一笑:“一個屍傀而已。”
可她前世今生,如此純粹地對她好的,也就這個屍傀,還有……,她看了眼黎姜,還有眼前這個傻子。
有時候文心蘭覺得挺沒意思的,重生歸來,走至如今,回頭再看前世那些受過的委屈,吃過的苦頭,就像是隔著一層透明霧氣似的,明明清晰可見,卻似滄海桑田。
恨,也會隨著時間模糊嗎?
那又怎麼對得起以前的自己呢?
文心蘭捏著杯蓋,怔怔出神。
不止對不起以前的自己,還對不起別人呢。黎姜聽見了她的自語,心中暗暗道。
她害怕的就是這個。
她要是真的就這麼心無芥蒂的重新當回玄微仙尊的乖徒弟,那她的堅持又有什麼意義?李觀雲就死得那麼活該,如一粒塵埃般不值一提嗎?
到時候,愧疚和自責再加上自我的否定,黎姜怕是一生修為盡廢。
妖域結界
暫時休戰時間,陸雁棲來到周宸身邊休整。
他一邊運功祛除手臂上抓傷附著的毒素,一邊道:“你故意讓阿黎一個人離開是為了什麼?”
他很自然地忽略了文心蘭的存在,畢竟一個修為尚不到出竅的修士,實在不值一提。
周宸聞言,罕有的面露遲疑。
她望著陸雁棲勢要問個明白的眼神,嘆一口氣,隨手示意其他人離遠點,道:“尊上說,阿黎的情況不止是神魂碎裂的危險,她所修殺戮道正處於一種境界和修為失衡的情況。”
“你的意思是……?”陸雁棲眼中漸漸了悟。
周宸沉重地點點頭:“是的,以阿黎的資質,本不該,出現這種情況。”
黎姜的資質,是被玄微仙尊這種存在了不知多久的大能都稱之為絕頂難遇的極品,境界修為的提升必定達到雙重驚人的地步才是正常。
然而,意外出現了。
黎姜的修為的確提升驚人,但她的境界,卻落下了。
準確的說,黎姜的心境,在當初誤入時光梭之後,就不知不覺受到了影響。這種影響一開始沒有人察覺,但是,這麼久之後,惡果終於先出端倪。
時光梭的可怕就在這裡。
“我記得林回當初就進過時光梭。”陸雁棲的意思是,是不是可以找林回問問。
周宸聽了眼神瞬間變得很奇怪。
陸雁棲心中一跳,突然有了不太好的預感。
卻聽周宸道:“你覺得……林回正常嗎?”
陸雁棲:“……”
林回是什麼時候叛出崑崙的,眾所周知。
正是從時光梭出來之後。
陸雁棲沉默片刻:“這跟你講阿黎支開有什麼關係?”
周宸道:“尊上的意思是,讓我找個機會,再次將黎姜的修為推進一個大境界。在她高階的過程中,利用修為與神魂之間的隱秘聯絡找出問題所在。她神魂碎裂的趨勢,剛好讓那個問題無所隱藏。”
“那為什麼不能將她留在這裡?”
陸雁棲淡淡掃過遠方,那些妖族不正好可以拿來利用嗎。
周宸無奈:“我和尊上的想法本來跟你一樣,可是,見過黎姜之後,我發現不行。”
“為什麼?”
陸雁棲困惑。
“因為殺戮道的高階,不在殺多少,而在殺意。”
周宸解釋:“若不能激起黎姜本身的殺意,無論她殺多少妖族,她都只能磨鍊劍技,而無法高階。”
陸雁棲微微皺眉,對她的解釋有些不解。
周宸忍不住道:“黎姜的觀念很奇怪,她對妖族沒有殺意。就算兩軍對戰,她也只會是練習劍技罷了。於修為沒有半點好處。”甚至可能造成另外的不可預知的後果。
她沒有把後一句話說出來,但陸雁棲幾乎是瞬間就明瞭了她的言下之意。
是了,那孩子的觀念總帶有一種奇怪的執拗。很多時候有一種莫名巧妙的,近乎於難以理解的堅持。
剛開始陸雁棲以為那叫善良,後來接觸的多了,他覺得應該稱之為“獨特的人生觀念”更恰當些。
但著實沒想到,這種獨特的人生觀念與她本身的修行息息相關。如此這般,想要激起她的殺意,還真是極北之城那邊更合適些。
周宸之所以沒有明說,怕也是擔心給黎姜造成認知上的困擾。
陸雁棲嘆一口氣,面露歉意:“抱歉,是晚輩莽撞失禮了。”
彎腰拱手鄭重行了一禮。
周宸不甚在意的笑了笑,正要說些什麼,卻見遠處再次妖氣翻騰,殺意滾滾而來。
她面色一凝。
“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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