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著地上漸漸幻化出原形的怪物,只覺一股涼氣不受控制的遊走在四肢百骸。
又一個!
若非是他修習自黎小姐所傳的心法,以及凡間位極人臣的幾十年經歷,他還真沒法防備這種事情。
這到底是什麼種族,居然能不知不覺取代原本的人,連記憶都能複製!
他嘆一口氣,不動聲色的令人收拾好一切。
處理好這些時日以來積攢的卷宗,夜深人靜,獨自一人之時,沈竹昕終於露出一抹疲色。
他壽元無多了。
沈竹昕披著大氅,走出廂房。
天空中的明月格外皎潔,繁密的星子比凡間最華麗的珠寶更加璀璨。
修真界的一切都像是擦亮了的鏡子,反射著凡間種種,卻另添上了兩分神秘莫測,還有危險。
沈竹昕熟練地運轉起功法,不一會兒周深便暖洋洋的。
這功法並不能夠讓他築基,卻足以滋養他的肉身,延長他的壽命。據城主說,他所修行的功法,應該是一部高神功法的簡化版。似乎是特意被人改過之後適應他的體質。
城主說起這個的時候,眼底有潛藏很深的羨慕。沈竹昕看得出來。
他深思熟慮之後,冒險詢問其是否聽過“黎姜”這個名字。
其實他沒報什麼希望。
莽撞地闖入修真界之後,他對修仙的所有幻想很快就被殘酷的現實給打醒了。
實力為尊的修真界,他這樣只是堪堪煉氣的修為,也不過是個身強體壯的勞動力罷了。
誤入一場礦洞爭搶現場的他,被不由分說地當成失敗方,一起打包販賣到了北境挖礦。
不提路途之中各種險象環生人性泯滅的掙扎,他在老老實實地挖了三年的靈礦之後,尋機展露組織調配能力,終於當上了一個小管事。
這個時候的他早已沒了凡間時候的種種幻想,也曾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試圖打聽黎姜的訊息,卻終究不過徒勞。
然而,城主的愣怔卻是讓他坦然接受現實的心猛地跳動起來。
城主絕對聽過黎姜這個名字!
沈竹昕用盡平生吃過所有苦頭練就的定力,微微垂眸。不漏半點聲色。
他不敢賭城主的立場。
且先忽略掉城主幫他尋人這個不可能的選項,萬一城主與黎小姐之間有什麼過節,他還是先想想怎麼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緊。
但那股天生就不甘人下的野心像是荒原中猝然竄起的火苗,瞬息之間便熊熊燃燒起來。
好在結果超出他預料的完美,就是完美的有點過頭了。
城主的確聽說過黎姜這個名字。
但城主口中的黎姜乃是普通人根本沒機會接觸到的崑崙道宗的天之驕子。
沈竹昕早不是剛到修真界的菜鳥了,他太清楚崑崙道宗在整個修真界的地位。哪怕是崑崙道宗最普通的一名外門弟子也是城主這樣的存在攀不上的大人物。
何況是他這樣一個勉強煉氣的散修。
也是有了這一抹蛛絲一般的聯絡,城主對他格外另眼相待。甚至將他提拔為親信總管,大方放權。
沈竹昕從一介寒門到位極人臣的究極版職場升職記經驗告訴他,他無意之中抱上了一個金大腿。
哪怕金大腿遠在天邊,只那一點點餘暉都叫他受益匪淺。
黎小姐是他沈竹昕的天賜貴人。
該知足了。
沈竹昕想,縱使身死,也比他幼時顛沛流離所想象的最好一生要好得多了。
他眯眼遠眺,極北之城的夜晚難得的平靜,耳畔傳來的風聲似乎少了幾分喧囂,這有些反常。
沈竹昕喚來下人,想要使人出去打聽打聽。
誰知好一會兒無人應答。
難道下人們也看形勢太過危急,不願再留守了?沈竹昕邊想邊親自出去檢視,心中倒沒有什麼憤懣。
人之常情嘛,誰人還不怕死了!
他拄著一根竹杖,剛一來到城主府門前,便愣住了。
一襲天青色的背影正在詢問著眾人什麼,想是知曉他先前在處理公務,故而沒有讓人打擾他。
但這並不是沈竹昕愣住的理由。
實在是那襲背影太過熟悉而陌生。
他剛剛還在心中悄悄懷念過的人就這麼出現在他面前了。沈竹昕的手不受控制的開始顫抖,幾乎抓握不住那根竹杖。
他臉上似哭似笑,嘴唇抖索,嘴巴張了又張也沒叫出那個名字。
黎姜眼神犀利地盯著回話女人的眼睛,確定這確實是個人類而不是怪物後,微微緩和了神色。
她聽得背後傳來腳步聲,循聲回望。
那個陌生的老者望著她的眼神,充斥著震驚和狂喜,還有一種令她不解的久別重逢。
“你是……?”
黎姜知道他應該就是眾人口中頗受尊敬的“沈總管”,在城主被抽掉去支援最前線的時候,他負責統領安排所有對敵事物,且做得很不錯。
是黎姜一路行來見過的所有城池中,最有條理的一個。城中的老弱婦孺也得到了妥善的安置,令她未見其面便心生好感。
“黎……黎、黎小姐!”
沈竹昕終於喊出口,一個箭步上前,撲通一聲便跪了下來。
再抬頭時,已是淚流滿面。
黎姜微微一怔。
黎小姐這個稱呼實在是太久遠了,彷彿瞬間便將她拉扯回凡間那段平靜祥和的時光。
她細細打量這個激動得泣不成聲的老者,從那花白的頭髮,到他皺紋微微卻輪廓清晰的面龐。
一個名字緩緩浮現腦海。
黎姜的臉上漣漪一般盪開一抹懷念的微笑,她感慨地親手將人扶起:“沈……大人?”
沈竹昕正拿袖子拭淚,聞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再看恩人的時候,便少了兩份生疏之感,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過於激動的心情,朗聲道:“怎敢當黎小姐一聲大人,喚我一聲小沈便是。”
這下笑的輪到黎姜了。
被她派出去打聽訊息的文心蘭老遠便看見她難得的笑模樣,走進一看,上下打量一番這個壽元將盡的老頭,不甚在意的移開視線。
“你認識他?”
她的態度算不上尊重,沈竹昕卻並不在意,微微一笑站在那裡。
這樣的輕視他見得多了,好歹沒有一個心情不好就甩鞭子,已是修真界少有的好修養了。
來了修真界,他才知道遇見黎姜這樣的有多難得。
黎姜高興的為她介紹:“這是我在凡間時候的故人,”她話一頓,細細打量沈竹昕的狀況,又是驚訝又是瞭然道,“你修習的是我留給你的功法對嗎?”
“正是,”沈竹昕激動道:“您留下的功法讓我返老還童,我便循著當年遇見您的足跡,來到了修真界。這都是您賜給我的機緣。”
他忍不住再次向黎姜行了個大禮。
黎姜本想推辭,心念卻突地一動,臉上的笑意便多了些深意。
她點點頭受了這一禮,示意沈竹昕稍安勿躁,轉頭看這些被她聚集在一起的管事們。略一沉吟,看眼文心蘭。
文心蘭肯定的點了點頭,彈指遞給她一縷訊息。
黎姜抬袖,招招手。
人群之中,一個精明幹練的瘦小男子不受控制地憑空摔出來,嚇了眾人一跳,不明所以地望向黎姜。
瘦小男子臉色大變,連滾帶爬的就要逃。
黎姜面不改色的彈指點破了他的氣門。
男子身子一僵,周身彷彿被撕扯一般虛晃一閃,眾目睽睽之下,野獸一樣的虛影凝了幾息方才散去。
眾人譁然。
“呼啦”一聲,以男子為中心,空出來一大片空地。
沈竹昕眼中閃過一抹驚訝,他望向黎姜,各種思緒在腦海中閃過,最後決定靜觀其變。
黎姜並沒有多解釋什麼,這種情況下,她也無需解釋什麼。
她示意文心蘭拎著這個怪物跟沈竹昕一起走進城主府。
文心蘭不情不願地伸出兩根手指,嫌棄地捏住瘦小男子的領子,這種怪物就是這麼噁心,哪怕被當場揭穿身份也死撐著不變回原形,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喂,你還要用它來做實驗嗎?”
黎姜點了點頭,對沈竹昕道:“你先幫我找個清淨的院子,文心蘭你先帶著東西過去。”
後一句是對文心蘭說的。
她語氣並不客氣,但文心蘭卻沒有計較,她哼了一聲,看怪物的眼神中帶上了一抹同情,跟著沈竹昕安排的人轉身便走。
沈竹昕看著這一切,神情若有所思:“黎小姐可是在找識別這種怪物的方法?”
黎姜點頭笑道:“看出來了?”
沈竹昕道:“小姐沒殺它,卻要拿它做實驗。想來是有些眉目了?”
他轉身沏了杯茶水,雙手奉上。
黎姜接過,點點頭,“嗯”一聲。
倆人分坐小几兩側,她呷一口茶水,神思遊移,似有難言之隱。
沈竹昕略有好奇:“小姐可是有話要說?”
神情中略帶些自嘲道:“某雖不才,小姐但有吩咐,無有不從。”話雖說得卑微,但語氣卻很是坦然灑脫。
黎姜回神,笑著搖頭,看沈竹昕的樣子,心中那個想法漸漸堅定起來。
她放下茶盞,神情鄭重起來。
沈竹昕見她如此,呼吸微微一滯,心絃一緊。
轉念一想,他有今日,全賴黎姜之恩。便是取他性命也難回報一二,便打定主意,不論她提什麼要求,必傾盡全力答應。
“你,願不願意拜我為師?”
黎姜看他一下子僵住,連忙道:“當然,你可以拒絕,我……”
“我願意!”
沈竹昕蹭地一聲起身,面朝黎姜,以一種令人牙酸的力道重重跪了下去。
他呼吸急促,面色漲紅,眼神狂喜。
他打斷黎姜的話,用盡平生力氣方不失自己失態,鄭重其事地向黎姜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師尊在上,請受弟子沈竹昕一拜!”
“呃,”黎姜眨眨眼睛,這是不是有點草率?
她師尊當年收徒可是……,似乎比這更草率?
哦,那沒事兒了。
黎姜試圖裝出威嚴莊重的模樣,但失敗了。她無奈一笑,選擇不再為難自己,認真地扶起沈竹昕。
“從今往後,你就是我黎姜的徒弟了。”
“是。”
黎姜想了想,覺得不能像玄微仙尊那樣管而不教,遂道:“修真一途漫漫,望你往後正心持重,你我共勉之。”
“是,弟子謹記。”
沈竹昕心中暗暗發誓,生生世世尊之重之,不違師尊黎姜半步。
黎姜笑了。
她感覺很是新奇,有種自己還是小孩,偏偏就要養孩子的感覺,類似於新手媽媽那種。
不過,她看看沈竹昕鬚髮花白,快要入土的樣子,暗暗把剛才的想法掃進垃圾桶。決定要學著做個師尊的樣子。
黎姜示意沈竹昕伸手。
她探出三指,搭在對方脈門上,分出一縷神識遊走於他周身奇經八脈,半晌,方才收手。
沈竹昕老臉一紅,微咳一聲,掩飾尷尬。
他師尊實在是不拘小節了些,貿然將神識探入他人體內這麼親密的事情做得坦然自若。搞得他差點懷疑自己的常識。
黎姜注意到了他這點不自在,但也沒放在心上,凡間來的,都看中男女之別,這很正常,以後她注意些就是了。
沈竹昕的情況比她想得要好得多,想來自得了這功法後日日勤練不輟,她稍一思索,拿出一枚玉簡,瞬息間將完整的春生萬物劍訣刻入其中:“拿著,當初不知你身具靈根,我將這精簡之後的功法贈你,是希望你延年益壽。但你悟性超群,以之引氣入體,想來悟性超群,毅力非凡。
有了這完整的劍訣,想必會很快築基。”
她想了下,又拿出一個儲物袋,遞給沈竹昕:“裡面是一些你元嬰之前能用得上的東西,陣碟符篆法器丹藥等等,都是我、為師自己煉製的。用完了再找我要。”
沈竹昕愣愣的,看黎姜的眼圈都紅了。
黎姜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怎麼安慰他,突然又想起什麼似的,道:“你要是有什麼不會的,也可以問我。”
她將一隻寒蟬虛虛託於半空,交給他:“這是我師兄陸雁棲贈我的寒迷鳥,見過的人不少,算是我的身份證明,你拿著。有事或許能拿出來用用。”
沈竹昕壓下湧上眼眶的熱意:“多謝師尊。”
“不謝不謝,”黎姜乾笑,思索著自己還有什麼需要交代:“一些基礎的煉器煉丹畫符刻陣盤的方法,都是我自己寫的,你能看懂就用,看不懂了記下來,等我有空就教你。”
“是,弟子明白。”
黎姜又道:“極北之城的形式非常嚴峻,我要先處理這邊的事情,等完事了,我帶你去崑崙坐忘峰,見見你師祖。”
“是。”
黎姜自忖沒什麼遺漏的了,便徑自去尋文心蘭,準備繼續自己的實驗。
她就不信找不出這些怪物的弱點,她回想之前拆解的那些怪物們,隱隱覺得已經抓到了什麼關鍵點,但好似還隔著一層迷障。
沒事,她有的是實驗體。
坐忘峰
正打坐恢復的玄微仙尊,冥冥之中,驀然心動。
他掐指一算,啞然失笑,他這是多了一個徒孫?
林回可以排除了,那孩子自私的不是一星半點,以他的高傲根本不可能收徒。那唯一的可能就是黎姜了。
她被他安排去極北之城尋找高階之機,居然會在那裡收徒?
出於一種莫名的,不太像承認的,彆扭的擔憂,玄微仙尊招來千里鏡,想看看能被黎姜收為弟子的人是什麼樣子。
入目的鬚髮花白,一看就行將就木的老者,令玄微仙尊這樣的人也忍不住一呆。
他猶豫著查看了下千里鏡,確定了一下,自己確實是想看看黎姜新收的弟子,他的徒孫。然後望著千里鏡中不變的的老頭,沉默不語。
玄微仙尊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唇角,扶額失笑。
他望著那老頭激動到差點厥過去的拜黎姜為再生父母,心中悠悠一嘆。
拋開別的不談,姜姜選的弟子品性很是不錯,一看就是個尊師重道的。只是資質差了點。
這也沒什麼,資質這種東西,再好還能比得上姜姜不成。
確定了黎姜新收的弟子半點不會出現某些他一點不想看見的意外之後,玄微仙尊再次細細地看過黎姜的臉,方才不捨的收回千里鏡。
無論如何,先把答應姜姜的事情做到才能再說其他。
他抬眼看看天,只覺自己收的兩個徒弟都是不叫人省心的存在。
文心蘭左手端著茶盞,右手食指不住地打著圈,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便是如此,她也咬牙控制住本能,半點都不忘身後瞄上一眼。
耳畔怪物慘絕人寰的嘶嚎讓她忍不住回想和黎姜一路行來的經歷。
剛開始的路途很美妙,縱使黎姜心急如焚,也只能待在雲船上乾著急,像個抓不住尾巴的貓咪,團團轉。
她們一路拌嘴吵鬧,有時候大打出手。礙於修為差距,大多時候,都是黎姜讓著她。她很喜歡看黎姜對她無可奈何的樣子。
直到來到極北之城的第一個淪陷小鎮,一切就都變了。
文心蘭可以說,眼睜睜看著黎姜清澈明淨的眼睛瞬間瀰漫上一層血色,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恨意。
這種仇恨文心蘭在很多人眼中見過,甚至包括鏡中的她自己臉上也有。但卻從未在黎姜眼中見過。
她曾以為,像黎姜這樣的人是永遠不會懂得這種情感的。
畢竟,寧婉柔那樣的賤人都把黎姜害得那麼慘了,她看對方的眼神也更多的是冷漠和憤怒。恨意自帶的濃烈情感似乎根本沒有辦法沾染黎姜分毫。
她在古籍中看到過,說是有一種人是天生赤子心,萬般情感不掛身。文心蘭以為,應該就是黎姜那個樣子。
可是,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文心蘭看著黎姜面無表情的將一個怪物一點點扒皮、抽筋,切斷它渾身每一處關節,一點點進行她所謂的實驗,心中不可抑止地升起一股擔憂。
一路走來,這樣的事情發生了無數次,如果不是確定黎姜神志清醒,她真的會以為她已經瘋了。
文心蘭說不清楚哪裡不對,但她有一種本能的直覺,黎姜現在的模樣肯定有問題。
她嘆一口氣,忽地一愣。
話說,淪落到如今這樣一無所有的地步,文心蘭卻有種找回初心的感覺。
她忽略黎姜手中那些令她感到不適的東西,上前一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胸口,使勁兒蹭了蹭。
黎姜正認真琢磨提取怪物血脈之後,如何嘗試追蹤之法。被文心蘭這樣突如其來的打斷,頓時升起幾分無奈。
她沒有遷怒這麼奢侈的習慣,就像她沒有起床氣一樣。
黎姜放下手中血淋淋的心臟,熟練地給自己施了個清塵訣,然後環住文心蘭,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好了好了,我很快就搞定了。到時候,我陪你一起去找幽冥宗主,想辦法叫他再給你煉製一具屍傀好不好?嗯,問問他能不能將你被殺那具屍傀的神魂……呃,等等,我好像有辦法了。”
黎姜一把將文心蘭從懷裡撕下來,雙手在胸前掐了個法訣,自丹田內的輪迴鏡中牽引出一絲輪迴之力。
然後那絲輪迴之力被她強行附著到散落一地的肢體上面,再進行滌盪,淨化,提純。
文心蘭看著,心下有些古怪。
這怎麼那麼像是魂珠的滋養法陣呢。
當然,目的不同,本質自也不一樣,可……看起來就是感覺很像。
黎姜從傀儡的煉製之法,發散到輪迴鏡收集魂魄的能力,再聯想到根據怪物的血脈聯絡勾連其神魂錨點,最後製成一種血脈追蹤法陣。
一切,自然而然。
文心蘭望著黎姜掌心滴溜溜轉圈,散發著微微紅光的、被黎姜成為“血脈追蹤器”的法陣,心底一陣不安。
果然,黎姜接下來的話,將她心底的不安徹底證實。
“靠這個小東西,我就可以將我曾發過的誓言變成現實。”
“什麼誓言?”
“殺盡這個種族最後一滴血脈。”
嘶——!
文心蘭忍不住道:“你知道滅族的因果有多可怕,對吧?”
她是真沒想到,黎姜居然會有這個想法,怎麼可能呢?難道……
“我知道。”
黎姜沒有一點猶豫。
哪怕親眼見識過紅葉仙尊在殺滅一族時的謹慎,她也從來沒有改變過想法。那還是一個新生的、剛進化完成的種族,都令渡劫期的仙尊束手束腳,更何況這個在兩界碑中繁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種族呢。
她會為此付出多少代價?黎姜不得而知,但她半點都不後悔。
文心蘭不行,她是個土生土長的修真界人士,每一個修士的終極目標都是斬斷因果飛昇成仙。這種幾乎本能的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讓她在此時此刻沒法眼睜睜看著黎姜如此輕描淡寫地“放棄。”
是的,就是“放棄”。
在文心蘭眼中,黎姜發下要將一族斬滅的誓言,就是放棄飛昇。
黎姜是多麼有可能飛昇成功的人,文心蘭再清楚不過。
玄微仙尊對黎姜的看重眾人皆知,那是傾盡天下為你鋪路的苦心造詣。黎姜讓所有人望塵莫及的修行速度,更是明晃晃的昭示著天地偏愛。
這樣的人,怎麼能就這麼輕飄飄的說出這種攬盡因果的話。
“這個種族,是對你做過什麼不可饒恕的事情嗎?”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憋在胸口,文心蘭忍不住問道。
黎姜沉默片刻:“……他們對我的朋友做出過不可饒恕的事情。”
什麼樣的遭遇值得你發下這樣的重誓?文心蘭忍住了脫口而出的話語。
她望著黎姜的表情,隱隱約約把握到了些什麼。
但那些猜測令她更加難以理解:“你也說了,是別人的遭遇。”
“是的。”
黎姜垂眸,並未就此分辨。
兩界碑內張青虹和葉玲的事情讓她的眼底浮現一絲血色,她做下這個決定和遭遇那種事情的具體人是誰關係並不太大。
而是因為這種事情會是這個種族為洗淨血脈所作為的常態!
不可饒恕。
之前沒有這麼做是因為沒有機會,但現在,機會來了。而且,還是為了償還她犯下的另一個罪孽。
文心蘭嚥了咽,覺得喉嚨口堵著的那口氣怎麼也咽不下去。
“也就是說,你做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對。”
文心蘭深吸一口氣:“看來你是決定放棄飛昇了,對嗎?”
黎姜詫異看她一眼:“當然沒有。”
文心蘭一口氣岔道,忍不住咳了兩聲,難以置信的望著黎姜:“以紅葉仙尊的能力尚不敢輕易斬滅一個新生的種族,這是你說的。那你覺得自己會比紅葉仙尊更強嗎?”
她沒拿玄微仙尊相比,是因為,在所以人眼中,玄微仙尊是超然物外的,不能與眾人流俗的。
事實上,黎姜也沒這麼想過。
修行嘛,哪有不難的。飛昇這種事情,更是傳說裡的。
因果纏身,罪孽深重?
不過是在本就渺茫的希望上,更添一份不確定罷了。
小意思啦!
黎姜如此和文心蘭解釋後,笑得輕鬆自然,渾不在意。
文心蘭:“……”
欲言又止。
罷了,她一個修行渣渣,難道還要去替一個修行天才擔憂嗎,怕不是自作多情的笑話。
這些事情換個角度再看,似乎也沒那麼讓人意難平了。
文心蘭心氣兒一順,對那個讓黎姜發下如此重誓的友人不免有些好奇起來。
黎姜猶豫了一下,道:“她是中州世家女,為人很是仗義,後來更是因我之故,被寧婉柔多番磋磨。我連累她實在太多。”
“是張青虹啊。”文心蘭立刻便明瞭她說的是誰。
黎姜詫異:“你怎麼知道?”
她沒說名字就是為了保護人的隱私,文心蘭怎地這麼快就猜出來了。
文心蘭笑了下,轉了轉手中的茶盞:“你要只說朋友,我肯定猜不到。但你說遭過寧婉柔毒手的,我就一清二楚了。”
我連她睡過幾個男人都一清二楚。文心蘭暗道。
只是黎姜似乎很反感提及別人陰私之事,她便沒說這個。
黎姜啞然。
半晌,好奇道:“你為什麼跟寧婉柔結仇?”
“哦,我上輩子被她害得很慘,所以這輩子找她報仇來著。”文心蘭隨口道,有些好玩地期待黎姜的反應。
黎姜沒有讓她失望。
她表情凝重地思索片刻,有些緊張,又有些不確定地問開口了。
是會問她寧婉柔具體對她做了什麼呢,還是問她被害得多慘呢,又或是想知道以後修真界會發生什麼大事情?文心蘭微微屏住呼吸。
“你上輩子認識我嗎?我們還是朋友嗎?”
文心蘭:“……”
黎姜見她不說話,微微皺眉:“難道我們不是朋友?還是說,我不是個稱職的朋友,沒有幫助過你嗎?”
文心蘭:“……”
見她還是不說話,黎姜心裡一個咯噔,試探道:“該不會是,我默默無聞,死的很早吧?”要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不是主角嘛,啥下場都是正常的。
話說,那小說裡有她黎姜這個人嗎?
唉,這種事情再好奇也沒辦法,黎姜遺憾地嘆一口氣,沒等文心蘭出聲已經哄好了自己。
她沒看文心蘭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表情,再次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中的血脈追蹤器上,現在當務之急還是先把極北之城中所有的釘子拔出來再說。
思及雁棲師兄所說,劍獄當初在極北之城留下的後手,黎姜決定用最快的速度搞定一切之後,趕緊去前線支援。
是她當初看管不利,故而被林回偷走所有的怪物,以致釀成如今大禍。是時候糾正錯誤,將一切扳回正軌了。
黎姜掂量了下自身實力,心境缺失就先放放吧,事到臨頭,總不能當縮頭烏龜。
文心蘭悠悠一嘆。
看黎姜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尊佇立千年的神像,驚歎而荒謬。
“阿黎,謝謝!”
“什麼?”黎姜一愣,不明白她謝什麼:“為什麼?”
文心蘭收拾了下心情,覺得有些東西放下了,有些東西釋然了,還有些東西,一點點開始填滿心間。
“你讓我覺得自己開始獲得新生了。”
黎姜:“……那你還要不要跟我去前線?”
文心蘭噗嗤一聲笑出來,振眉道:“當然,你剛才說,要幫我一起去找幽冥宗主,還算不算話?”
“算!”
“我想起來了,屍傀的煉製方法雖然不太複雜,但是其中有個環節,是要抽取屍傀原神魂的一魄,用以控制屍傀,防止背叛來著。這說明,林回手中必定有我那屍傀的一縷魂魄,只要我想辦法蘊養一番,指不定還能得到原來那隻。”
文心蘭越想越覺得可行,眼睛也越來越亮。
黎姜見她打起精神,也心中歡喜,想了想道:“只要你拿到那一魄,我就有辦法幫你蘊養完整。到時候,你肯定就能重新擁有那個屍傀啦。”
文心蘭聽了,高興地一把抱住她。
“吱呀”一聲,門開了。
沈竹昕一臉焦急,顧不得禮數推開房門,正對上抱在一起的兩人,表情不由呆了呆。
下意識扭頭便走。
“抱歉,我……”
“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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