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縷天光喚出東方一抹紅日，水月天帶出一抹寒芒，劍意隨勢而起，隨著陸清辭輕盈的身法動作，周遭落花如受無形之風牽引，紛揚卷散，在院中掀起一陣花雨。
“陸師兄還是一如既往地勤勉。”
身後猝不及防傳來一道聲音，看見池千瀾的一瞬，陸清辭握劍的手驀然一頓，手中的劍差點脫手。
“早...”
陸清辭飛快地移開了目光，側過了頭，好藏起自己略略發紅的耳朵。
一看見她，他便恍惚想昨夜靠在她肩上時，那抹似有似無的髮香，臉便不由自主發燙。
“二位，早——”
溫柔的聲音自月門下傳來，流光站在晨曦投下的斑駁竹影之中，有些不好意思地彎了彎唇角：
“我能看你們修煉嗎？這樣會不會打擾？”
想到今夜千燈節的盛景，流光心底便像揣了只撲簌簌的雀兒，一夜未曾闔眼，天剛矇矇亮她便身踱到庭中，恰好聽見竹影深處傳來清越的劍嘯。
池千瀾忙扶流光坐下，見她未曾再像昨日那般咳嗽，方緩緩道：
“流光姑娘可是也想學？”
想嗎...
流光自然是想的。
從前母親總撫著她的發頂輕嘆：“流光，你只要平安喜樂就好。”於是修行二字，便成了枕邊翻舊了的畫冊裡那可望不可即的遠山。
可方才看那劍光如練，聽那破風之聲——流光心底某處沉寂的弦，忽然被輕輕撥動了。
她緩緩抬眸，堅定道：
“想——”
得到肯定的答覆，池千瀾心下一動。透過流光那明亮的眼睛，她彷彿看見了當初的自己。
“那…我先教你些最簡單的小法術，可好？雖不能移山倒海，但若能引天地靈氣潤澤經脈，於你身體總歸有益。”
“真的可以嗎？！”
流光眼中的欣喜像鳥雀一般飛了出來，語氣都不自覺上揚了幾分。
“當然——”
池千瀾回憶起當年師尊引導自己入門時的模樣，緩緩抬手，示意流光靜心凝神：
“來，先隨我引氣入體——心守丹田，神隨息動。”
流光屏了一瞬呼吸，有樣學樣。只見池千瀾結印的手輕輕撚轉，旋即低聲唸誦：
“影繪永珍，秋波鏡裡，虛實之間，幻化無疆。”
話音剛落，一蓬朦朧的煙靄在她指間無聲綻放，如霧如紗，籠住了眼前一片竹葉。風過時，那霧氣才被吹開些許，露出其後依舊青翠的葉片。
“這便是初級的障眼法，”池千瀾收回手勢，望向流光，眼神鼓勵，“雖只是微末之術，卻能暫時隱匿蹤跡，你試試。”
許是過於緊張，流光的指尖不自覺微微顫抖。她努力回想方才池千瀾所示範的動作，小心翼翼地將體內那股微弱的氣息引至指尖——
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霧色，竟真的從她蒼白的指間嫋嫋升起。
流光下意識怔住了。直至那霧氣散去，她卻還盯著自己的指尖。
“我…我做到了？”她喃喃道。
“是，流光真厲害——”池千瀾唇角盪出一抹笑意。
對上身後池千瀾和陸清辭讚許的眼神，流光感覺自己的心似乎在砰砰狂跳，旋即發自肺腑地莞爾一笑，
*
日暮四合，池水被暮色浸成一片金黃，伴著氤氳的熱氣將倚在池畔的池千瀾溫柔包裹。
水珠順著她微溼的髮梢滑落，滴在水面漾開細小的漣漪。奔波數日的疲憊，在暖意中一寸寸消解。她闔上眼，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沐浴更衣過後，池千瀾緩步行至妝臺前。銅鏡前多了套疊放整齊的衣衫，不用問便也知道，這定然是流光的手筆。
篤篤——
敲門聲恰好在此刻響起，流光的聲音自門外緩緩傳來：
“千瀾——你好了嗎？我可以進來嗎？”
“請進。”池千瀾遠遠應道，腳步輕輕響起，不多時，身後的銅鏡便多了道身影。
望著換上新裝的池千瀾，流光不自覺彎了唇角：
“這是我特地挑的，這衣服果然很襯你。”
望著銅鏡中映出的那道身影，向來只能給布偶打扮的流光忽而心下一動。
“千瀾，讓我為你梳妝可好？”
看著那撲閃撲閃的眼睛，拒絕的話剛到嘴邊，池千瀾終究嚥了下去。那眼睛裡的期待和殷切太過明顯，一時叫人不忍相拒：
“好吧，聽歲聿前輩說你不常出去，今天是屬於你的日子，我依你便是——”
話音未落，流光不知從哪裡捧出了妝奩，瑩白的指尖在其中挑挑揀揀許久，方猶豫問道：
“要這支纏絲點翠的，還是這支藍玉的？”
“藍玉的吧，”池千瀾幾乎沒有猶豫，隨即又問，“你呢，流光？你似乎多用碧色，是最愛這個顏色麼？”
鏡中，身後的流光聞言，執梳的手微微一頓。她今日氣色似乎紅潤了許多，更襯得她本就動人的五官沉魚落雁。
聽此一問，流光罕見地陷入了沉默。良久，流光方才輕聲道：
“也說不上是最愛…母親為我準備的衣飾多是碧色，用久了便也慣了。”
許是默然接受已變成了習慣，時日一長，喜歡與不喜歡的邊界不再清晰，流光倒似乎沒有了偏好。
她不再多言，纖巧的手指卻異常靈巧地動了起來。梳齒穿過如瀑青絲，手指翻飛之間，一個繁而不亂，優雅別緻的辮髮髻便已成型。
此刻的池千瀾，從髮式到衣飾，已與龍城本土人已別無二致。
“好了。最後，選一張面具吧。”流光語氣輕快，捧過一隻雕花木匣，在池千瀾面前開啟。
匣內靜靜躺著數張面具，有猙獰的鬼面，也有模仿各式動物的樣式，池千瀾的目光一一掠過，最終停在一張紅色的狐貍面具上。
這隻面具，沒由來地叫她想起了赤霄。
“很適合你，”見她緩緩戴上了面具，流光不由得由衷讚道，“看起清冷，卻又有點神秘。走吧，時辰差不多了。”
她親暱地挽起池千瀾的小臂，推開房門。夜晚微涼的空氣撲面而來，與室內的暖意交融。
華燈初上，庭院裡燈籠的光暈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黃的光圈。陸清辭靜立在廊下一株桂樹的影子裡，身姿挺拔如竹。當兩位聯袂而出的少女映入眼簾時，他的目光驟然凝住，落在池千瀾身上，有一瞬的失神。
“...陸師兄？”池千瀾出聲，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
直到那戴著精巧白狐貍面具的男子緩緩開口，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這身裝扮...很是相宜。很好看。”
明明隔著面具，池千瀾卻彷彿能感受到他目光的專注。她下意識別開了眼。
*
龍城的夜市，彷彿是在天色擦黑的瞬間被同時點燃的。
長街兩側，燈籠如河，照亮了摩肩接踵的人潮。琳琅滿目的貨架，以及各式各樣的雜耍百戲充斥其中，喧囂伴著歡笑構築成了同人間節慶無異的熱鬧。
陸清辭走在前面半步，不著痕跡地為她們隔開擁擠的人流，池千瀾與流光並肩而行，
忽而，身側的人止了腳步，池千瀾下意識拽住了陸清辭的衣角，順著流光的視線望去。
那是一個飛刀擲彩的遊藝攤。
木板靶子上紅心鮮豔，後方長桌上擺滿了各色彩頭：
其中不乏許多池千瀾並不認識的草藥，還有幾盆形態各異的花草和各式器具。
流光的目光則落在其中一盆花上——那花形似蓮，花瓣卻近乎透明，瑩潤如玉，在燈籠光下流轉著絢麗的光芒。
察覺到流光的喜歡，池千瀾適時開口：
“老闆，想要那盆花，得中多少？”
聞言，盤腿坐著的樹精懶懶指了指了被看中的那盆花，向池千瀾伸出了五個指頭：
“提前告訴你，這化形花沒開靈智，所以就剩了它最後一盆，若是五刀裡你刀刀必中，這花便給你。”
池千瀾下意識摸了摸袖袋，才想起此地市集並不收靈石，正覺為難，一隻素手已從旁伸過，將兩顆圓潤飽滿，光澤極佳的珍珠放在攤主手中。
“用這個，可夠？”流光適時遞上了早已備好的珍珠，及時解了圍。
攤主放在手中掂量了幾下，不點頭也不搖頭，只默默向池千瀾手中塞了五把飛刀。
“想要那盆花，對嗎？”池千瀾回頭，朝流光確認。
池千瀾轉回身，氣息沉靜下來。她掂了掂手中五柄輕薄的小刀，抬手揚腕一氣呵成，電光石火之間，飛刀脫手而出。
唰——
一聲輕響，第一刀已穩穩釘入紅心正中，刀尾輕顫。
周圍已有零星的喝彩，池千瀾卻面不改色，指尖拂過剩下四柄的刀柄，心裡盤算起出手的時機。
她接連又丟擲兩刀，只見那兩刀不偏不倚，緊緊簇擁在第一刀兩側。
最後兩刀，池千瀾沒有猶豫。直至五把刀準準插在紅色靶心的一瞬，靜默片刻過後，隨即掌聲與喝彩如雷響起。
一片讚歎聲中，樹精親手從長桌上捧起那盆化形花，交到了池千瀾手中。
方才隔得稍遠，還有些看不真切，直至此刻捧在手中，池千瀾才訝然察覺，這花幾近透明，好似漂浮空中，街上的光點好似能在在花瓣中流動。
欣賞過後，緩緩將它遞到期待已久的流光手中。
流光小心翼翼地接過，情不自禁低頭輕嗅。
這花並無什麼香氣，儘管樹精坦言它並無靈智，可絲毫不妨礙流光愛它之心。
瑩白的指尖愛憐地撫過那冰涼剔透的花瓣，流光抬眸，唇邊漾出兩個梨渦：
“多謝，千瀾。這禮物，我極喜歡。”
“陸師兄，那你呢？有什麼想要的？”
池千瀾回眸望向他。恰在此時，一簇璀璨的煙火在夜空中倏然綻開，明滅的光影照亮了她清亮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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