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級級玉階忽而自虛空中凝結成形，在池千瀾與陸清辭面前徐徐鋪陳開來。
放眼望去，那階梯的盡頭隱沒在縹緲雲靄之中，只能窺見瓊樓玉宇的一角飛簷。數以百計的天燈縈繞在階梯兩側，點亮了這無邊的夜。
二人對視片刻，試探著邁出了腳步。
腳尖落在階梯上的剎那，玉階驟然亮起，流轉的光芒自足下盪漾開來，如漣漪一般一階一階向上蔓延，彷彿在無聲指引著前路，直指那雲霧之後的宮殿深處。
池千瀾忽然心有所感，驀然回首，她下意識回頭尋找對方的身影，卻見流光果然站在原地未動，輕輕搖頭：
“這條路，只有被選中之人才能走。於旁人而言，不過是海市蜃樓。萬事還請小心，我在此處等你們——”
池千瀾怔住，旋即鄭重點了點頭：
“等我們回來。”
一個繁複的護身法陣在流光腳下迅速成形，金色的符文如花瓣般次第綻放，化作半透明的光罩將少女溫柔籠罩。
二人旋即拾級而上，人群的喧囂伴著隱約的隔著水傳來的絲竹管樂之聲遠遠被二人拋在了身後，天地間靜得彷彿只剩下了玉階上的二人。陸清辭看向了身旁之人，輕聲道：
“怕嗎？”
池千瀾望向階梯盡頭，那巍峨的玉宮在一片雲海中若隱若現，背後等待著的未知幾乎要將她吞噬，她垂下眼簾，長睫在臉頰投下淡淡的影子：
“怕。”
她怕的並非險境本身，而是再一次失去他。
如今的陸清辭尚且不知，能這樣並肩而行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對她來說卻是何其彌足珍貴。
無數次池千瀾曾中夢中驚醒，生怕清風山所發生的種種不過是她做的另一場夢。
清越的龍鳴再次悠悠響起，面前的重重玉門在嗡鳴之中緩緩開啟。
窺見宮殿真容的剎那，池千瀾下意識屏住了一瞬呼吸。
漢白玉鋪就的地面光潤如鏡，倒映著穹頂流轉的星河。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座微縮的山水，嶙峋的景山拔地而起，山石間有銀瀑垂落，濺入下方的玉池，叮咚之聲清脆如碎玉。
更奇的是，此地似乎超脫了時序，東側側池中荷花正盛，隨清風送來幾縷荷香，而山石之間百花齊放，而最惹眼的，當數其中怒放的紅梅。
四季似乎不再變遷，一時仿置身仙境。
“緣至則來...二位還請入內一敘。”
溫和如玉一般的聲音緩緩自大殿後響起，在空曠的殿中帶出幾縷迴音。
出神之間，那人踏著流雲飄然而至。
那雪一般的髮絲如瀑垂落至腰間，配上一身不染纖塵的白袍，更顯他面容清絕出塵。尤其那雙碧色的眼睛，似是將萬物看破，一時間叫人揣摩不出他的心緒。
‘二位在天燈中許下的願望，我聽見了——’面前之人嘴角緩緩浮現一抹笑容，抬手之間，衣袂在空中淺淺劃出一道弧度。
他抬手一揮，飄然的衣袂在空中劃出一道弧度，旋即水面輕蕩，數盞大小不一的天燈自池中緩緩升起，燈身如走馬燈般閃現著不同的願望畫面。冷色的大殿在這一瞬被燈火映亮，添了幾分人間溫度。
指尖微動，屬於池千瀾與陸清辭的那兩盞天燈便順著他的心念，穩穩停在二人身前。
“燈火映照心念，二位天燈中所寄託的願力，倒是讓在下看得分明。”
燈火搖曳，映亮了池千瀾和陸清辭的臉。
“相逢即是有緣，若二位有心，請將手置於燈上。我來替二位實現所許之願。”
話音落下，一時間殿內歸於寂靜，只聞水聲叮咚，荷香湧動。
沒有心願得償那般的欣喜若狂，池千瀾與陸清辭只是靜靜站著，誰也沒有動作。
“城主大人——我這麼稱呼您沒錯吧？”
陸清辭率先開口。他向前半步，朝城主不卑不亢行了一禮。瞧見見對方不置可否地模樣，方繼續道：
“得城主厚愛，是在下之幸。今日得見龍城真容，已叫清辭大開眼界。”
觀風唇角含笑，側耳靜候下文。
“不過，我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爽朗的笑聲迴盪在殿中，反倒叫城主清冷的面上褪去了幾分疏離，多了幾分恣意張揚。
“你所求的，不過是窺見龍城真貌。如今城主你也見了，玉虛宮也來了，也知道留在此地的人並非被我強留，而是心甘情願。既如此，的確已經實現了。”
陸清辭抿唇，龍城的確同他所想之地大有出入。未來之前，他原做好了上刀山下火海的準備，可未曾想這竟更像個溫柔富貴鄉。
“那你呢？”
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亮起，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期待。他敏銳地察覺到她身上的不同。
她身上所揹負的因果，似乎遠超常人。
池千瀾平靜地迎上了對方的目光，緩緩道：
“多謝城主大人一番心意，只是...”她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驟然要叫她當著旁人剖白心緒，一時有些為難。
“只是，我的心願，更想靠自己去實現——”
少時的經歷塑造瞭如今的自己，也造就了池千瀾近乎於執拗的獨立。比起等待靠別人給予的縹緲不定的希望，她更喜歡靠自己去爭取所得來的安心。
池千瀾無比確信，她永遠不會背叛自己。
察覺到池千瀾願望中那絲微弱的執念，觀風輕笑一聲，緩緩道：
“不必如此快便回絕，並非在下自誇，這等機緣可不是旁人輕易便能有的。”
試探的眼光掃過陸清辭，清冽的聲音再度響起：
“無論是死亡後的歸處，亦或是上古卷軸所封存的功法，這些或許稱得上機密的事情，只要你們願意，便唾手可得。”
話音落下，陸清辭的心猛地被牽動，他對這個世界有著太多的好奇，那蓬勃的探知慾旺盛到足以推著他置身於沒有歸路的險地。
聽風幾乎可以斷定，陸清辭在某些方面有著超乎常人的狂熱，這一點，倒有些像自己。
冷靜下來的池千瀾瞥間山石後一角，數把上古神劍便那麼隨意地插在山石一角，化作了裝點大殿的器物。
近幾日來的所見所聞，幾乎叫她不得不相信這裡似乎一切皆有可能，彷彿即便她開口要天上的星星，觀風也能輕而易舉為她摘下其中一顆。
“那麼，代價是什麼？”
原以為對方約莫會閃爍其詞，亦或避而不談，不料對方竟莞爾一笑，坦蕩開了尊口：
“倒是談不上代價，這不過是一個簡單的承諾。只需飲下這杯龍淚，二位便與龍城相連，成為此城之人。”
話音落下，兩樽金盃緩緩被推至二人面前，澄亮的液體隨著動作蕩起絲絲漣漪。
迎上二人陡然變化的目光，觀風面不改色：
“龍淚非毒非蠱，亦不會蝕骨噬心。龍淚連線了你們與龍城的一部分，從此，龍城的法則會就此庇護你們，相應的，你們的成長也會反哺龍城，此為共生，而非束縛。”
杯中的液體映出了池千瀾和陸清辭驚訝的臉，龍城的確存在許多可能，可他們卻從想過要留下。
若真相的代價要用自由之身去換，那這份‘代價’，未免有些太過沉重。
“龍城積蘊萬載，有你們窮盡一生也探索不完的秘藏，而你們畢生所尋求的機緣或謎底，此處皆有答案。以一份歸屬，換一條直通大道的坦途，這筆買賣，於你們而言，當真不划算麼？”
觀風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面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和顏悅色。
那聲音沉沉落下，殿中重歸寂靜，那雙水藍色的眼似乎在無聲之中等待答案。
池千瀾下意識朝陸清辭看去，瞧見那雙清明的眼時，她瞬間會意他的選擇。
“多謝城主大人好意，只是我們尚有未了之事，這杯龍淚，恕晚輩暫不敢受。”
聽見這個答案，觀風似乎早有預料，他垂眸看向了金樽，良久道：
“也罷，也罷，強留的機緣，終非真緣。”
他輕輕搖頭，大手一揮便撤去了金樽，唇邊卻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淡笑：
“這杯龍淚，我會為二位留著。待你們看遍三界風景，勘破心中迷障，或許那時，你們會自己尋路回來。”
話音未落，眼前的玉虛殿忽然如水波般晃動起來。雕樑畫棟的瓊樓玉宇轉變漸歸於模糊直至透明。
不過眨眼之間，一切輝煌都化作點點細碎流光，無聲無息地消散在不知何時湧起的微風裡。
“千瀾...？你們怎回來得這樣快...？”
直至流光的聲音輕輕響起，池千瀾驀然回神。
“你們的願望，實現了嗎...？”
池千瀾下意識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似乎還殘存著金樽冰涼的觸感。回想起觀風最後那縷意味深長的目光她搖了搖頭：
“抱歉，讓你久等了。有些路，終究要自己走過才知風景。至於願望...”
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目光飄向了遠方。
“方才你不是說想聽那集市上的鮫人唱歌嗎？此時集市應還未散，若我們現在趕去，或許還來得及。”
三人的身逐漸遠去，走向了燈火闌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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