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野盡頭出現那兩道人影時,守山的弟子們幾乎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整整一夜,他們守在這座大陣之中,眼睜睜看著遠方戰場的火光燃了又滅。
堪稱嚴防死守的陣法一瞬爆發出幽光,掀起的罡風獵獵作響。目光牢牢鎖住逼近的兩人,直至那兩道身影愈來愈近。
“...陸宗主!”
不知是誰先喊出來的。緊接著,楚翹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還有千瀾!是千瀾!”
眼中的愕然很快被翻江倒海地喜悅所取代,漫長的一夜過去,就連留在宗門防守的諸位長老都以為...
“結果如何?!”
人群中,不知是誰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想問又都不敢問的問題。歡呼聲戛然而止。
“我們贏了。”
片刻的寂靜之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驟然炸開。潮水一般的人群將二人簇擁其中,池千瀾的耳根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
“千瀾...你傷勢如何?可要緊?”
再度相逢,池千瀾眼中忽而湧上了熱意,臉上綻開一抹笑顏:
“無妨。”
話音落下,聞江的目光卻落在池千瀾同陸清辭交疊的手上,瞪大的眼睛寫滿了愕然,他不自覺驚撥出聲:
“難怪...”
難怪從那次歷練回來他總覺得宗主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友善,他原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如今看來...
“唔唔唔——”
在他透露更多細節之前,賀師姐的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
千山池,明月當空,荷香浮動。
微風拂過,送來幾許清涼,花影搖曳之際,捲起一陣荷香。
輕舟搖晃,池千瀾立在舟頭。望著腳下破碎的荷影,池千瀾略微有些出神。
奇怪...方才她明明瞧見了陸清辭的身影。明明是他邀自己前來,怎的人忽而沒了蹤跡?
指尖倏忽掠過水麵,驚起一尾游魚。
那抹矯健的金色驀地鑽入了層層堆疊的荷葉之下,眨眼,便沒了蹤影。
目光落在金魚消失的地方,池千瀾忽而怔住。
只聽嘩啦一聲聲響,一隻大手破水而出,牢牢鉗住了她探出的手臂。
月色與水光交相輝映,淋漓的水光化作了裝點他美麗的飾品,幾顆晶瑩沾溼了纖長的睫毛。
不待她反應,陸清辭拽著她的手將她往自己的方向一帶,不由分說便吻了上去。
這個吻,來得猝不及防。
“陸師兄...有人經過看見怎麼辦...”
破碎的呼吸之間,池千瀾臉上迅速爬上一抹緋紅。
“不會有人來的...”
像是埋怨一般,陸清辭輕輕咬了咬池千瀾的耳垂。說不清是驚訝還是羞赧,血液一瞬湧上,被他觸碰的地方燙得幾乎要燒起來。
隔著朦朧的月色,池千瀾的臉紅得徹底。
“就算看到了,那又怎樣...我親我的道侶,天經地義...”
似是不滿足於池千瀾的拘謹,陸清辭不由分說抓住了她的雙手,帶著她向後倒去。
劇烈的搖晃中,池千瀾終於失去平衡。慌忙閉眼的瞬間,只來得及握緊那雙抓住自己的手。
那雙漂亮的眼睛倒映著少女的身型,將她攬在懷中的一瞬,陸清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容。
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潺潺湧動的水聲再度在耳畔響起,世界彷彿在此刻歸於寂靜。
墨色的長髮絲綢一般在水下鋪展開來,絲絲縷縷的長髮互相糾纏,修長的手指再次捧住愛人的臉頰,陸清辭輕輕落下一吻。
“在這裡...便沒人會看見了。”
細小的氣泡珠玉一般源源不斷浮出,天旋地轉之間,池千瀾恍惚被一股力量帶起。
淋漓的水面被破開,月色映著芙蕖。二人並肩仰面躺在小舟之上,璀璨星河盡收眼底。
池千瀾忽而側首,靜靜欣賞陸清辭月下的容顏。
指尖輕輕落在了他隆起的眉骨,轉而沿著挺拔的鼻樑,一路蜿蜒向下描摹。
她早就想這麼做了...
帶著溼意的指尖略過薄薄的唇,激起一陣戰慄。被她這麼一撩撥,喉結不自覺上下滾動。陸清辭按下心頭的癢意,輕輕捉住了她作亂的手,轉而十指相扣。
眼中的星光忽而暗了一瞬,望著池千瀾忽而湊過來的臉頰,陸清辭的睫毛忽而顫了顫。
“你臉紅了。”池千瀾的眼中掛上了一絲玩味,語氣篤定。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池千瀾輕輕託著下頜,眉眼彎彎,直白的目光不斷在他臉上流連。
良久,溫熱的掌心繞過肩頭將她攬在懷中,陸清辭撐著手臂坐起,十指穿過她的發縫。
如梳一般,一下一下替她整理凌亂的髮絲。
“我認輸...”
風聲寂寂,玉漏猶滴。池千瀾忽而想起自己被陸清辭救起那日。
握住那隻溫熱的掌心,她垂了眼眸。
“這一天真的來了...”
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情不自禁,池千瀾的指尖輕輕撫上了陸請辭稜角分明的臉。
那鴉羽一般的睫毛猶掛著水珠,溫熱的觸感源源不斷自指尖處傳來。
多少次她曾幻想有這麼一天,可真當陸請辭這麼行無防備地躺在自己身邊,池千瀾忽而又恍惚懷疑起眼前的一切是否只是黃粱一夢般的泡影。
“傻子——”
一聲帶著笑意的輕嘆輕輕落下,陸清辭輕輕在池千瀾額前印下一吻:
“我不是好好的在這麼?如果實在不放心,那就乾脆自己來確認吧....用眼...用手...用唇,即便你要確千千萬萬次,我也樂意奉陪...”
鋪天蓋地的吻又落了下來,繾綣卻纏綿的音節輕輕繞過舌尖,叫池千瀾燒得面紅耳赤。
骨節分明的手不知何時攀到了池千瀾腰間,待她回過神來,氣息卻幾乎被陸清辭攻城掠地一般悉數奪盡。
“師兄...我快喘不上氣...”
池千瀾掙扎著便要從陸清辭懷中掙脫,可陸請辭卻並沒有打算就此輕易放過。
“叫我什麼?”
聽見那略帶不滿的嗓音,池千瀾後知後覺:
“師尊...?”
瞧見陸請辭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池千瀾啞著嗓子開口:
“那你想我怎麼叫?”
陸請辭冷笑一聲,深邃的眼裡一時看不出情緒:
“想不出來,那就繼續——”
像是懲罰一般的啃咬輕輕落下,吃痛的剎那,池千瀾原本停止思考的腦袋終於重新靈光一閃:
“清...辭...”
“不錯,可惜千瀾叫的有些勉強。不過我們來日方長——”
身下的小舟帶起一片漣漪,屬於他們二人的夜,還很長——
*
逍遙宗。
清晨第一縷陽光剛灑落大地,江不凝剛結束晨練。
隨手拭去額間晶瑩的汗珠,江不凝意外在廊下瞥見一抹人影。
“什麼事?”瞧見沈南欲言又止的神情,江不凝沉聲道,“是和司辰有關麼?”
沈南緩緩點了點頭。
去往天一樓的路上,二人相顧無言,氣氛很是凝重。直到推徹底將所有耳目隔絕在外,江不凝方才斂聲發問:
“是司辰那...出了什麼事嗎?”
距離上次庭中同他相會,眨眼已過去七日。通常即便他外出遊歷,也會用傳音符同江不凝交涉宗門大小事務,可這次卻意外地靜得出奇。
她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測。
“還請江長老過目——”
聞言,沈南將手中的留影石輕輕一推。江不凝心中雖是狐疑,卻沒做任何發問,接過留影石便靜靜觀摩。
劍拔弩張的打鬥場面快速在江不凝眼前滑過,江不凝光是看著都不免為那抹熟悉的身影捏把冷汗。
直到那對峙聲一字一句落入耳中,面色本就凝重的江不凝終於臉色大變。
影石中,鋪天蓋地的劍光如雨飛濺,頃刻,屬於司辰的那抹□□終於徹底堙滅。
看完這段足以在宗門內引發軒然大波的景象,詭異的沉默在二人之間不斷蔓延。
良久,沈南像是再也無法忍受,率先打破沉默:
“江長老,這是宗主生前最後留下的東西,我們可得為宗主報仇啊——!”
瞧出沈南的激動,江不凝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阿南,逍遙宗宗規第五條怎麼說的?”
“這...?!這都什麼時候了,長老,怎麼還有宗規的事呢?”
對上江不凝不容置疑的目光,良久,沈南方才不情不願道:
“宗規第五條...弟子入門需自行斬斷塵緣,宗門不參與個人恩怨——”
“沒錯,阿南,這些規矩可是當初司辰親手所立,他貴為一宗之主,是宗門上下弟子的表率,豈有跳脫宗規,不遵守之理?”
明明江不凝已將道理講的如此明白,可深南心中翻湧的情緒好滔天的怒火,久久不能平息。
“可是...江長老,難道我們就要這麼算了麼?!逍遙宗堂堂宗主竟就此徹底隕滅,而我們卻無動於衷!若是此事傳揚出去,宗門上下的弟子有何顏面?”
“阿南——!你冷靜點!”江不凝驟然起身,直直迎上了沈南憤怒的目光,“那我問你,依你看來,我們非得集結門內弟子打上門去,打到血流成河,屍橫遍野,才能叫有骨氣麼?!”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光是腦海裡浮現那樣慘烈的畫面,沈南忽而有些膽寒。
幾縷金光穿破雲層,灑入室內,江不凝站在窗邊,,目光卻飄得很遠:
“阿南,司辰的命是命,宗門弟子的命也是命。我希望你明白,事已至此,司辰殞命一事已成定局,你我都無法再做更改,可我們身後還有整個逍遙宗,還有門下弟子要守護。”
“那江長老的意思是,我們便這麼算了麼...?”
沈南像是仍不甘心,握緊的拳頭幾乎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當然不是——”江不凝頓了頓,一字一句,“從今日起,我要你嚴格督促門下弟子加緊修煉。司辰雖已殞命,卻無法保證對方對就此作罷。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們還需加緊防範。”
對上沈南愕然的目光,江不凝相信他已然有所感悟,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現在能從司辰那接過重擔的,也只有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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