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裡這日豔陽高照，萬里無雲，是個好天氣。
楚翹這日難得休息，往那後山的草地裡一倒，看看天上的流雲，心情好了哼哼小曲，便這麼悠閒了一下午。
正是她得意自在的時候，一道投影忽而將她整個人籠罩：
“楚師姐...”
嗓音幽幽響起的一剎，冷不防將楚翹嚇得一激靈：
“聞師弟——嚇死我了，怎麼也不提前出個聲，差點讓我原地飛昇。”
聞江似是累極，撲通一聲便仰面直倒在了草海里。
“真羨慕你...賀師姐，不用像我們一樣苦修...”
楚翹掰著手指，大致算了算：
“從陸師兄和千瀾下山那天起，今天已經是慕雲真人教導弟子第七天了吧？她很嚴厲嗎？”
“何止是嚴厲...”聞江無神的雙眼好似看空一切，微弱的嗓音幾乎氣若游絲，“慕雲真人最是和善，可沒想到懲罰人的時候也是笑眯眯的，絲毫不手軟，難以想象這麼些年陸師兄是怎麼撐過來的...”
“...或許這就是陸師兄強的理由吧？”楚翹不禁小聲接話。
“...謝謝你，楚師姐，聽你這麼一對比，我更難過了——”
對上聞江幽怨的眼神，楚翹連忙打住：
“啊不知道陸師兄和千瀾到哪裡了，等他們回來，你就解脫了。”
楚翹轉移話題的技巧並不高明，聞江一時語塞，目光也落在天邊幾朵流雲。
不知道現在的陸清辭和池千瀾，是否和他們一樣望著這片天空呢？
*
日落西斜，池千瀾推開客棧房間門扉的時候，餘暉正好撒落滿屋。
水墨屏風將房間大致分隔開來，雕花窗欞下設了一方小榻，池千瀾環顧四周，這地方雖然不大，卻打理得乾淨。
“陸師兄，你坐，我稍微收拾下——”
話剛出口的剎那，池千瀾便後悔了。她下意識倒退一步，卻不料正巧撞進了陸清辭懷裡。
“看來我們千瀾還沒習慣改口。”
‘千瀾’二字從陸清辭口中吐出，依稀帶了些繾綣。池千瀾下意識移開了目光，乾巴巴轉移話題：
“這次委屈你了...其實宗裡事務繁忙，這點小事我一個人來就可以的...”
最近城裡多了只偷劍的貓，池千瀾受人委託，尋找失物。憑她的功夫，找些東西根本不在話下，可陸清辭卻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硬是百忙之中抽出空來陪她下山。
話音剛落，一聲幽幽嘆息接連響起，池千瀾肩上多了股重量：
“我不委屈，倒是你，明明最愛委屈自己，偏還一個人硬闖，讓我怎麼放心？你若不願我跳進火坑裡陪你，那你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讓自己置身險境。”
溫熱的呼吸在耳側灑過，陸清辭輕輕用下頜蹭了蹭池千瀾的頭頂：
“好了，御劍飛行了半日，你也累了，好好歇著便是，剩下的便交給我吧。”
*
月光如銀傾瀉，直到背對著陸清辭躺在同一個榻上，池千瀾依然翻來覆去，心如擂鼓。
事情是怎麼演變到這一步的呢？
雖然同處一個宗門，可陸清辭住劍心閣，池千瀾住弟子舍，像這樣親密無間地共處一室，還是頭一次。
可陸清辭本人對此事好像一點都沒有自覺，方才沐浴完畢半敞著衣裳便猝不及防地撞進了池千瀾視野。
墨色的長髮如瀑一般垂落，襯得衣襟間露出小半截的脖頸更是雪白，僅僅是站在那裡，便好似畫中仙一般難掩骨子裡的出塵超然。
池千瀾一邊默唸非禮勿視，一邊不動聲色移開了目光。若說他是個攝人心魄的男狐貍精，也不為過。
一想到方才氤氳著水汽的畫面，池千瀾的耳根不禁微微發燙。房間裡實在太過安靜，以至於砰砰作響的心跳聽起來甚是喧囂。
看來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了。
都怪陸清辭——
一想到這個罪魁禍首，池千瀾驀然翻身，卻不料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眼：
“這麼晚還不睡，想什麼呢？”
驟然對上陸清辭清明的眼，還未開口，池千瀾的臉倒先紅了起來。
太近了——近到能看見在對方瞳孔裡的自己的倒影。
“你...怎麼也還沒睡啊...”
察覺到池千瀾的緊張，陸清辭泯然一笑：
“我倒是想睡，可是有隻小麻雀在房間裡嘰嘰喳喳，我倒想留心聽聽，她在說些什麼。”
糟糕，難道方才抱怨他的喃喃自語被陸清辭本人給聽去了？
池千瀾面露尷尬，下意識往外挪了挪身子。
“啊——”
許是忘了這榻並不算大，一個不妨，池千瀾半個身子眼看就要跌落。失重的驚惶如風一般襲來，池千瀾下意識閉眼，不料卻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一聲曖昧的輕嘆悠悠落下，陸清辭雙臂環抱著被自己眼疾手快撈回的道侶，輕輕嗅了嗅獨屬於她的味道。
“我又不吃人，你躲什麼？”
池千瀾伏在陸清辭胸口，屬於陸清辭的那股清冽的香味鋪面而來。感覺到腰間環著自己的那雙長臂，一時池千瀾臉燒的通紅。
“...還不是怪你長那麼好看，”池千瀾小聲埋怨，幾乎不敢抬眼去看，“再這樣下去，我可不敢保證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
聞言，陸清辭輕笑一聲，滿眼愛憐地捧起了愛人的臉：
“方才的話我沒聽清，你能再說一遍麼？”
話剛出口，陸清辭卻不給池千瀾回答的機會，一個溫柔而綿長的吻，徹底將她的唇封住。
酥酥麻麻的感覺不斷自唇間傳來，這個滿是情意的吻，似乎比以往的來得更長。
“...你也太狡猾了。”
望著池千瀾迷離的眼，得以呼吸的一剎，陸清辭不禁輕聲埋怨。明明是她什麼也沒做，最後心慌意亂地卻是自己。
像是對這個說法不滿，池千瀾報復一般輕輕啃咬了下陸清辭的脖頸。
“怎麼像赤霄一樣——”
陸清辭不氣反笑，修長的手指順勢撫過對方的頭頂，如梳一般替懷中之人輕輕理著頭髮。
池千瀾將頭埋在陸清辭頸間，悶悶開口道：
“我可以這樣多待一會麼？”
許是他的動作太過溫柔，池千瀾竟不自覺有些貪戀，再捨不得陸清辭的手離開自己半分。光是這樣躺在他的懷中，便足以叫她感到心安。
“只要你願意，一輩子又何妨？”
陸清辭闔眸，一個吻輕輕落在池千瀾頭頂。恍惚之間，池千瀾環著對方的脖頸，很快便進入了夢鄉。
*
翌日，循著追蹤儀定位的方向，池千瀾和陸清辭很快便沿著人跡罕至的小道，追到了山裡。
空山幽谷之中，萬籟俱寂。
越是接近失物的氣息，池千瀾心中的狐疑便更甚，是小妖把偷來的劍都藏山裡了麼...
可收集那麼多劍，是要做什麼...？
“等等，”走在前方開路的陸清辭忽然出聲，下意識站到了池千瀾面前，將她護到了身後，“有東西在靠近。”
池千瀾下意識凝神屏氣，看向山路的盡頭。羊腸小路一路蜿蜒，直通山後幽微的密林。
幾息過後，幾乎輕不可聞的腳步聲傳來，可出乎二人意料意料之外，出現在蜿蜒小路上的，竟是一隻身量纖細的小黑貓。
“啊，是貓哎，是我們要找那隻嗎...？”池千瀾下意識同陸清辭交換了下眼神，二人眼中的狐疑幾乎不言而喻，“不過這隻貓這麼小，應該剛出生沒幾周，不大可能叼得動佩劍吧...”
那小黑貓也不怕人，徑直向二人走來。
“...”
瞧見那黑貓直接繞過了自己，直奔池千瀾而去，陸清辭的面龐忽而添了幾分冷色，再一看池千瀾毫無戒備地便蹲了下去，他的臉更黑了。
一個靈巧的躍身，小貓便宣誓主權一般跳上了池千瀾的膝蓋。溫熱的觸感來得猝不及防，直到那溼溼的舌尖觸碰到臉龐，池千瀾方才後知後覺驚撥出聲：
“呀——竟然這麼親人，小貓你是找不到媽媽了麼？”
良久，懷中的小貓並未應聲，只呼嚕呼嚕在池千瀾膝上踩個不停。
“千瀾，你聽得懂它在說什麼麼？”
“奇怪，這次我什麼也沒聽到...”
池千瀾搖了搖頭，正是說話分神的一剎，那小貓忽然咬住池千瀾腰間的佩劍，閃電一般衝了出去。
“我的劍——”
眼看著那小貓便要走遠，池千瀾手中的決掐的飛快，腳下的土地登時沿著貓逃走的軌跡湧動蜿蜒，匯聚，數尺高的泥牆登時從四面拔地而起，天羅地網一般將小貓圍得密不透風。
一聲嗚咽響起，小貓生生止住了腳步。可那藍寶石一般的眼睛滴溜一轉，很快，小貓踏著四周的牆壁借力縱身一躍，飛簷走壁一般自高牆上凌空一躍，轉瞬便擺脫了牢籠。
可惡...
本來是怕傷著它，池千瀾才特意用了溫和的法術。沒想到倒給了它逃跑的可乘之機。
就在小貓準備逃之夭夭的時候，不知什麼時候面前卻多了位不速之客。
看著叼著佩劍毛茸茸的身影，陸清辭兩道眉毛幾乎蹙到了一起。
若對面是個別的什麼，陸清辭還能堂堂正正拔劍出手，戰個痛快，可偏偏是隻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貓...
很快陸清辭得出了結論：這比以往的對手都要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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