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辭抿唇,躊躇片刻,終於試探著向貓伸出了手。
這貓像是料準了陸清辭要來搶嘴裡的劍,抓住陸清辭俯身的時機,它奮力縱身一躍,堂而皇之踏上了陸清辭的肩膀。
雪色的衣衫上,登時多了幾隻黢黑的爪印。
陸清辭下意識伸手去抓,不料被它一個弓身閃過。
只見黑貓輕輕一躍,登時便消失在了二人的視野裡。
*
“小二,來壺茶——”
正午時分,茶樓內正是高點,人聲鼎沸。
池千瀾要了壺茶便隨意挑了個位置落座,陸清辭亦與其並肩。
“堂堂兩個大活人,竟然被一隻貓給戲耍了——”
握住溫熱的茶杯,池千瀾滿是憤懣,連杯子裡的茶水都跟著晃了晃。要是光跟丟便也罷了,可她千算萬算,沒想到這貓竟能當著自己面將佩劍給偷走。
儘管很不想承認,陸清辭亦然垂首:
“是我們大意了——”
“都說美色誤人,我瞧這貓倒也有些本事。只是伸伸爪子便將我哄得心花怒放,一時著了它的道...”
此話一出,倒勾起些前塵就是,陸清辭緩緩迎上了池千瀾的目光,幽幽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次在龍城池師妹好像也是如此,若不是我跟著,恐怕你魂都要被那人勾走了——”
“那怎麼會,我只是頭次見人面獸耳有些新奇...怎麼...”
池千瀾剛辯解了幾字,看著陸清辭愈發冷峻的臉色,聲音不自覺也小了下去,轉而心虛一笑:
“別人哪有陸師兄好看,陸師兄郎豔獨絕,無論氣質還是風骨都非尋常人可比...那叫...一個...”
話還沒說完,池千瀾的嘴忽而被陸清辭遞來的茶點堵住。
“現在不是時候,阿諛奉承的話,還是留著晚上說給我聽——”
*
月黑風高之際,池千瀾和陸清辭重整旗鼓,再度出發。
循著自己佩劍的氣息,二人穿過山後伸手不見五指的密林,終於來來到一個一處隱蔽的xue口。
若說白日裡豔陽高照倒還好,此時冷風一吹,帶出些許嗚咽之聲,一時倒叫池千瀾有些汗毛倒立。
陸清辭親手送自己的佩劍的份量,池千瀾心裡當然有數,遑論她還擔下了幫賀師姐找回佩劍的責任。可這漆黑實在可怖,進退兩難之際,池千瀾不禁輕輕拽了拽陸清辭的衣角。
“清辭...我們非得進去不可嗎?”
“我在——”
沒有絲毫猶豫,陸清辭握住了池千瀾略微冰涼的手,轉而十指相扣。
意識到陸清辭做了什麼的一剎,莫名的悸動伴著滾燙的灼意,直接從腳底攀升到頭頂。
這是他們第一次牽手吧...
“你的手怎的這樣燙,方才還有些涼的?”
聽見陸清辭驟然發問,池千瀾慌忙搖了搖頭,空著的左手隨意中掐了個照明決:
“沒事,我們走吧。”
藉著微弱的幽光,二人緩緩沿著堪稱崎嶇的通道,緩緩在洞xue中前行。
這裡的夜太過寂靜,連二人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這樣寂寥的夜,倒讓我想起了我們在龍城一起看星星那晚——”
清冽的嗓音輕輕響起,陸請辭緩緩開口。
那一夜,陸請辭和池千瀾初來乍到,借了一晚歲聿的屋頂,趁著清風明月,將心事訴盡。
池千瀾依稀記得,那夜的陸請辭應是累極,以至於後面不聲不響倒在了自己的肩。
再度回想,陸請辭完美的側顏線條彷彿又浮現在眼前,連鼻腔裡都好似多了股獨屬他的清冽。
池千瀾下意識扣緊了那溫熱的掌心,垂眸道:
“清辭...你說流光怎麼樣了...?歲聿大人會懲罰她嗎...”
像是看破她的擔憂,陸請辭輕輕用指尖颳了刮池千瀾的掌心,緩緩道:
“憑我對歲聿大人的瞭解,她向來將家人置於名利、功績、乃至所有事之前,”陸請辭頓了頓,神色亦柔和了幾分,“以那位大人的性子,定會愛花,護花,現在月色正好,說不定她也同我們一樣,零零散散將那些前塵往事講給花聽呢。”
池千瀾重重點了點頭,心裡隱約浮起了些期冀。
說不定哪一天起,那個笑魘如花的少女便會突然出現自己眼前呢?
思緒浮沉之際,池千瀾眼尖地撇見一抹餘光,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小小的洞xue一角,幾乎堆滿了各式各樣的佩劍。池千瀾眼疾手快選中盤著祥雲紋的赤色劍鞘那把,一眼便認出這是跟了賀師姐數年的愛劍。
“清辭,我們找到了!”
二人眼神交匯的一剎,池千瀾笑得更燦爛了。被陸請辭穩穩握在手中的,正是他親手為池千瀾打造的清霜劍。
還未等池千瀾開口,電光石火一剎,角落裡猛然撲出一道黑影。
“千瀾——小心!”
話音出口的剎那,已然來不及了。
池千瀾下意識抬手護在胸前,可黑貓鋒利的牙齒和爪子一瞬便嵌入了她的腕部。
殷紅的血液順著指尖潺潺滾落,一時間滴答作響。吃痛的剎那,池千瀾卻死死握著手裡的劍,不肯鬆手。
“千瀾,你沒事吧——”
熟悉的嗡鳴陣陣傳來,陸請辭手中的水月天已然出鞘。
瑩白的劍身幽幽散發出寒光,掀起的罡風凌亂了陸請辭額前些許碎髮。
那雙狹長的眼裡幾乎不變悲喜,可熟悉陸請辭的池千瀾一看便知道,這是他生氣的前兆。
強忍著腕部傳來的劇痛,池千瀾蒼白的臉上勉強扯出一笑:
“清辭,我沒事,讓我來吧——”
呼吸之間,綠色的藤曼已從池千瀾所站之處為中心四處蔓延,眨眼便織就成網狀,將黑貓徹底困在其中。
徹底將貓控制以後,池千瀾緊繃的身軀終於松馳了下來。
“讓我看看,”陸請辭第一時間拉過了她受傷的左手,眼裡的心疼一覽無餘,“剛剛為什麼不讓我出手?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你要我如何是好?”
“抱歉,害你擔心了,”驟然被陸請辭炙熱的眼神望著,池千瀾垂下了眼眸,卻並不後悔,“我們還沒聽它偷劍的理由呢。”
細細的嗚咽聲隱約傳來,陸請辭一時慌了手腳。手中的藥瓶被毫不留情隨手一拋,空出的雙手一把便將池千瀾攬過。
“抱歉——是我不好,我不該一時著急就用那種語氣和你說話,別哭...好麼....”
好似安撫一般,陸請辭輕輕撫過她順滑的髮絲,動作一下比一下輕柔。
陸請辭的溫柔來得猝不及防。
他灼熱的呼吸噴悉數灑在自己頸側,毛茸茸髮絲蹭得池千瀾有些心癢難耐。一時間,加速的心跳在池千瀾胸腔內砰砰作響。
說不上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感覺,被喜歡的人這樣擁在懷裡,池千瀾的心好像被千百隻螞蟻爬過,竟不能自已。
“那個...”良久,池千瀾方才艱難開口,“我沒有哭...是貓...”
陸請辭驟然頓住。
“....”
無人知曉的地方,一抹緋紅悄聲爬上了陸請辭的耳後。
池千瀾倒是沒有發現他的異樣,轉而循著聲源,向被困得結結實實的黑貓投去目光。
“這網並不算緊,應該沒弄疼它吧...”
池千瀾輕輕拎起了小貓,仔細將貓打量了一圈。正如她預料之中,並未曾發現什麼傷口。
“讓我走...!”
幽微的聲音細細傳來,這一次,池千瀾終於聽清了黑貓的話語。
“你多大了?為什麼偷劍?”
池千瀾俯身,視線和黑貓平齊。
“媽媽...讓我去找媽媽...”
小貓並未正視池千瀾的眼神,正如它也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一聲嗚咽落下,忽而叫得池千瀾原本憤怒的心有些發酸。
“清辭,我們拿上劍陪它走一遭吧?”
對上池千瀾欲言又止的眼神,陸請辭輕嘆一聲。
她明明知道無論她說什麼,他都會答應。
“都依你,我們走——”
*
跟著被拎在手裡的黑貓,二人順著洞xue崎嶇的通道兜兜轉轉,終於在半個時辰後,窺見了一絲光明。
二人順著光源繞過隱藏在山石後的一條小路,視野逐漸在潺潺水聲中愈發清明。
抬手撥開近乎透明的水簾,一片與洞中風光截然不同的天地驟然躍然於眼前。
綿延的綠近乎漫山遍野,經剛升起的日頭一照,映出斑駁的金。潺潺的溪流在綠地腳下蜿蜒,所見之處盡是鳥語花香。最惹人注目的恐怕是那棵數十人合抱粗的槐樹,繁茂的枝葉幾乎遮天蔽日。
“媽媽...”
循著小貓的目光,池千瀾很快在樹下發現了黑貓口裡的媽媽。
只是...對方的樣子看起來似乎有些不太對勁。
無論小貓如何用頭去磨蹭,舔舐,地上的貓媽媽卻沒有絲毫反應。看著對方身上那道堪稱觸目驚心的劍傷,池千瀾鼻子一酸,眼中的淚差點滾落下來:
“所以你是為你媽媽偷劍麼...”
“劍不好,拿劍的人會亂砍...只要沒有了劍,就沒有其他生命會像媽媽一樣受傷了...”
小貓斷斷續續的回話,卻依舊沒放棄叫醒母親。小小的腦袋再次塞到了母親腳下,像它曾經做過無數次地一樣,親暱而又熟稔地來回親暱。
醞釀已久的熱淚終於在此刻潸然而下,池千瀾再也按捺不住喉間那翻湧的酸澀,驟然失聲痛哭。
它的世界太過單純,可憐又可愛的它尚未知曉,壞的從來不是被人握在手中的劍,而是人心。
池千瀾不知道小小的它是如何支撐自己走過失去母親的日子,也不知它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失去一切後依然要照亮別人。
差一點,她就要錯怪它了。
“清辭...”
大顆大顆的淚水已然將陸請辭的衣襟沾溼,只需一眼,陸請辭便輕易看破她心中的所有不忍。
“你是不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它,它媽媽已經...?”
帶繭的指腹輕輕撫過池千瀾的眼角,向來冷靜自持的陸請辭此刻亦然動容。
他何嘗不知道,這對小貓來說是何其殘忍。
“讓我來吧——”
瞧見陸請辭靠近的動作,小貓率先擺出了防禦的姿勢,陸請辭卻毫不退縮:
“她睡著了...我們一起讓她睡得更安穩些,你說好麼?”
明明它應該不太理解陸請辭的話,卻在判斷陸請辭並沒有攻擊跡象以後,乖乖退了半步。
於是在這個滿是陽光的清晨,陸請辭和池千瀾親手埋葬了一隻貓。
不遠處的洞xue投影之下,閃過一抹紅。
再次用自己的眼睛確認以後,江不凝心中徘徊的陰雲終於一掃而空。
她終於可以確定,這樣的人絕對無意再掀起腥風血雨。
這次她終於可放心離去了。
留意到那抹氣息的消失,陸請辭卻未出言點破。收回警惕的目光,再看向池千瀾時,他不自覺又換上了那副溫柔顏色。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她可以一直這樣,待在他目光所及之處。
看著那略微隆起的土地,池千瀾啞著嗓子道:
“現在,她可以做一個好夢了,你安心吧——”
一聲啼鳴驟然響起,天空忽而飄下些絨羽。
陸請辭抬眸,餘光捕捉到一抹殘影:
“千瀾,是重明鳥呢——是個好兆頭。”
握緊那隻溫熱的手,池千瀾亦眺望那一片青空。
...是啊,無論是小貓,還是她和陸請辭,只要還能站在這一片青空之下,便來日方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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