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時景
春·宜州
又是一年春三月。
日暖風和,歸燕銜泥。柳拖輕縷,花綻百色。
宜州距鶴京不遠,風光自也是相似,不過少了絲莊重和繁華,多了分質樸與平實。宋景玄與晏星行至此處,見一處院落臨街傍水,滿栽桃杏,好個去處,不曾猶豫多時便賃了下來,權與滿院芬芳同度此春。
金色的日芒灑落小院,帶著點平明未褪盡的料峭。晏星臨窗而坐,正自對鏡描眉。
鏡中之人面若芙蓉,在瞧見走近的那道緋色身影時,露出了些微笑意。
“阿玄。”她溫聲喚著。
宋景玄方從後院餵馬回來,衣襬上還沾著露水。他應了一聲,從後將人環住,就勢在她耳垂上落下一吻。
髮絲和吻一同拂出癢意,晏星偏了偏臉,對銅鏡裡的人笑道:“別鬧。”
“沒鬧。”宋景玄湊過來,又追著親了親她唇角方才罷休,惹得晏星一陣低笑。
他攀住晏星手腕,輕巧地拿過那隻螺黛,帶笑說:“我來與夫人畫。”
晏星聽了微訝,挑起眉梢問他:“你會畫眉?”
宋景玄面露得意,“為夫會的可還多著呢。”
晏星見他信心十足,興致愈濃,便轉過些身子讓他來畫。
分明方才還極有把握,真到了這要畫之時,宋景玄倒有幾分不知該如何下手了。他屏息,眉心因專注而微蹙著,指尖將螺黛捏得緊,只覺沙場拉弓都沒這難。
他神色認真,透著幾絲忐忑。晏星眼睫輕動,這般瞧著瞧著,她忽是笑出聲來。
這一笑直讓宋景玄方穩住的手又是一動。他一面也抑不住地想笑,一面學著她適才的語氣道:“別笑。”
“沒笑。”晏星抿住唇,擺出了副正經模樣。
宋景玄遂也斂容定神,這才終是將黛落了下去。他手間動作很輕,很慢,小心翼翼的。溫熱的呼吸交纏,晏星仰臉,能從他眸裡看見自己。
日光照透薄霧,暖融融的,給髮絲度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待得畫畢,宋景玄直身,輕撥出一口氣,滿含期待地問她:“如何?”
晏星已先露了笑,她對鏡自照,見那眉描得淡,疏密得宜,只在尾處顯出了些微不起眼的雜亂。
“畫得真好,”她不由稱讚,“怎是畫得這般好?”
“當真?”宋景玄復蹲下身看她。
“自然。騙你作甚?”晏星語氣更真摯幾分。
宋景玄握住她手腕,將她手掌貼向自己頰邊,又側過臉帶笑在她掌心落下了一吻。
不多時,兩人收拾了出門,就於道慢行著,揀了間鋪子吃了幾樣早點。
正值花發之時,滿街但是挎籃的賣花人,悠長的叫賣聲中似也沁了花香。兩人在回去的路上見一老嫗制的花簪精巧,便買下了一支,又多與了她些銅錢
宋景玄手持梨花簪,輕柔地與晏星簪在髮間。梨花瑩白,更映得仙容似雪。
時過日中,宋景玄如常練劍,晏星便坐在一株杏樹下看書,不時抬眼去望他。
宋景玄身形矯健,招式極快,手腕翻動間劍光紛然繚亂,旋起落花幾片。長劍破風,與指尖翻動書頁的輕響融在一處,花香縈了滿院。
日色漸低,宋景玄收了劍,走到樹下來與晏星說話。風搖花影,無多時,宋景玄枕在晏星膝間,閉目作休憩狀。
晏星把書合在一旁,只專一與他編小辮。滿地落花層層,柔軟如茵。晏星捧起粉白相雜的花瓣,促狹地鋪落在宋景玄發上。
種種顏色交織,不見絲毫突兀,晏星面露滿意。宋景玄似是毫無所覺,仍是閉目,神色平靜。
晏星目光在他面上停留片刻,逐漸移向下去。因著才剛練劍的緣故,宋景玄衣衫單薄,領口半敞,晏星從上看去,能清楚地瞧見那分明的鎖骨,堅實的腹肌,還有那散在頸間的、若隱若現的未褪紅痕...
晏星面上一熱,微微側過臉去,又怕他這會著了風寒,探出手便想替他將衣襟合攏些。
手腕被驀地握住,那動作極快,晏星全然未備,不由低低地驚呼了一聲。
“做壞事?”宋景玄挑眉看她,眼裡含著顯而易見的狡黠。
晏星莫名心虛,熱意蔓延至耳根,忙分辯道:“我是恐你受了涼氣...”
宋景玄輕笑出聲,利落地直身坐起,滿頭花瓣簌簌落下,似一場獨獨降於此方天地間的花雨,將少年的笑抹染得更為眩目。
他一手搭在屈起的膝上,俯身湊近,放輕的嗓音中透出纏綿:“那是我沒安好心。”
話落的同時,他合眸吻住晏星。
糾纏的氣息將縈繞如縷的花香洇出甜意,那溫熱的手掌不知何時就按在了她腰際。
喘息聲漸重,晏星揪住他衣襟,腦中無法控制地浮現出那數個昏暗夜裡的親密無間,面上熱意不僅不見消退,反是暈出更深的霞色。
那修長的手指在晏星衣帶處停住,宋景玄輕咬她下唇,稍退開了些距離。
眩暈感稍散,晏星方平復些許,就見宋景玄正注視她,劍眉輕斂,薄唇沾著些水漬,眼角微微下垂,好一副乖巧可憐模樣。
“阿星...”他低頭蹭了蹭她肩頸,嗓音有幾分啞,藏在高束墨髮間的小辮也隨之垂落。
又來。
每次...都是這般,晏星明知他在此事上一向不可信,偏偏就拿他一點法門也無。
雙頰滾燙,晏星側過臉去,聲音低低的:“到房中去...”
宋景玄一喜,毫不費力地將人打橫抱起,步伐穩健。
垂日把一切都照得分明,晏星難為情地抬臂遮住臉,又被宋景玄溫柔地按下。他的吻如細絨,如輕絮,極盡輕柔纏綿地落在她眼瞼,鼻尖,脖頸...
耳畔鶯鳥輕啼,溪水潺潺。晏星漸漸放鬆,只是感受著其間的灼熱。
沒幾下,宋景玄覺這軟榻狹小,恐晏星不適,便這般將人穩穩託抱起來,欲要移步往裡間去。
身子驀然懸空,晏星驚呼一聲,下意識將人環住。
“阿玄...”溪水泛起一波又一波的漣漪,她難耐地嗚咽著,腰肢驟軟。
宋景穩住身形,把懷中人摟抱得更緊。細密的吻落在晏星唇角,他低笑,壞心地問她:“不喜歡嗎?”
一句話問得晏星羞赧不已,她把臉埋在他肩窩,不肯言語了。
宋景玄忽就不想去榻上了。
日芒勾勒出二人相擁的身影,他就這般抱著她,低低地在她耳邊哄著,空中流淌著旖旎。
一切感知都被佔據,晏星無力地攀附住他的肩背,隨著他起伏,口內斷續地喚著他的名字。
窗外花枝搖顫,春日漸深。
夏·融州
春風已遠,爍石流金,綠意伴著蟬鳴蓬勃生長,耀目的日灑下一片燦芒,碎金般隨水波起伏。
長思湖上煙波杳然,水光瀲灩,艄公撐船往來,鷗鷺仰頸長啼。竹蒿點開水面,漾出道道凌凌清波。
船艙內,晏星身著淡羅衣裳,一手扶帷帽,一手探入水中,撫著那如綢緞般綿軟的清冽。宋景玄在旁仔細地護著她,“當心些。”他說。
晏星輕笑,抬目看他時紗簾拂過面龐,似柔和的霧。她正欲說話,一尾魚驀地躍出湖面,一起一落濺起水如跳珠。
晏星忙將身子一偏,因著那捲輕紗倒也未受多少波及。再去望宋景玄時,就見他正抹去面上水珠,口內念著:“這魚...真該撈了下酒。”
白鳥掠出一道即逝的影,晏星低笑出聲,打趣道:“旱鴨子又胡言了。”
宋景玄也笑,同她一道眺向遠處那千疊雲山。
雲捲雲舒,萬里一碧。
艄公攏船靠岸,宋景玄遞去銅板,先自跨上岸來,再回身牽晏星的手攙她上岸。湖邊碧葉如蓋,荷香馥郁,粉白的清蕖迎風輕曳。
晏星見了,憶起什麼,笑眼含了些揶揄,“說起這荷,你可還記得...”
宋景玄瞬間明白過來,急打斷道:“不許說。”
晏星難得見他這副慌亂模樣,連耳垂都染上紅意,於是那點心思更甚,偏不依他的意道:“這有何妨,那時還是在宮裡...”
她的話又沒能說下去。宋景玄暗暗咬牙,見此段路不見多少人影,便悄然將手攬在她腰間,只是去撓她的癢肉。
晏星步子一踉蹌,又是受不住又是怕人瞧見。她本就面皮薄,這一下雙頰泛紅,忍笑拍去他的手,嗔怪的眼神中卻不見惱意,“好了,不說就是,多大的人了還...”
宋景玄縮了手,卻沒收回去,又攬住她肩頭,將人往懷裡帶了帶,目光有幾分偏移,“也非是說不得,只是...太丟人了些。”
分明是欲摘荷去哄面前的姑娘,到頭卻是自個一腳滑進了淤泥裡。
晏星抿唇一笑,望向他時眉目溫柔,“何處丟人了?一點也不。”
宋景玄回望她,正自有幾分怔愣間,就見晏星玩心又起,攀住他的肩踮腳在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
她的氣息突然靠近,說話時的熱意灑在他耳根。宋景玄身子僵硬片刻,以至再反應過來時晏星就已是早有預料地快走到幾步開外去了。
宋景玄搖首笑嘆,也不去追她,只在後關切道:“慢些。”
晏星聞聲回首,因風而卷的紗簾像流動的水,展顏露出的笑意和高懸的日一同照向了他。
去歲宮宴時,楚以硯曾向晏星道:若是她到融州,務要來王府造訪一二。他語氣含笑,似只是無意之言,晏星卻是記下了,早在幾日前便向永王府遞了帖子。
永王府地僻,遠離市井,二人連著穿過幾條巷子才終是行至那扇硃紅大門前。
門吏早已得了吩咐,行禮後便將人引入明間內坐。無片時,得了通報的楚以硯大步走入來,青衣玉帶,風姿俊秀,一手還在反覆理著袖擺。
望見晏星,他面露喜色,迎上前拱手作揖:“晏夫人。”
“殿下。”晏星忙福身還禮。
“殿下。”宋景玄亦拱手道。
楚以硯似在出神,頓了須臾方彎身答禮,只平淡道:“安朔侯。”
宋景玄笑道:“殿下若是不棄,喚在下伯微便是。”
幾人且敘其闊別寒溫。楚以硯眉目從容,嗓音溫和,墨黑的雙眸如湖般平且深,不再有身處皇宮時那流動的幽微。
晏星因就問他:“盛太妃貴體可愈?”
提起母親,楚以硯莞爾道:“得蒙天佑,雖未全可,也已是幾於大安了。”
良藥千劑,不若故土一方。
日影移中,楚以硯便邀二人共膳。晏星也不推拒,又想起道:“我二人來時攜了些微禮,已是交與府內管事了。”
楚以硯聽了蹙眉道:“二位遠道而來,在下但恐招待不周,何有再受贈之理?此人不識禮體,自當依樣奉還。”
晏星掩唇笑道:“但知殿下會如此說。也非是何貴物,不過是於路買的幾籃鮮荷,表意而已。”
聞言,楚以硯這才面色稍緩,對上晏星視線時笑意微微。
筵席置於後院水亭中,因三面環水,又有垂簾遮日,風送荷香,身處其間不僅不覺燥悶,反是更覺涼意沁肌,心曠神怡。
盛荷果如楚以硯說得那般好得多了,她穿一身淺色衣裙,發上只插一根流雲簪,舉止自如,見了二人後歡喜道:“這倒是頭一回見阿硯留客共膳,若有不周處還望見諒一二。”
晏星微笑著,“太妃”二字已是抵到了舌尖,說出口卻成了:“伯母言重了。”
晏星遂坐於她身側,與她多說了些話。後因盛荷不飲酒且又精力不濟,便先自離席去了。
楚以硯便再使人斟酒上來,酒內添了薄荷,清香濃冽,卻並不醉人。晏星淺啜了一口,只覺香入心脾,彎眉道:“此酒說是瓊漿也不為過了。”
“好酒待貴客。”楚以硯舉盞相敬,“二位既是遠來融州,何不便在王府小住些時日?”
晏星迴敬一盞,“多謝殿下厚情,只我二人已是尋了下榻處,實不應再行叨擾。”
楚以硯笑意未變:“如此也好。尚望連日枉駕,聊盡在下地主之誼。”
酒盡席終,楚以硯接過下人奉來的方盒,遞與晏星道:“些少微禮,不成敬意。”
晏星推卻道:“已蒙厚待,如何敢再勞殿下費心?”
楚以硯亦是早有所料:“不過是些新摘蓮子,何足推卻?”
晏星微愣,和宋景玄對視一眼,三人俱是笑。
楚以硯一路隨送他們至府門前,晏星側身向他道:“還請殿下留步,我二人容日必當再行奉訪。”
話落,她福身,鄭重向楚以硯行了一禮:“多謝殿下。”
她身側的宋景玄亦在同時俯身拱手:“深謝殿下。”
楚以硯未有料及,忙回禮道:“草草杯盤,豈承厚謝?”
晏星和宋景玄相視著,心照不宣。他們在謝楚以硯,亦在謝那位雲翳下的君王。
離開融州後,未行多遠便來至澤州地界。時正日中,百畝農田內但見數道身影彎腰忙碌著,遠處房屋升起炊煙裊裊。
兩人在路上慢悠悠走著,晏星見田埂旁一個纖瘦的身影十分熟悉,便試探著喚了聲:“春英?”
周春英猝然回首,在看清是晏星後驚訝地睜大了眼,不敢相信般地道:“大姐姐?”
她一雙眸子依然靈動,身著布衫,腳踏蒲履,十足的清秀。最可喜的是那面上疤痕淡去了許多,晏星又走近些,柔聲問她:“家中近日如何?”
周春英不想能再見著晏星,更不想她竟是還記得自己,紅著臉靦腆道:“家裡...新換了屋頂,阿爹說今年稅少,可以多吃些飯。”
晏星頷首,又問她道:“你阿姐可好?”
“阿姐年前嫁給陶大哥了。”她伸手往田間一指,“姐夫在那忙呢。”
田間人也不少,晏星沒瞧準她指的是哪一個。她輕輕將小姑娘額前碎髮捋至耳後,抬手拔下一根垂珠簪放在了她手中。
周春英面色更紅,慌忙就要還與她。
“收下吧。”宋景玄牽馬噙笑道。
那簪子壓在掌心,周春英低著頭慢慢握緊了。她攢起膽氣,抬頭問道:“姐姐,你和哥哥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二人已是轉過了身子去,晏星向她揮了一揮手,宋景玄一指抵在唇邊,示意她勿要聲張。
周春英頓時像得了何重要吩咐般地用力點頭。她停在原處,靜靜地望著兩人一馬,相偕相伴,走進了連天碧色。
風過田野。
秋·岱州
秋日宜登臨。
天高氣清,紅葉經霜,正是已涼天氣未寒時。九安山上,兔走草野,鼯攀樹木,層疊的綠、橙、紅...共同繪就出迷離的彩,桂香不知從何處被送來,極淡地縈在鼻間。
晏星穿一身利落輕裳,在山道間行了這半日,已是氣喘連連,額上滲出細汗。宋景玄在前撥開樹枝,不時回頭攙她一把。
“歇息會?”他問。
晏星搖頭,依然往前走著。宋景玄笑了一笑,扶她邁過一道窄溝,又說:“前邊有水聲,不遠處該是有溪流。”
“果真嗎?”晏星眸中微亮,細聽下似也真聽得了些響動。
“嗯,”宋景玄點頭,“這聲音我兒時常聽。”
崇臨山的山寨便是傍溪而建。
行未及多遠,果見金光粼粼,一溪流水潺湲,盪出碎玉般的聲響。水中無魚,清可見底,晏星斂裙在溪岸蹲下,溪水繞過指尖,冰涼而又細膩。
“好涼。”她笑著,卻沒收回手。
宋景玄蹲在她身旁,手伸進水中來抓她指尖,被晏星一把拍了回去,惹出漣漪不絕。鬧了一會,晏星見溪水不深,水中石子晶瑩閃爍,便伸長手去拾,一拾就連著拾了好些。
“揀這些做甚?”宋景玄因問。
晏星動作微頓。是啊,她揀這些做什麼?她望向宋景玄,誠實道:“不知。”
宋景玄被逗得一樂,“那就揀。”說著也跟著拾了起來。
他這人也瞧不出這些石頭有何區別,最後莫名拾了一堆石子出來,都用帕子包了。
兩人踩著大石過了溪,此處已離山頂不遠,視野愈發地開闊起來。待得行至山尖,眼前驟亮,重重樹木在身後嘩嘩作響,浮雲鱗然,伸手彷彿就能觸碰天際。
縱目遠眺,秋色連天,彷彿整座岱州城都能被收入眼下,萬頃田野翻似金浪,炊煙人家散聚如星。
晏星望著天地,宋景玄望著她,站在一旁為她擋住了不絕的山風。
山上很靜,像是獨屬於他們的世界。晏星席地而坐,手裡把玩著一枚紅葉,聽宋景玄問她道:“累嗎?”
晏星將手一鬆,紅葉被風捲向紅塵,“累,也不累。”
這話乍聽語焉不明,宋景玄卻是瞭然笑了。
霽日融和,晏星微微眯起眸子,見良田綿延,心中油然生喜。
今年又是好收成。
宋景玄靜靜坐著,手卻悄然探了來,覆住晏星的手背。溫熱的觸感蔓延開,晏星迴握住他的手,側目看他:“宋景玄。”
“嗯?”宋景玄回望她,笑問道:“怎麼?”
晏星另一手托住腮,眼中映著他的身影,“喜歡你。”她說。
宋景玄神色一滯,耳根泛紅,唇角只是抑不住地揚起,向前將人攬住,“怎是突然說起這個?”
山高風颯,而少年的身軀很暖。晏星也不移目,吟吟笑著迎視他,在察覺他靠近時慢慢合上了眼瞼。
無邊暗色中,一個吻極輕柔地落在了她唇上,像蝶翼,像落羽,愛戀地,珍視地。
“喜歡你。”他也念著這話,稍稍加重了些力道,將人按入懷中。
喜歡你,因為你,只有你。
懸日漸低,兩人趕在日落前下了山。那包石子晏星還是不知該作何用處,便順手給了山下的孩童們去耍。
歸到客棧時天已盡黑,走了一日的山路,兩人自也是歇息得早。次日天明,晏星坐在案前,如常記著此地的風俗民情。
宋景玄坐在床沿,閒閒地翻著手頭話本。正盛的日色斜照進來,在聽到擱筆的聲響時,宋景玄瞬間抬目,“星星。”他喚道。
晏星理了一理案上書稿,這才走來道:“怎麼?”
“不怎麼。”宋景玄將話本一丟,把人從中抱住,“想你了。”
“又來。”晏星笑著輕推他一下。
昨日走得累了,二人今日便也未作何打算。宋景玄復又拾起那話本,仰面靠在床上。晏星枕著他肩臂,被他環在懷裡。
宋景玄與她念著話本,輕緩的嗓音混著有力的心跳響在晏星耳畔。
“話說那九重天上,有位專司星軌的仙官,只專一在夜裡將流星歸位。這位仙官不染凡塵,平生最好讀書品茗。”
晏星靜默聽著,指尖隨意繞著他幾縷髮絲。
“一日這仙官正於雲海煮水,忽見一道星軌偏離,一顆星子直直墜往下界。仙官急忙駕雲去追,卻見那星子竟是落到了一書生的硯臺中,濺了那書生滿頭滿臉的墨汁。”
晏星低笑了笑,問他:“然後?”
“仙官按下雲頭,正要欠身,就見那書生頂著張花臉,正對著糊了的鍋發愁。原來他讀書入了神,忘了看火。這仙官於心不忍,便略施仙法,替他復了原。書生千恩萬謝,定要請仙官嚐嚐鍋里正熱氣騰騰的糯米糕。”
唸到此處,宋景玄頓了一頓,眼中笑意狡黠,“你猜如何?那糯米糕做得實在粗糙,黏住了仙官的牙,害得仙官回到天上後整整三日都言語不得。自此天界便多了條規矩:仙官下凡,可引星軌,可正雲氣,只萬萬不可去嘗凡人親做的糯米糕。”
晏星聽完先是一愣,旋反應過來,笑著捶他:“好啊,虧你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來編排我!”
旬日前她心血來潮,親往廚下做了些糯米糕來。也非是不能入口,只實在粘軟得過分,宋景玄倒是盡吃了。
他按住晏星的手,笑得胸腔顫動,“夫人可是誣枉了我,這書上便是這般寫的,何來編排?”
“我不信。”晏星掙開他,直身便要去奪那書,“拿來我瞧。”
宋景玄一手按住她後腰,一手將書高舉,只不讓晏星夠得著,連聲笑道:“別鬧,別鬧。”
“誰和你鬧?”晏星夠得手痠,又忿不過,往他肩上又捶了一下。
不痛不癢,宋景玄卻是誇張地捂住肩頭,嘶聲道:“夫人好大力道。”
晏星本還欲板著張臉,被他這一下逗得徹底破了功,倚回他懷中笑得不住。宋景玄順勢將人摟緊,低首在她發上落下幾個細碎的吻。
日色融融,曬得髮絲生暖,樓下人聲不歇。晏星被宋景玄揉按過的小腿還隱有痠痛,整個人都被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包裹,不知不覺就陷入了睡夢。
宋景玄無聲笑笑,調整姿勢好讓她枕得更舒服些,把下頜輕抵在她髮間,亦是闔目而眠。
秋日綿長。
冬·鶴京
寒冬時節,紛紛雪下,鋪銀壓玉。
姜雲湄得了訊息,早使人在府外候著了,待二人到後便立時入來通報。堂內,晏星脫去氅衣,同宋景玄躬身行禮,“娘。”
“一家人還講這些虛禮作甚?”姜雲湄忙近前示意起身,疼愛地執起晏星的手,“瘦了。”
一旁的晏瑤吐舌道:“娘每回都這般說,姐姐真要照這麼瘦下去就要瘦沒有了。”
姜雲湄睨向她,沒好氣道:“多嘴。你姐姐回來了,有人護你了是吧?”
晏瑤嬉笑著,果往晏星身後躲去,“姐姐你可聽見不曾?定要護著我才是。”
她這舉動惹得程夢噗嗤一笑:“瞧你那模樣,真沒出息。”
晏瑤不聽,又衝她做了個鬼臉兒。
姜雲湄且不理會她們,仍慈愛地對二人道:“你父親和兄長也快從官署回來了,等把親家公和景初請了來,我們一家子好好聚一聚。”
臘月裡天暗沉得早,屋內燈火熒煌。下人燙了酒來,席上自又是各色餚饌,敘話不絕。宋凜喝得一張臉通紅,只一味向晏裕仁捧杯,“親家,來,再飲一盞!”
晏裕仁難得失態,打了個酒嗝,連連擺手道:“不,在下真不能再飲了...”
晏澈也不攔著些,只笑呵呵在旁看著,瞧著似也有幾分醉態了。
姜雲湄遂向素柳吩咐了一聲,讓她且把醒酒湯備好。
楚以昀得知晏星與宋景玄歸京,特使宮人送了果盒來。晏星只道今日天晚,明兒再行入宮相會,也好親陳這一路見聞。
晏瑤和程夢兩個坐不住,得了姜雲湄的應允,也不知跑哪作耍去了。燈闌時,姜雲湄扶晏裕仁起身,又使人帶宋凜去歇息,幾位小輩見狀便也起身離席。
晴霜挽住晏星,滿面歡喜地同她說道鋪內之事。
宋景初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哥後頭,口內喋喋不休地說著話。宋景玄應著聲,不時側首與晏澈攀談幾句。
月色如水,流在雪上映出瑩白的芒。行至庭院時,晏星一眼瞥見兩個身影正捧雪忙碌著,定睛一瞧正是晏瑤程夢二人。
她提裙下階,笑道:“好啊,早早跑出來原是為到後頭玩雪。”
兩名姑娘見了她一喜,拉著人近前來瞧,“姐姐你看如何,可堆了半日呢!”
眼前的雪人算得高大,除卻東塌一團西歪一塊,倒也是憨態可掬。晏星讚了幾聲,又關切道:“天寒夜深,你二人在外待了這半晌,可莫把身子凍著了。”
正說著,卻不見了晏瑤的影兒。晏星扭面尋時,這姑娘已是憋著壞繞到了一邊,捏了雪在手裡團吧團吧,揚臂就向程夢砸去。
“哎呦!”這一下正砸到程夢腿上,雖是不冷不痛,倒把人給唬了一跳。
“好你個晏瑤!”她氣憤轉身,抓起雪就要報復。
晏瑤忙跑不疊,揪著琪鶯的袖擺就往她身後躲去,“琪鶯,救我!”
那琪鶯真個張開雙臂擋在她跟前,笑嘻嘻道:“小姐莫怕,奴婢護著你!”
程夢亦回身招呼道:“杏彤,快來幫我!”
“慢些,都慢些!”晏星見這幾人好端端就追了起來,正叮囑著,便忽覺頸間一涼。
她一縮脖子,茫然回首,見晴霜滿臉不懷好意的笑,手還未來及放下。
晏星被氣得笑了,彎身就去拾雪,“你這丫頭,看我饒不饒你!”
“誒...”宋景玄想說些什麼,最終也只是無奈笑了,眸光跟隨晏星而動,雙手下意識地作出攙扶之姿。
他一心只顧晏星,不提防他那好弟弟在後滾了一大團雪,一把抬起就毫不留情地往他哥身上拋。
雪星四濺,冷颼颼地掉進衣領。宋景玄嘶了一聲,沉下臉就跨步要來撈他,“你小子,皮癢了是吧?”
“哥,我錯了哥!”宋景初連滾帶爬,一時宋景玄竟還真追他不上。
晏澈於筵上多飲了幾盞酒,此刻頭腦還不清醒著,眼前的一切似都被放慢放遠了。他迷迷糊糊望見宋景初慌不擇路地跑來,欲要躲向左去,腳卻邁向右邊,毫不意外地被仰面絆了一跤。
雪地綿軟,掌下的冰涼恰到好處地緩解了酒水帶來的燥熱。他往後一倒,自睡去了。
宋景玄:“......兄長?!”
“都多大年歲的人了,還是這般...”姜雲湄在廊下搖首。
“夫人。”素柳聽她話音未竟,因喚了一聲。
“由他們去吧。”姜雲湄笑意溫和,旋身走回屋內。
宋景玄送晏澈回了房,又把連聲討饒的宋景初拎去教訓了一頓。回來就見兩個小姨子一左一右踞在晏星身邊坐著,半分位置都未留與他。
他好笑地走近前來,喚晏星道:“夫人。”
晏瑤倚在晏星身上,頗有幾分霸道地說:“你佔了姐姐那般多時日還不夠嗎?這會姐姐是我們的了!”
程夢更是乾脆,抱住晏星的手臂起身道:“晏姐姐今兒和我們睡去,我有好些話要與晏姐姐說呢!”
晏星被她二人拉著走,只來得及回眸向宋景玄揚了揚唇。
宋景玄嘆息一聲,抱臂輕笑。
兩人本也未打算回侯府,宋景玄被帶往收拾出的院落安歇。
燈燭亮起,獸炭燃出暖意。宋景玄接過熱手巾擦了把臉,尚存的酒氣更散了一些。他褪了外衫,見窗外似是又飄起了雪,點點碎絮從罅隙擠進。
門首軟簾忽一動,宋景玄於同時轉動目光,見是晏星走入來,啟唇時口內撥出一小團白汽:“阿玄。”
他把窗扇闔緊,笑著迎上前道:“二位妹妹是如何肯放你來的?”
晏星放下鑲絨毛的帽兒,解著氅衣的繫帶道:“她們今兒都累了,說要與我說話,自個倒先睡去了。”
解下的氅衣被宋景玄自然地接過搭在了一邊,“外面下雪了。”她隨口說著。
“冷不冷?”宋景玄牽起她兩手貼在頰邊,又將掌心覆了上去。
染上涼意的雙手被純然的溫熱包裹,晏星歪了些腦袋反問他:“你不冷嗎?”
“不冷。”宋景玄答得乾脆,笑裡透出幾分傻氣。
“騙人。”晏星失笑,一雙柔如秋水的眸子亮瑩瑩的。她轉而摟住他脖頸,踮腳在他唇上映下一吻。
喉間滑動,宋景玄一手輕按在她後腦,閉目加深了這個吻。
飛雪漸緊,而你在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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