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嘶啞卻穿透力極強,像一把生了鏽的利刃,硬生生劈開了莊重典雅的頒獎氛圍。
這聲一出,臺下一片譁然!
今天會場的戒備可謂是嚴密至極,好幾個政府機關都一起行動,誰會這麼不長眼睛的到這裡鬧事??
簡直是不要命的瘋子!
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眾目睽睽之下,只見頒獎臺上一片銀光閃過,一個身著舊夾克,頭髮長而凌亂的男人竟從空中突然鑽了出來!直撲向臺上那個裹得嚴嚴實實的身影!!
也是在同一時間,臺下一個穿著淺色夾克的人彷彿早有預判一樣,衝著他直撲了上去。
是織田作之助!他用異能力提前“看”到了將要發生的一切!
可惜時間太短,對方的出現出其不意,即使是他,也難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攔住來人。
幾乎在同一時刻,潛伏在明處和暗處的獵犬也在同一時刻動手!
然而,那人完全無視了迫近的危險,佈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定臺上僵住的“我鬼”,雙手緊扣住對方的雙臂,臉上混合著狂喜、憤怒和一種扭曲的痛楚。
“終於——抓住你了!!!”
芥川龍之介面具下的臉眉頭緊皺,羅生門在衣襬中蓄勢待發,只要對方有不軌之意就動手——可是,他總覺得這個聲音有點熟悉。
一種想不起來的熟悉。
正是這一瞬間的愣神,讓男人眼疾手快地直接摘下了他的面具!
不,與其說摘,不如說是撕破!因為連同他面具下那層覆面的網紗都被一齊撕毀下來!
“等——”芥川龍之介話還沒說完,就被眼前突如其來的光亮晃了眼。
視野恢復清晰和明亮,他這才低頭看清來人的長相。那是張因為生活而被打磨至滄桑的臉,即使上面有著被蹉跎的痕跡,也難掩原本是娃娃臉的長相,一雙大而圓的眼睛遠不如記憶中的清澈,反而滿是對生活無望的死寂。
他認出他了。
芥川龍之介喊出了那個名字。
“……萩原?”他的聲音很輕,幾乎淹沒在臺下愈演愈烈的騷動和安保人員急促的腳步聲裡,但這不妨礙強化了聽力的人聽到。
陷入愣神的我鬼先生並沒有理會到臺下觀眾的一片譁然與尖叫,而原本已經動手的人也看著他這副樣子,暫停了手中的動作。
獵犬的末廣鐵腸握著已經伸長的刀刃,轉頭去問已經奔了出去卻硬生生停下腳步的紅髮女子:“大姐頭,還殺嗎?”
上面說威脅到頒獎典禮的罪人要格殺勿論,卻沒說罪人要是認識保護物件的話該怎麼辦。
大倉燁子沉著張臉,一邊思考著龍之介什麼時候認識了些亂七八糟的流浪貓,一邊揮了揮手,說:“待定。”
真要殺那人的話,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而聽到他們這話的來賓,壯著膽子,小心翼翼地問她:“那個……我沒看錯的話,臺上那個我鬼先生是網球選手芥川龍之介嗎?”
見他敢這麼開口,他身邊的女伴也緊跟著問:“所以我男神其實是我男神嗎?”
聞言,尚在工作期根本沒什麼好心情——你親戚和任務物件面臨危險時你也沒什麼好心情的大倉燁子露出了一個非常鬼畜的血腥微笑:“你們猜呢?”
人們敢猜,但人們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這樣一個筆法老辣而絢麗、想象力豐富又思想成熟的作者居然是位年輕人,還是大家最想象不到的運動員。
顯然,臺上那位名為萩原的不速之客也不敢置信。
他瞪大了眼睛,好像難以將眼前的人和記憶中的形象畫上等號,半晌,他才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居然是你……哈?!是我啊!大作家!沒想到吧?我倒是沒想到,你沒死在那個鬼地方,不僅成了所謂的明星選手,居然還成了人人尊敬的大文豪‘我鬼’!”他的語調驟然拔高,原本語氣中的歡喜褪去,充滿了譏諷和痛苦,“可惡,是你!居然是你!!”
“你明明爬出去了!”他驚叫道,“用那些……用那些文字去寫我們怎麼像蟲子一樣掙扎的活著!讓世人知道我們是怎樣的活著!”
《羅生門》等文章的對橫濱貧民窟帶來的影響是巨大的,它一經問世,就將國內無數的目光吸引至此,政府面對民間“日本居然還有如此之地?”般的問責,硬著頭皮開始插手改造——雖然對這種橫濱的陳年舊疾效果甚微,卻多少有些成效。
做總比不做好。
只要我鬼還在寫,寫那般的地獄,寫他記憶中的痛苦,就總有人會想起最初那如同地獄般的羅生門,就總有人會將目光投向那連下水道都稱不上的地方。
可現實是,不會有人一直在原地停駐不籤,聖人也不例外,最讓萩原感到惶恐的事發生了——我鬼不再只執著於痛苦了。
他筆下的文章開始變得詼諧,開始變得明媚,即使故事依然發人深思,但任誰都看得出,行文之人不再只有痛苦。
人們對那處放置垃圾的地方也收斂了目光。
所以……
“為什麼呢?!為什麼不寫了呢?!是幸福的生活腐蝕了你嗎?!!但我沒想到居然會是你!我以為你已經——你已經放棄寫作了!!!”萩原抓著他胳膊的手很用力,幾乎要把芥川龍之介的血肉扣進自己的指頭中一樣。
面對他的責問,芥川龍之介眉頭緊皺,只是默默掙脫他的桎梏。
他的手肘很寶貴,他還要打網球。
“你回去了。”他冷靜地說,“為什麼,你不是已經離開了麼。”
在他離開貧民窟之前,在其他同伴被殺害之前,萩原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離開那裡的人,誰都會覺得被富商收養的他會奔向新的生活。
與他們截然不同的生活。
萩原的聲音像鑰匙一樣,打開了他記憶中早已落灰的某個角落。貧民窟潮溼黴爛的氣味,冬日裡共享的小半塊硬麵包,積攢許多卻捨不得吃的能量棒,還有……那個在某個清晨被一輛看起來光鮮亮麗的汽車接走的背影。
聽到他的話,剛剛還很亢奮的萩原沉默了。
“你說離開去的那個‘家’……?他們只是想要個能幹活又能炫耀的玩具,等我沒了新鮮感,就像丟垃圾一樣把我丟回去了。”
芥川龍之介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就像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現在這些早已習慣的聚光燈和鏡頭,眾目睽睽之下,他居然有些無措。
他筆下的地獄是真實的,殘酷的,但他從未想過,這份真實對某些親歷者而言,會是反覆撕開的傷疤。
……或許他真的遺忘了過去。
那那些由萩原代筆的信上的喜愛,他們本人又都是些什麼感想?
“你今天來是想做什麼,萩原。”芥川的聲音沉了下來,隨著萩原剛剛危險的動作,獵犬的刀刃已經逼近了他的背後,而織田作的槍口也正對著他的後腦勺,作為擾亂典禮的罪魁禍首,很難說他今天還有沒有命能走出這個大禮堂。
萩原卻突然笑了,那笑聲裡帶著瘋狂和決絕,還有一絲明顯的迷茫。
“做什麼?我原本是想讓大家都看清楚,這位高高在上的‘我鬼’老師,到底是從哪裡爬出來的!他的光鮮底下,沾著和我們一樣的泥巴和血!再詰問他為什麼要放棄原有的文學道路!”
“那不是放棄原有的文學道路,在下只是嘗試不同的創作手法和敘事風格。”芥川龍之介的解釋並沒有得到對方的回應,萩原已然沉浸在了自己的情緒之中。
“我原本羨慕,羨慕對方能創作出我所達不到的高度,但是又不滿,不滿於一個出身貧民窟的作者為什麼要遮遮掩掩,不敢公開自己的身份,他到底是誰——能走出那裡的人大家都一清二楚,簡直屈指可數。”
萩原越說越迷茫:“可是,看到那個人是你後,我突然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
那你原來是想怎麼辦?
芥川龍之介想問,總不能只是單純的想向世人公開“我鬼”的馬甲和出身——其實這對他來說沒什麼,完全不痛不癢。
萩原眼神閃爍。
他的頭突然湊近了些,向芥川龍之介低語:“我很喜歡我鬼,但是也很恨。”
“如果沒有他,我們會一直像蟲子般活著,一直茍延殘喘,而不是被人投以注視,短暫的當過人後又重新過回了連陰溝里老鼠都不如的生活——可他是你啊,龍之介。”
曾經和他一起在垃圾桶裡翻找生活用品,一起和他接著月色辨別舊文字上的字的龍之介。
“……在下一直有在向貧民窟捐助善款。”芥川龍之介啞然,只覺得自己呼吸都沉重起來,“在下有去看過,不是頗有成效——”
“裝點門面的表面功夫而已,你真覺得有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在,你的善款會到位嗎?”萩原輕鬆說著,語氣裡有濃濃的可惜,還有一絲懷念,只是這份懷念終究被隱藏在了那份無措的瘋狂中。
“為什麼會是你呢?龍之介。如果你沒有出現在這裡,沒有來到今天的頒獎典禮,該有多好——!!!”
聽到這瘋狂的語氣,芥川龍之介本能地後退半步,不知道為什麼,獵犬剛剛還逼近萩原身後的長刀利刃依然消失不見!於是,羅生門蓄勢待發!
不只是看見了未來發生的什麼,織田作之助選擇了直接開槍!可就在子彈即將命中萩原後背的半寸之際,一股奇異而不穩定的能量以他為圓心,轟然炸開!
那並非是爆炸般的衝擊,而是種幾乎要將空間扭曲的詭異之感。芥川龍之介只覺得周身的空氣像水波一樣盪漾起來,整個人被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剝離感所裹挾,緊跟著刺目的光芒亮起,直接吞沒了他整個人!!!
“異能力特異點?!怎麼會——!”織田作之助驚覺。
“兄長!”臺下芥川銀驚呼,想要撲上,卻被一直攔著她的白毛紅挑染的獵犬再次攔住。
剛剛給了一個行跡可疑的傢伙一拳,而後發現自己異能力頓時失效的末廣鐵腸意識到什麼,飛快的將手裡的男子扔了出去——可他還是慢了一步!
臺上的芥川龍之介已然消失不見!!
臺下的人完全坐不住了,現場頓時陷入一片慌亂。
“我鬼老師呢?!!!哦不,我的芥川老師呢?!”
“我鬼老師——你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該死!軍警的那幫子廢物真是吃乾飯的!!”
“大家快看!那個兇手還在那裡!!”
可是,站在臺上的萩原比誰還要迷茫。
“……龍之介呢?”
隨著他疑問的一聲輕喃,上天似乎是聽到了他的祈願,空蕩的典禮臺上的扭曲還在繼續,隨著最後一道白光閃過,一道剛剛才聽過的聲音響在了他的面前。
音色有些不太一樣,聲音的來源也低了一些。
“……萩原?你怎麼這副打扮——咳、咳咳!”
咳得聽起來像個下一秒就要暈死過去的肺癆重病患者。
*
世界某個普通的地下室中,小而精巧的老式電視機正播放著跨洋的直播頻道,因為網路問題影片卡頓的厲害,但屋主人還是頗有興趣的坐在對面的高背椅上,托腮靜靜地看著一切演出。
電視機過老過舊,以至於已經沒了聲音,但屋主人還是興致勃勃地欣賞著這一幕幕默劇——包括那憑空出現的闖入者、被撕下面具的驚愕面孔,以及最後那道吞沒一切的扭曲白光。
椅上之人身披白色毛領的黑色長外套,膝蓋上攤著一本厚重的書,他膚色蒼白,氣質憂鬱,看起來就像是個柔弱無害的俊俏書生。
但那雙暗紅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畫面中的混亂,卻未見任何慌亂,反而嘴角緩慢地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如同在觀賞一幕精心編排的完美戲劇。
對這場戲,他還算滿意,縱然結果出乎預料,但還算的上有趣。
“哎呀呀,真是精彩。”一個歡快得近乎浮誇的聲音從他側後方響起。
只見空間如同被撕開的幕布,一道身影從中輕盈的躍了出來,一身潔白的小丑如同有骨頭般倚靠在無形的空氣上,手中拿著一頂禮帽,向他裝模做樣地行了個脫帽禮。
“看吶,費奧多爾!我們的小白鼠成功引爆了‘驚喜禮盒’!砰——!大作者就這麼消失啦!還多了一個奇怪的大作者!”果戈裡張開雙臂,臉上洋溢著孩童般純粹的快活,“真是感人至深的故友重逢呢!雖然重逢的結果是‘再見’~但這不正像我們的友誼般令人深刻嗎?”
被稱為費奧多爾的男人沒有立刻回應,他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膝上的書,紙張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目光卻依舊停留在螢幕上——那裡,原本試圖控制住茫然失措的萩原的織田作之助正在和突然出現的芥川龍之介對峙,而軍警則開始封鎖現場,現場一片混亂,臺下的人民茫然、驚慌、好奇,卻沒有人在畏懼。
似乎是終於察覺到不對,獵犬們也露出了獠牙,準備動手了。
可惜他們要動手的物件和初期所預料的不同。
“故友重逢,往往是悲劇最好的序幕,尼古拉。”費奧多爾的聲音輕柔,“而悲劇,最能揭示系統的脆弱與個體的盲目。”
“所以,這就是你選擇他的原因?”果戈裡跳到費奧多爾椅子旁,好奇地彎腰,胸前的銀髮幾乎要垂到對方書上,“一個對過去又愛又恨,對‘我鬼’充滿複雜執念,自身又恰好擁有稀有空間系異能的……可憐蟲?哦,他還那麼好心地替我們寫了那麼多封‘粉絲信’來鋪墊呢!”
“執念是最好用的鑰匙。”費奧多爾終於將視線從螢幕移開,抬眼看向果戈裡,“尤其當這份執念混合了感激、嫉妒、認同與背叛。只需要稍加點撥,引導他將矛頭從抽象的‘我鬼’轉向具體的時間、地點、場合……再賦予他一點點‘必然能成功’的暗示與幫助。”
他所說的“幫助”,無非是能讓萩原的異能力在得到強化的小道具,天人五衰從不吝嗇於在實驗品上投入資源,尤其是當實驗能一石多鳥時。
“雖然結果有些出乎意料……但不管怎麼說,我成功了。”他看向眼前的螢幕中拔劍戰鬥的獵犬們,嘴角扯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意外驚喜。”
日本政府機關可以靈活排程的力量,獵犬現今自由出動的人員……
一切,都在計劃之內。
*
失重感。
白光襲來之際,比起讓他噁心到吐的眩暈感,芥川龍之介最先感受到的,是腳下一空後,就再無實處的失重感。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光線、色彩瞬間都從他的感官中抽離,絕對的寂靜和黑暗捂住他的眼睛和口鼻,猛然晃動之間,是一種坐了世界上最刺激的過山車時帶來的強烈噁心感。
彷彿過了很久,又彷彿只是一瞬。
“砰!”
一聲悶響,其中還夾雜著枯枝被壓斷的細碎聲響。
隨著聽力恢復之後,緊接著潮溼泥土的氣息、腐爛植物的味道,還有那種陌生而熟悉的陰冷感,瞬間湧入他的鼻腔,甚至滲入他的面板。
芥川龍之介晃了晃有些暈眩的頭,撐著手臂從冰冷的地面上坐起,一時間沒工夫去顧及身上乾淨與否。
他眼前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只有遠處還有幾點微弱閃爍的光暈,也不知是來自磷火還是破舊的路燈。耳邊則是汙水溝緩慢流動的黏膩聲響,再遠處,還有被遮擋在破舊房屋中隱約的咳嗽與嗚咽聲。
冰冷的夜風吹過他毫無遮擋的臉頰,帶著記憶深處最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回來了。
回到了橫濱的平民窟。
可這裡又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甚至和他在這幾年間看到的照片與影片也不一樣,它沒小時候那麼破舊不堪,又不像近期的影像中那樣整潔。
……奇怪。
而且明明是早上不是嗎?現在怎麼又到了深夜?
芥川龍之介從兜中掏出懷錶,卻發現上面的指標停滯在了十點,黑色的風衣隨著他的動作在空中輕輕晃動。他環顧四周這片熟悉而陌生的環境,遠眺遠處燈火通明的港口地標大廈,確認自己確實還在橫濱。
如今自己平安無事,他開始認真思考起一個嚴肅的問題。
他掉馬了。
那直播有及時切斷嗎?
————————
抱歉寫加更來遲了啊啊啊啊,二更合一!
如果您覺得《芥川家的兒子不可能成為網球鯊手》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717.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