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的人情
“姓名……”
“林廢。”
“哪個廢?”
“廢物的廢。”
“……另一個,姓名,你替他說。”
“鹿河野。”
“哪個鹿?”
“林子裡的鹿,河水的河,野草的野。”
林廢站在黑暗的審訊室裡,認真答道。
徐三看著筆下記錄,青筋直跳,啪得摁下筆,暴躁道,
“你玩我啊……我就說誰會給自己起名叫廢物……鹿河野,那是我洛都有名的陣法師,當年皇城各處衙門的大小結界,都是鹿仙師一手設計佈置。我刑部的大牢結界也出自仙師之手。”
“我還親眼見過仙師呢!”徐三說著說著,還有些得意,“想當年仙師一身尊貴紫袍,頭束金冠,身為天師道供奉,元嬰境修為,還願意親來府衙佈陣,毫無仙師的架子,當真是修士楷模……哪是你身邊的老瘋子……”
林廢急忙掰開鹿河野的碎髮,露出真容。
徐三指著鹿河野的手指微微勾起,別說倒是有點……怎麼可能!
他一拍桌子,怒道,“你二人為何夜闖刑部檔案庫,還不從實招來!”
“我們沒騙你!”林廢撓撓腦袋。
“頭兒,皮大人來了……”有人打斷徐三的詢問。
徐三臉色一白,騰得跳起來,快速整理衣領,小跑著迎上去,跟剛才的頤指氣使判若兩人。林廢看得目瞪口呆,這洛都的人變臉真快。
“皮大人,辛苦您跑一趟……”
“檔案庫可有丟失資料?”
“這……”徐三額頭冒汗,弓著腰跟在身後,“下面的人還在整理,目前並未發現丟失卷宗。”
皮日休一身白色錦鯉長袍,眉目陰鬱,行走間像一隻悄無聲息的高大鬼影。
徐三離得不遠,隱隱嗅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血腥氣,頓時頭皮發麻。
皮日休是大理寺少卿,專門審理官員和修士的案件。他行事狠辣,於刑獄審訊一途,是有名的酷吏,哪怕同行見了也要繞道走。
伺候這樣的煞神,徐三心裡七上八下。
“聽說卷宗丟了一地,都是關於什麼的?”
徐三一愣,“這……還在統計……小人這就去問。”
皮日休停下腳步,一雙死魚眼睛直勾勾盯著徐三。
徐三小腿一軟,差點就跪在地上,只聽頭頂冷冷道,“滾下去。”
“是……是……”徐三麻溜地往後提,一刻都不敢耽擱。
腳步聲臨近,林廢渾身汗毛炸了起來。
練氣修士的直覺告訴他,此人戾氣極重,不好相與。
還沒反應過來,鹿河野的頭皮被人揪住,整個人往後仰過去,整張臉暴露在光亮中。
“住手!”林廢撲上去阻攔,突然現出兩個黑衣侍衛,一人架著一隻胳膊,將人制住。這兩人都是築基期修為,林廢根本掙脫不開。
皮日休瞟了少年一眼,低頭打量鹿河野,嗤笑一聲,
“聽說你長年閉關衝擊元嬰巔峰,怎麼墮境成這個樣子,嘖嘖,連凝真境都不到……”
林廢一臉不可思議,青芒山掌尊的修為也不過元嬰初階,鹿師叔竟然這麼厲害過?
“大人,卷宗已收拾完畢,未有丟失,其中內容圍繞一個人,和一件案子。”
林廢心中咯噔一聲。
“誰?”皮日休回頭。
“幽冥侯曲深……以及搶風嶺坑殺降兵案。”
皮日休目光一凜,揪著鹿河野的手攥得更緊,鹿河野疼得呻吟出聲,
“為什麼查這個案子?”
鹿河野迷濛的眸子看著皮日休,眼神渾濁的比傻子還不如,“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他每說一句,皮日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你在龍墟窟究竟知道了什麼?”皮日休湊近鹿河野的臉,露出一排尖牙,就像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醒不過來的……醒不過來的……”鹿河野抬手去摸他的臉,泥巴擦在皮日休慘白的麵皮上,林廢清楚的聽見身後兩個侍衛,倒吸一口涼氣。
“咣噹!”鹿河野的頭摁在地上,砸出一道拳頭大的深坑,血水沿著他的額頭滑落,整張臉血水飛濺。
“師叔!”林廢大喊,想要抽身救人,可惜實力懸殊太大,動彈不得。
“說,你到底知道什麼?”皮日休說著,將鹿河野的腦袋砸在地上,一次一次,地板的坑越來越大,碎裂的磚頭砸在林廢腳邊。
搶風嶺的事重見天日,那就意味著有人起了疑心,這件事他只要查明提前上報,得到陛下賞識,那大理寺正卿的位置就是自己的了。
林廢眼見師叔就要被砸成廢人,他腳步一蹲,充沛的靈力佈滿身體,兩手攥拳,猛地一甩。
岑七和岑九猝不及防,雙雙撞在身後的牢門上。
“這小子吃什麼,力氣這麼大!”岑七催動靈力,上前摁住,林廢又是一掌掃過,岑七踉蹌後退,被岑九接住。
這拳法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岑九素日酷愛鑽研拳法,有些心癢,將岑七推後道,“我來。”
他雙手虛空握拳,腳步踮起,如同一隻隨時跳起的螳螂。
林廢站在原地,姿勢不變,周身氣質凝沉如水,頗有淵停嶽峙的氣勢。
“啊~打!”岑九率先發難,橫空一腳踢出。
林廢神色嚴肅,手腕蓄力就要抬手迎上去。
一隻大手突然捏住他的肩膀,林廢只覺身後大xue一陣酥麻,栽倒下去。
少年倒下,露出一張陰騭的臉。岑七眼疾手快,抱住岑九,飛快逃離審訊大牢。
“多謝你啊……阿七。”岑九留下兩行清淚。
這條腿要是掃到少卿大人,就不用要了。
審訊室清淨了,皮日休看著癱在地上的鹿河野,人都折磨成這個樣子了,還反覆嘀咕,假的,醒不過來……可見是真的瘋了。
他心中琢磨道,就算問不出來,這半信半疑的事,不是更好發難?
陛下的心頭之患是誰,就把髒水潑給誰,豈不更好?
至於這個少年,他看向走廊拐角處,一個身影緩緩顯現,赫然是昨晚巡邏的金吾衛將領。
“林將軍,別忘了今日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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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朔重鎮,鎮州常山郡,許府門前。時隔多年,頭頂的牌匾金漆凋落,破裂的木頭中生出野草,搖搖欲墜。
“他們,在幹什麼……”
參九錫抬手,指著大門內忙活的幾人,面容呆滯,有些心累。
“這還不明顯麼?”鳳清酒百米衝刺的速度衝過去,“他們在做飯啊!!!”
臨時搭建的鐵架上食材豐富,旁邊是新造的灶臺,裡面用丹爐火燒得結實,只邊緣的泥還是半乾的。這是烤肉的節奏!
“東海甜貝,南嶺小令橘,還有韭黃和猞猁肉!這都不是一般的吃食啊……大補!”
“九師叔,你們來了……”管玉姝是內門弟子,因為需要調味食材,去鳳清酒那裡偷偷討過果子。
她生的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性子也綿軟和順,
“沒想到過了十年,廚房裡的東西還用靈石陣保著,一點兒都沒壞。好多我都沒見過……真是開了眼了。”
說著,她拎住一隻跑到身邊的母雞,刀口朝脖子上一滑,雞血流出小半碗。
參九錫咽一口唾沫,這位師姐殺雞不眨眼啊。
洪濤是個打雜的外門弟子,正蹲在架好的爐子邊扇風添柴。
路明修正在一邊磨著菜刀,“師姐,長刀切菜,快刀剔肉就夠了吧……”
“不夠……你腳邊那把刀重一些,我看看還有塊牛後腿,咱用重刀劈開,還能烤骨髓吃……”
確定是在說吃的麼……參九錫平日裡不怎麼吃肉,從來不知道廚房裡有這些血腥事。
火烤油煎,剔肉嘬骨,聽得他眼皮直跳,渾身抖著激靈。
“怎麼只有你們三個,其他人呢?”鳳清酒掃了一圈前院,除了中間這塊地被清理乾淨,周圍地上的荒草都有半人高。
“哦……婉婉她在四處找乾坤袋,看看還有沒有好吃的……”
“陶師兄他正在給烤肉人偶輸入指令,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你家長老呢?”
“師父他……剛來的時候就吃了一整隻叫花雞,現在正在拼雞骨頭……這種時候您別打擾他哈,弄丟了骨頭他可是逮人就賴,說不通。”
管玉姝壓低聲音,吐槽師長,說完吐吐舌頭。
“已經過去大半天了,你們不該幹正事麼?”參九錫突然道。
管玉姝愣了一瞬,道,“吃飯就是正事啊……”
她看向鳳清酒,有些疑惑,“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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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四人躲在偏僻的倉庫中,陽光透過窗子射進來,已經是清晨。
“聖旨這麼重要的東西,宰相肯定不會放在明面上,相府四進的院子,咱們怎麼找?”
裴簡問道。
“去書房。”碧靈歌道。
“為什麼?”風無邊問道。
“我看過他的筆跡,大概能推衍出藏東西的地方。”碧靈歌道。
“怎麼可能……只看寫的字就能推演,騙人的吧……”
裴簡擺手,突然眼前遞過去一本書冊。
風無邊道,“正好昨日路過藏書閣,順了一本書,書邊有些舊,應該有些批註在上面。”
“邊師弟,想的周到。”碧靈歌誇道。
“師弟,”裴簡突然探過頭來,一臉嚴肅,“這師兄可要說你了,順手牽羊不是什麼好習慣。念在你這次幫了忙的份上不計較,以後可不許如此了。”
風無邊青筋直跳,還不是看我立功眼紅!
“師弟,你眼皮怎麼抽抽?”
碧靈歌翻了翻書頁,果然看到一小行字跡,
“下筆太急,藏鋒不夠,圓滑有餘,章法不足。此人是個追名逐利,唯好上聽的小人。藏鋒者好建造密室,符滿不會,如果是極為重要的東西,一定會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真的假的?”裴簡湊過去,字醜的簡直沒眼看,她是怎麼看出這麼多的?
碧靈歌算了算,“官鬼、妻財、父母、兄弟、子孫……他的東西藏在妻財裡,類似身邊的穿的,用的,觸手可及。”
“這穿的用的多了,就不能更精準一點兒?”裴簡問道。
碧靈歌搖頭,“不過可以確定一點,就是這個東西,跟他最寵愛的妾室有關。”
“那我跟孫懋去後院探查一番……孫懋呢?”裴簡回神,人哪去了?
風無邊鼻子聳了聳,“今日宰相府宴飲,香味都飄過來了……”
“死胖子,什麼時候還吃!”裴簡扶額,“我去逮他。”
“我們去吧……”碧靈歌道,“內院不好進,孫懋太顯眼……沒準東西就在宴會上……”
“好,我找到線索就跟你們會合……”裴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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