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線索
宰相公子的週歲宴,定在荷花池邊,流觴曲水,賓客滿園。
一盤盤珍饈滑入水中,圍著曲水來回晃盪,交談過後的賓客想吃,儘可從水中取用,頗為雅緻。
孫懋趴在曲水臺子上,伸手去夠水中的蓮子羹,奈何身體太胖,手指太短,好不容易扒拉過來。巴掌大的琉璃碗雕著銜珠錦鯉,孫懋看也不看,將蒸碗蓮子羹倒進嘴裡。
香甜清爽的氣息溢滿口中,他滿足地眯起眼,咕咚一聲,通通嚥了下去。
周圍賓客竊竊私語,可看這體型,許是那家大人物的少爺跑出來,故而不敢阻攔。
協助夫人籌備宴會的大丫鬟彩環,看著跑來跑去的孫懋,悄悄拉住管家,“咱們的賓客名單上,可有這位少爺?”
管家年歲大了,眼力倒不差,“許多官宦大家,都是攜家眷前來,這公子雖然看著莽撞,可是個邁入修行門檻的人,你我不可置喙。”
“是。”彩環一聽是修士,立即白了臉,直覺冒犯,不敢再多說什麼。
孫懋吃了一盤鹹水鴨,三碗蓮子羹,一盤豬蹄膀,三根烤羊腿,外加一鍋子醋溜白菜後,覺得心滿意足,戀戀不捨地用衣袖擦了嘴,這才想起同伴,“我得趕緊回去!”
他慌不擇路,咣噹一聲撞上一件鎧甲。
周圍的交談聲戛然而止,偌大庭院鴉雀無聲。
孫懋只覺周身威壓加身,他嚥了口唾沫,緩緩抬起頭,頓時嚇了一跳。
一道長長的傷疤從右眼劃到左臉,下垂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眼中都是犯我者死的戾氣,抿起的嘴角下拉到下巴,一看就極不好惹。
“你是什麼人?”聲音渾厚,是修為高深得武夫。
孫懋沒見過這樣的陣仗,嚇得一動不動。
符滿聽到動靜,提著袍子跑過去,眼睛下意識往後一瞥,這才拱手道,“嶽王前來,下官有失遠迎。這邊嘈雜,還請移步內庭……”
說完瞪著孫懋道,“誰家不懂事的公子,還不快領走!衝撞了大王,誰擔待得起啊!”
喊了一圈,眾人面面相覷,不認識啊。
符滿看著呆滯的孫懋,上下打量,雖然有個福相,也是修行人,可這身素色的袍子看著不像勳貴人家。這樣想著,他緩緩抬手,“來人……”
人高馬大的侍衛冒出三五個,圍住孫懋。
孫懋嚇得嘴巴一扁,險些就要哭出來。
“嶽王殿下,宰相大人有禮。”一隻手搭在孫懋身上,他轉頭一看,是邊無風和碧靈歌。
符滿看著小個子修士,還有女修,宴會上可不常見,“你們是何人?”
“聽聞今日小公子週歲宴,我家師父尚在閉關,託我等前來拜賀。”
風無邊說話進退有度,聲音清透響亮,聽得人十分順耳。
他雙手交疊抱拳,左手壓著右手的姿勢,是天師道徒才有資格行的大禮。
符滿的警惕降了幾分,道,“敢問貴家師父是誰?”
風無邊道,“天師道,鹿河野。”
碧靈歌聽完眉頭一挑,咱們點蒼派小門小戶的,這些達官貴人能認識麼?
孫懋面上擠出一抹笑,心中瘋狂搖頭,浪浪邊,咱瘋子師叔還在牢裡呢,這下大家都要被關起來了!
“原來是鹿天師……”符滿的臉上瞬間堆起橫肉,聲音也變得分外慈祥,“聽聞仙長閉關三年,如今竟然能知曉小兒週歲宴,可見不出門既能聞知千里,想必是修為更上一階了。”
不對,碧靈歌敏銳感覺到,對方眼中分明透著算計的精光。他話裡有詐!
“非也,非也。”風無邊擺擺手,“大人記錯了,師父已經閉關五年之久,想來再過數月就能出關。他算到小公子六歲有一劫難,特命弟子送來護身符籙,消解煞氣。”
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紅色錦囊,上有雷神法咒,符滿誠惶誠恐雙手接過,“哎呦瞧我這記性……鹿天師許久不現身,卻還能記掛眾生,真是我等百姓的福氣。”
“來啊,還不請仙長們上座,好生伺候。”
風無邊手背搭在孫懋肩膀,實則單手拎著他往座位上走。
“多謝大人。”碧靈歌拱手回禮。
“大王,這邊上座。”符滿將符籙塞進胸口,妥帖安置。
參泰嶽眯起眼,鹿河野何時收過這麼機靈的小弟子?
“嶽王殿下,竟然也參加臣子宴會,真是稀客啊……”參泰嶽抬頭,一張陰森的白麵皮出現在面前,那人身邊的官員如坐針氈,一點兒笑臉都沒有。
“聽聞皮大人休沐日都在大理寺審問犯人,今日倒是洗乾淨手赴宴了。”參泰嶽轉頭看向符滿,“宰相好大的臉面。”
天氣未涼,走動的符滿出了一身熱汗,他擦著額頭笑道,“大家同朝為官,皮大人是給在下薄面。”
“自然比不得嶽王您來得蓬蓽生輝。”皮日休不陰不陽地接話,被符滿暗中瞪了一眼,你可別在我這裡挑事。
說完,請參泰嶽落座,自己回到上首。
“你再算算,可有找到東西所在?”風無邊低聲問道。
碧靈歌回憶起符滿剛才的舉動,低聲道,“符滿與參泰嶽幾次交談,視線都會下意識看向自己的座位,我猜測,東西就藏在那把椅子裡。”
風無邊看過去,海梨花的太師椅,確實是場面上獨一無二的,可他們總不能憑空偷把椅子吧?
“得製造混亂。”碧靈歌低聲道。
“那我聯絡裴簡,他在後院方便鬧出動靜。”
風無邊剛說完,突然管家匆匆跑來,“老爺,不好了,藏書樓進賊人了!”
話音一落,激起千層浪。
符滿一拍桌子,“還不快派人捉拿!”
皮日休看向參泰嶽,對方正拿著酒杯悠哉品酒,“嶽王殿下好定力,我身為大理寺職守,前去為宰相大人捉拿賊人。”
符滿轉頭,兩人目光交匯,“勞煩少卿!”
宴會中途有賊人闖入,在場的賓客紛紛告辭,場面一度混亂。
風無邊趁機跑到主位,就要把太師椅塞進乾坤袋中。
一隻手摁住他,風無邊身體一僵,碧靈歌的聲音傳來,“不是椅子,是座墊。”
靠近了,她才發現,座椅上有一張火麒麟的絳紅色座墊。這樣精緻的繡工,定然不是隨便買來的針腳。座墊隨便擺放,也不會惹人懷疑,比椅子低調多了。
“這個?”風無邊明白過來,眼疾手快地塞進袋子裡。
“走。”碧靈歌拉起孫懋,三人從偏門溜走。
等到鬧得差不多,參泰嶽施施然起身,往外走,管家不敢阻攔,急忙稟報大人。
宰相府的廢棄倉庫中,裴簡看著昏迷的黑衣人發呆。
他原本是去後院探聽寵妾秘辛,途中遇到一對野鴛鴦在假山廝混,躲閃間迷了路,正找不準方向,突然看見一個黑衣賊人經過,就順手打暈了,拖過來。
無心插柳,沒想到正中眉心。
裴簡手中握著一卷明黃的卷軸,不用想都知道是聖旨。
可這人,咋辦啊?
扔這兒吧……裴簡正琢磨著,其他三人躲了回來。
“拿到了!”孫懋低聲喊,眼前出現陌生人影,他嚇得一個趔趄。
“你們拿到什麼了?”裴簡一頭霧水。他們拿到了,我手裡的又是什麼?
“在這兒。”風無邊取出座墊,往裡面掏了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沉香木盒。
木盒封的嚴嚴實實,一點兒縫隙都透不出,也沒有響聲。
“這是天工鎖……”裴簡看著上面一排滾輪,每個滾輪上寫著從壹到玖的數字字樣。
“要給出一排特定的數字,摁進去,木盒才能開啟。如果強行開啟,裡面的東西會自動毀掉。”
“一排七個滾輪,九個數字,這就是四百七十八萬兩千九百六十九種可能啊……”風無邊頭大。
“我有辦法……”孫懋突然舉起手。
“你?你能有什麼辦法?”裴簡一臉嫌棄,“再說了,我這兒才是真的聖旨。”
他手腕一抖,明黃卷軸散開,眾人湊過去,
“皇帝敕曰:朕聞爾等克捷,甚慰。夫王師伐罪,誅其首惡而已。凡降將解甲歸誠,皆朕赤子,一體存續,嚴戒妄殺!敢有貪功擅戮降者,立斬軍前,主副連坐!
速傳諸軍,鹹使凜遵。
欽此。”
“不讓殺……”眾人大眼瞪小眼,難不成猜錯了?
碧靈歌皺起眉頭,“我當時也只是推論,或許是我推衍錯了。”
“不對不對不對……”裴簡總覺得哪裡奇怪,他拿起聖旨,對著窗邊的陽光仔細打量,想起什麼,又鑽到桌子底下去看。
“我知道了!”咣噹一聲,裴簡捂著腦袋鑽出來,“是蠹魚粉。”
“那是什麼?”
裴簡也不解釋,只是目光落在木盒上,“如果我猜的沒錯,這盒子裡裝的就是蠹魚粉。”
轉一圈又回到起點,眾人的目光轉向孫懋,“你真有辦法?”
“是玉姝師姐教給我的法子……”
“管玉姝?加入飯堂隊伍的那個師妹……”
“對,她做飯特別好吃,我們經常去那裡偷拿。她就想了個法子……”
孫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刷子,“只要用這個刷子一刷,什麼指紋都能浮現出來。”
“對啊!人手指有油漬,吸油的粉末掃到上面,就會被黏住。”碧靈歌道。
孫懋看著眾人,小心翼翼用刷子刷起來,指紋一點點顯露出來,不少數字邊緣都有觸控的痕跡,但只有特定的數字上佈滿整個指紋,是經常按壓的結果。
“四……七……八……二九六九。”
風無邊嘆道,“果然是宰相,算數了得。”
符滿這是用金鑰的可能次數加密,要不是孫懋,任誰拍著腦袋也想不出來。
“咔嚓。”木盒機關轉動,開了。
紅絲絨的盒子裡,放著一個白釉瓷瓶,裴簡拿出來聞了聞,“果然還是熟悉的味道。”
“現在,我可以跟你們講一下,蠹魚粉是什麼東西……”
“等等……”風無邊突然打斷,“有人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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