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草包
錦繡莊園二樓的雅間,鳳清酒戴著黑色面具,“竟然是要偷偷出手。”
她換了一身天青色袍服,站在欄杆處掃了一眼,大半的雅間都是空著的。下方拍賣場,只零零散散坐著十幾個人,看衣服樣式,多是外地來的。
“接下來要拍賣的是後漢朝,漢廢帝陵墓出土的稀有陶罐,青釉鏤空亭臺人物堆塑罐。”
“中洲經歷三大王朝,幾千年風月變遷之中,像眼前這種雕工細膩的陶罐,那幾乎是絕無僅有的珍品。只需要把這古陶往家中一放,家族底蘊不言自明。”
“起拍價,三百兩。”
“多少?”鳳清酒差點咬到舌頭。
王泓將一袋錢扔到桌上,鳳清酒開啟一看,頓時閃瞎眼。
足有二十枚金子,粗略算下來,得有兩千兩。
“大理寺的賞錢,陛下下旨褒獎,都是你的。”
鳳清酒瞪大的眼睛彎起來,轉身跑到欄杆處舉牌,“五百兩!”
王泓眼皮一跳,以後絕對不能讓這個人管家。
外來的人不清楚其中首尾,見有人爭搶,反倒來了興致,“六百兩!”
“七百兩!”鳳清酒繼續喊。
“八百兩!”
“九百兩!”鳳清酒鍥而不捨。
樓下的人有些按捺不住,“一千兩!”
鳳清酒沉默一番,“一千零十兩!”
樓下的富商得意撇了一眼,“一千零五十兩!”
“一千一百兩!”鳳清酒估摸著差不多了,樓下的那位已經有些抓耳撓腮。
顯然對方有些猶豫,本來打算再加一百兩就把陶罐拍走,突然身旁房間道,
“兩千兩!”
鳳清酒氣得臉都鼓起來,目光隔著面具射向隔壁房間,幾乎要燒出洞來。
風穿堂而過,可惜帷幕深深,根本看不清裡面的人。
她轉頭看向王泓,攤開手,“怎麼辦?”
王泓掏出懷裡的錢,一千兩一張,足有一打還多。
鳳清酒豎起拇指,“果然是大家出身,豪氣!”
她走回雅間,將金子放進懷裡,“真好,都是我的!”
“兩千兩一次,兩千兩兩次,兩千兩三次,成交!”樓下拍賣結束。
王泓終年寒潭的目光泛起漣漪,“為什麼不拍?”
“陶罐的價值不過千兩,我覺得比起打敗你浪費這麼多錢,不如自己攢著,沒準有別的辦法。”
“我不喜歡浪費多餘的錢買不值當的東西,更不喜歡欠別人錢。”
“不過,誰會這麼執著於後漢的古物?”
她託著下巴,手指悄悄指向隔壁,壓低聲音,“那邊不會藏著一條蛇吧。”
“也可能是引蛇的餌。”王泓神色晦暗不明,可惜不夠聰明。
“你不會,知道隔壁是誰吧……”鳳清酒下意識道。
王泓抬眼看她,“這是你的直覺麼?”
他起身,“走吧。”
“去哪兒?”鳳清酒跟在身後,“你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你不是想吃萬香樓的招牌麼,很貴,我掏錢。”
聽到“萬香樓”三個字,鳳清酒立馬把剛才的問題拋到腦後,
“那我要吃黃鱔遊絲面,聽說三十兩一碗。還有那個碳烤牛肉,用的是北地草原的黃牛肉,吃靈草的那種。”
“還有,圍爐烤鴨,鴨皮酥脆可以蘸著白糖吃……”
兩人走後,一個身影掀開窗子,看向熱鬧的街道,身旁立著個侍衛。
“你查的不錯,守夜人沒有騙我。”
“陰鼎的事,是兄長的手筆。只是沒想到,他向來獨來獨往……短短几日,竟然跟鳳家小劍仙有了交情。”
他清楚記得那天,鳳清酒是唯一一個敢對兄長正面拔劍的人。
王澶看著樓下漸行漸遠的兩人,“公子,陶罐到了。”
安七開啟盒子,一個半人高的陶罐躺在絲絨墊子上。
王澶拿起來,仔細看了看上面的亭臺人物塑像。
突然嘩啦一聲,罐身無縫自裂,轉瞬化作一堆殘片。
青風院的涼亭中,一個劍道師妹正圍著鳳清酒。
“師姐,我已經突破凝真境,可是劍術操縱上,不像其他師兄一樣以一化十,以十化百。請師姐指點一二。”
鳳清酒視線落在她的袖口上,紅瑪瑙雕刻的芙蓉扣,一顆就要十兩銀子。
因為用了洗髓丹,和百脈靈參,她身上散發出若有似無的淡香。
這香氣倒是有些熟悉。
鳳清酒突然想起來,拍賣閣隔壁的傢伙,周身就有這種氣息。
“師姐?”小師妹輕聲喚道。
“啊……”鳳清酒回神,“你做不到,是感應天地的吐納功法做得還不夠。如果僅憑丹藥加持,雖然修為提升,但靈脈不夠寬闊,一旦對戰操縱法器就會感覺靈氣不足。”
“有的修士靈脈細弱如溪流,有的則寬廣如江河,這是在吐納基本功上的差別。”
小師妹被點破,她紅著臉,“我明白了,多謝師姐。”
“鳳清酒!賠錢!”有人怒氣衝衝跑過來。
“千黛?”鳳清酒挑眉,她指著撕破的袖口,“你打架了?”
“你才打架了。”葉千黛握著茶壺,咕咚咕咚喝了個精光,“還不是你那天,壞我道心!”
“我現在連尋常人的卦象都算不準了。”
“哦……”鳳清酒瞭然,“是被人掀了攤子。”
“你還好意思說!”葉千黛瞪著她,“我今天算卦倒賠二十兩,你得還。”
她攤開手,鳳清酒手掌一拍,疼得對方縮回去。
“別訛人。說說吧,怎麼回事?”鳳清酒手托腮,等著聽。
“你上次說,少司命的命簿,有人能夠掙脫。原本我是不在意的,可是算卦的時候突然在想,萬一眼前的人就能掙脫命運的安排呢?萬一他心念一動走了另外一條路呢?”
“結果我指的那條路,讓他踩了一路臭狗屎,外帶一盆髒水。”
“……”鳳清酒抿住嘴。
“那你不這麼想不就行了?”
“這是能控制住的麼?我已經不相信自己了!”葉千黛有些抓狂。
“三千大千世界,原本就是諸般虛相。我記得一本遊記中說過,術士卜算,只能從某個單一的層面看待。且往往帶著自己人生經歷的影子。”
“並不能保證完全客觀。”
“比如你覺得男人出軌對女人不好,可是看清渣男本質,早早分手,或許女人還能獲得另一份更圓滿的感情。”
“你說這人今生欺辱他人,可沒準上一輩子結下的仇怨,說起來有仇報仇也算公允。”
“糟糕的事情,未必真的糟糕一輩子。幸運的事,沒準接下來反生殺身之禍。”
“富人大肆斂財,手段不正,會被下獄;官員官階升遷,做了世家的傀儡人,最後會被推出去擋刀。他們缽滿盆滿,春風得意的時候,焉能想到以後?”
“那我怎麼辦?”葉千黛雙手拽著臉,越聽越驚悚,“像你這樣想,我就做不了卦師了啊!”她拽著鳳清酒放在胸口,“你聽到了麼?”
“聽到什麼?”鳳清酒手心貼著溫熱的布料,拼命往外扯。
奈何葉千黛死死摁住,“道心碎成渣的聲音!”
“反正這世間之事,沒有全然絕對,不如你幫人改命怎麼樣?”
“修心積德改天換命,教化眾生,是三教祖師爺才能做的事!”葉千黛氣得咬牙切齒。
道行不夠啊……鳳清酒抬頭,看向周天風景,“不如你做風水堪輿,聽說達官貴人家裡最喜歡請這種大師,賞錢不少。”
葉千黛直起身子,神色有些意味深長,聽對方繼續道,“人會因念而轉,但山河走勢,房屋擺件總不會輕易變的吧。”
“你這麼看著我幹嘛?”
“以前只聽聞太學小劍仙,在劍道一途頗有想法,能指點弟子一二。”
“沒想到,你果真有些本事。”
她攤開手,手上空空如也。
“幹嘛?”鳳清酒警惕起來。
“風水堪輿的裝備超級超級燒錢……”葉千黛眨著眼睛,“清酒小姐資助一二啊,聽說你大理寺的賞錢不少。”
“你怎麼知道!”鳳清酒瞪大眼睛,這事拍賣閣裡只有她和王泓知道。
“不用說……”葉千黛虛虛指了指她周身,“財氣,太明顯了。”
“……”鳳清酒面無表情。
“想要做好堪輿,需要上好的三合盤,和三元盤,其中嵌入的靈石都要好幾十兩。更別說探龍針,驅邪鈴鐺,符籙火符……萬一要做驅魔儀式還得買個上好的桃木劍。”
“說起來,我們葉家好多年不做風水了,之前本家出了個瘋子……不過都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又是個散養的旁支,問題應該不大……”
葉千黛嘀咕一會兒,轉回正題,“我也不白要你的……到時候錢咱們三七分。你三,我七。”
鳳清酒看向她,對方繼續道,“畢竟風水堪輿這東西也是有風險的嘛……我出力你數錢,分成可以了。”
“多少錢?”鳳清酒直接道。
“二百兩。”葉千黛瞬間接話。
鳳清酒從懷裡掏出兩塊金子,放在桌上,“夠麼?”
葉千黛眼睛亮起來,“說不夠是不是,不太義氣?”
“那就加一塊。”又一塊金幣摁在桌上,發出咔噠的脆響。
葉千黛將金子踹進口袋裡,“我不是欠人錢的主,你放心,保證讓你回本。”
她風風火火的來,又風風火火地跑了。
亭外站了個人,風穿堂而過,帶來和昨天一模一樣的氣息。
小師妹的氣息只有離近了才能聞到,可這個人,能把洗髓丹的氣息氤氳全身。
鳳清酒不禁在想,他的修為,有多少是自己修煉的?
“王澶公子?”她的視線落在對方腰間的玉牌上,身份不言自明。
“鳳小姐,或者該叫你小劍仙?”王澶走到亭中。
想要找到鳳清酒的下落不難,春風院角落的八角亭,尋常弟子有困惑,會在休息日的午後來這裡請教小劍仙。
曾經有師兄覺得她自視甚高,仗著修為前來挑釁,最後都被打得鼻青臉腫扔出去了。
能在洛都太學,有自己的一席之地,鳳清酒絕非一般人。
“求人就會吹捧,王澶公子應該不用吧。”
“我的確有事相求。”王澶展開華服袍袖,“你該看得出來,我修為很差。”
鳳清酒有些詫異對方的坦誠,只是面色不顯,“我不覺得你是草包。”
“實話?”
“嗯。”鳳清酒點頭,“人都有自己的本事。”
“可是像你這樣的家族弟子,反倒沒得選。”
“前朝的晉哀帝做個宮廷畫師,一定能名垂千古,可他偏偏當了皇帝,差點兒亡國。”
“如果他真的退位讓賢,沒了朝臣支援,富貴閒人也不會當太久。”
“昔年晉元帝禪位給自己的兒子,太監為了討好新皇,公然在御道折辱他。可見人只要站在高位,就絕對不能下來。”
“那你只能這樣走下去了。”鳳清酒做了送客的姿勢,“想要提升修為,恕我沒有辦法。”
“你根本不是修劍道的苗子。”
王澶手指一動,沒想到對方說話如此一陣見血。
“你我談論至今,你都沒有進入我的地界,不僅僅說明你看透了亭子的防禦陣法,還說明你性情謹慎。即便是王氏公子的身份,即便在這裡,極為安全的洛都太學,你都不敢輕易踏足。”
“這種機敏,是天生的陣道師。”
“你知道,陣道師從來都是輔助,一場對戰中,陣師永遠躲在背後,不會被人看見。”
王澶聲音顫抖,“如果我選陣道,就一點兒希望都沒有了。”
“希望?”鳳清酒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的希望是成為強者,這樣不會受制於人。”
“這種希望太過熱烈,所以修行的每一天我都覺得很快活。”
“可你的希望顯然不是如此,所以即便天賦被辜負,也毅然決然地要走在人前。”
“可是啊……”
“人前風光這種事,一旦是別人給的,自然也有收回來的一天。”
“你確定要這樣戰戰兢兢地,守著這份施捨麼?”
王澶看著她,“你是第一個沒有嘲笑我的人。”
他身邊的人,哪怕是經年討好的弟子扈從,他也能從這些人的背影中看到那份不屑。
但鳳清酒的眼睛,坦坦蕩蕩。
“可你的話,比他們的目光,還要讓人刺痛。”
揭開傷疤,卻一點兒虛偽的麻醉都沒有。直白得讓人心驚。
“很多人覺得陣師的作用不大,對戰時佈置陣法需要時間,還要其他人保護。但我覺得未必……”
“我曾經看西方過來的波斯樂班,一行人吹笛子拉風箱的各有本事,卻需要一個指揮的人站在前方,拿著根木棍指揮奏樂。”
“我覺得陣師是這樣的人,不該只研習陣法走勢,人也可以。”
“你是劍道修士。”王澶被她的想法震驚了,可她卻看到了陣道當前的瓶頸,甚至提出了以人入陣的構想。
如果這種想法順利實行,陣道修士的地位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可她明明,如此熱衷劍道。
要知道十道修行之間,法門差別極大,對心性的要求更是天差地別。彼此之間壁壘堅若高牆。像兄長那種醫道和劍道同時通達的,可謂鳳毛麟角。
“紙上談兵而已……”鳳清酒實話實說。
王澶後退一步,拱手一禮,“今日,受教了。”
他抬腳要走,鳳清酒突然道,“你知道,你哥的破綻麼?”
王澶側身,“兄長他沒有破綻……”
鳳清酒正要洩氣,就聽對方道,“就是最大的破綻。”
鬼使神差,王澶突然道,“今日得小劍仙真心相待,他日若有一問,我必也誠心相告。”
鳳清酒還在思量他剛才得話,眼前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拐角處。
“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玩味著這句話,鳳清酒勾起嘴角,“我沒說錯,王澶,你還真不是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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