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門思過
“白笙院鳳清酒,除祟手段激進,誤傷崔侍郎嫡子崔宴。罰閉門思過一年。”
“白笙院王泓,帶領弟子除祟期間,未能好好約束院中弟子。做事激進,以至民怨沸騰,暫停白笙院掌事弟子職務,閉門思過三個月。”
“其他參與除祟弟子,記過一次,留院檢視。”
“啪!”的一聲,桌上的茶盞震得發出脆響,鳳清酒眼皮一壓,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洛都鳳家老宅,鳳漣漪看著她這副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你別給我甩臉子,我就知道你這脾氣在白笙院得出大亂子。”
“你母親當年二話不說去終南山閉關修行,一走就是好幾年。你父親也是那樣的脾氣,都四十多歲的人了,手抬一抬,通融通融又怎麼了?”
“脾氣耿直,你聽聽外面,有人賞識麼?”
“我想給你父親調個官職,吏部那邊都沒有人寫推薦信。”
“入院的時候,我怎麼跟你說的?叫你收斂脾氣,收斂脾氣,那太學都是些什麼人?”
“九成都是大家弟子,誰還能像家裡一樣哄著你,讓著你麼?”
鳳漣漪來回踱步,絮絮叨叨說了半日,鳳清酒一抬頭,兩人目光對視。
鳳漣漪火氣瞬間躥上來,“走,跟我去崔家道歉。”
“不去。”鳳清酒甩開手。
“不去?”鳳漣漪眼睛瞪得陰森,眼珠子黑黢黢的,比地獄還黑。
“崔宴的死是偷盜別人氣運的報應,不是我下的手。”
“博陵崔家願意那我當靶子出氣,讓我閉門思過,我認了。”
“可事實在那裡,讓我認錯,絕無可能!”
“你!”鳳漣漪氣得後退兩步,抬手一伸,“我是鳳家的家主,你不聽?”
“沒有道理的事,為什麼要聽?”鳳清酒不退不讓。
“忤逆長輩!”鳳漣漪氣急敗壞,衝著門外大喊,“來人!上家法!”
管家早早等候,一條鹿皮鞭子落在鳳漣漪手裡。似乎早就料到有這一刻。
鳳清酒抬眼看她,嘴角勾起,倔強的眼神和她的母親當年一模一樣。
鳳漣漪一陣頭暈目眩,今日抓住機會,定要殺殺她的性子!
身邊僕人正往地上擺放蒲團,一個小廝匆匆趕來,
“家主,鄭家的三公子遞了拜帖,說是九小姐在集賢館丟了東西,現下送還。”
“什麼東西?”鳳漣漪看向鳳清酒,對面的人也是一頭霧水。
集賢館?好像是丟了個藥草香囊?
鳳清酒隱約想起來,那個時候她被王泓所傷,整個人渾渾噩噩的,被孟寒聲拉著去醫治。
“鄭家三公子,哪個鄭家?”鳳漣漪嗅覺敏銳,問道。
“滎陽鄭氏,鄭伯侯的嫡子,鄭訣。”管家接過拜帖,看了眼上面的字跡,鬍子一抖。
鳳漣漪穩住心神,“跟鄭家公子說,男女授受不親,不宜相見。”
“鄭公子說了,”小廝低聲道,“東西有關小姐清譽,需得當面歸還。”
“清譽?”鳳漣漪瞪著鳳清酒,她想抬手教訓,轉念想起對方身份,一時猶豫起來。
半晌,鞭子扔在地上,“這次先放過你。”
“江陵事惹的這麼大,要是你再惹出亂子,誰也保不住你!”
鳳家外院的涼亭中,鳳清酒看也不看,拿過香囊,“回頭替我謝謝你姐姐。”
自己在鳳家的處境,也就只有鄭姝能猜出一二。她叫自己的弟弟送香囊過來,也是為了幫自己撐腰。
鄭訣個頭高高,長得柔弱靦腆,溫柔俊朗。聽說劍道上有些纏人的招數,沒想到人有些弱不禁風。
怎麼說呢?鳳清酒心裡道,像話本里金榜提名後拋妻棄子的陳世美。
後來事實證明,鳳清酒的直覺沒錯。
“不是姐姐讓我來的。”鄭訣攔住她,“我想幫你。”
鳳清酒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他,“為什麼?”
鄭訣笑起來,有些孩子氣,看得人心軟,“那日集賢館,我對你一見傾心。”
“不知道,清酒小姐,願不願意給在下一個機會?”
“我知道,我如今修為不過凝真境,還未入白笙院,未必配得上……”
“好啊。”鳳清酒打斷他的話。
配不上?你滎陽鄭氏的侯爵嫡子,怎麼配不上我?
“什麼?”鄭訣沒有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陡然開心起來。
“我得閉門思過一年。不過,太學的閉門思過,按慣例只是不再入學,我還是可以在洛都內外走動。”鳳清酒道。
楚荊師父說,人在世間難自由,於是隨心最終變成了碎心。
鄭訣,如果你我生出緣分,你會是我的隨心,還是最終,讓我心碎呢?
我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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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子夜。
鳳清酒睡得很不踏實,睡夢中,一片霧色瀰漫,哨聲持續不斷響起,在山林之間像是厲鬼撕裂的嚎哭。
她揪著衣領,整個人陷在夢魘中,想要掙扎醒來,卻怎麼也睜不開眼。
冷汗從額頭流到枕邊,她猛地睜開眼,胸腔快速起起伏伏,好一會兒才緩和下來。
“那哨聲,分明是聶雲給的白玉哨子。”
鳳清酒摸著腦門的冷汗,身體驚嚇過度,神經發出細微的電流,渾身忍不住顫抖,但她的腦子十分清醒。
“那個時候聶雲一定說了什麼,但我記不得了。”
鳳清酒努力回憶那夜的場景,聶雲開合的嘴唇在眼前不斷浮現,斷斷續續。
他究竟,說了什麼?
第二天一早,丫鬟汀蘭就抱著一摞制好的成衣。
“小姐,這是鄭公子差人送來的衣服。”
“製作成衣的劉掌櫃特意介紹,衣服用的上好蜀錦,聽說從蜀道運來,一尺布比黃金還貴。中間夾層的鮫人紗,能擋元嬰境以下修士的攻擊,是鄭公子特意吩咐改制的。”
汀蘭說著,滿眼羨慕,“小姐,鄭家公子是真的喜歡你。”
鳳清酒平日懶散慣了,也窮慣了。
如今落魄之時,看著這熠熠生輝的華服,心情還真的好了很多。
“是吧,他是真心喜歡我的。”
手指劃過金色的鳳凰花圖案,錦緞細膩微涼的觸感,讓她想起那身無瑕的白色長袍。
多日未見,他在做什麼?
還像往常一樣,獨自一人處理那些無聊的庶務麼?
鳳清酒擦去腦海中的痕跡,無論如何,他們都不可能,不是麼?
“今日重陽節,小姐和公子一同登高,我給您備雙輕便的鞋子。”
“對了,這些衣服裡藏了流沙符,無論碰到什麼,都不會沾染髒東西,小姐放心穿就好。”
鳳清酒穿著一身藍色蝴蝶錦袍,站在半山腰。
天界寺今日香火鼎盛非常,許多大家都會搶正午的香燭,說許願最好。
“小心,昨日下雨,路有些滑。”鄭訣伸出手。
鳳清酒看向他,他明明知道自己沒這麼柔弱,沉吟一瞬,抬手放了上去。
兩人選了條偏僻小路上山,撥開幾道攔路的枯枝,他們走到了天界寺外。
一個月白的身影落在眼底,猝不及防地刺痛她的目光。
“鳳清酒?”鄭姝的聲音傳來,“真的是你!”
王泓轉身,十米開外,鳳清酒一身寶藍色蝴蝶錦繡華服,端莊嫻靜,和曾經判若兩人。
視線向下滑落,交疊的雙手格外刺眼。即便他早就從暗衛那裡,聽過無數次。
可是親眼見了,才知道這種滋味,比他生吞的黃連還要苦澀百倍。
“阿姐,你們也來登山?”鄭訣看向鄭姝,走過去。
鳳清酒趁機鬆開手,手心藏在身後,沾著一層擦不掉的冷汗。
“是啊……父親說重陽節的午時,求姻緣最順。非得逼著我們兩個過來。”
鄭姝胳膊挽著王泓,自然親暱,“別跟我搶啊,我是你姐。”
“那……”鄭訣轉身,“咱們搶明年的?”
鳳清酒不置可否,勾起一抹淺笑,點了點頭。
王泓的眸子,瞬間冷了下來,連帶著周圍刮過的山風,也莫名覺得冷。
鳳清酒從前,從來不會這樣。露出禮節的微笑,順從懂事,和洛都那些貴女一樣,活在虛假的繁榮裡。
鄭姝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今日風大,咱們先進去吧。”
三聖殿中,鳳清酒跪在伽藍道尊面前,恭敬地叩了三個頭。
“清酒,你也拜道尊?”鄭姝起身後,好奇道。
鳳清酒看向伽藍道尊慈悲低垂的眼眸,“這世上總有些事,你想要圓滿,卻不得圓滿。”
“所以只能祈求道尊保佑,再給一線生機。”
鄭姝知道她在說什麼,嘆一口氣,“孟寒聲他還沒有訊息麼?”
鳳清酒垂下眸子,搖搖頭。
孟寒聲自那日後,就離家出走,孟家人如今恨極了她。
得到訊息的時候,人已經去往西北天山,消失在茫茫沙漠中。
“我出去走走。”鄭訣迎上來,鳳清酒側身經過,“一個人。”
鄭訣腳步停下,他的眼中滿是擔憂,右手卻死死攥緊,藏在身後。
鳳清酒手腳並用,踉踉蹌蹌地爬上山頂。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雙手被枯枝碎石剮蹭出幾道傷口,整個掌心都沾了一層灰土。
可她的衣角,連一粒塵埃都沒有。
鳳清酒拽著衣袖使勁拉扯,布料結實得紋絲不動,她苦笑一聲。
眼眶被山風吹得刺痛,牙齒緊緊咬著下唇,幾乎咬出血來。
身後傳來聲響,她雙手握起,抓著地上的碎石土灰,“你們世家的東西,還真是結實。”
王泓站在她的身後,遠處的洛都街道寬闊,坊市井然有序。最繁華的地方,往往藏著最不堪的泥垢。
“真希望有一天,我能把它撕碎。”鳳清酒喃喃道。
王泓忍不住上前一步,伸出手幾乎碰到鳳清酒的髮絲。
然而他停住了,彎曲的手指,終究還是一點點收了回來。
鄭訣站在草叢中,看著一前一後地兩人,眼睛閃過陰騭。
鳳清酒,我這樣對你,錦衣玉食,有求必應,你都不肯真心待我。若有一日,你的驕傲被徹底踩碎,會不會,回頭看我一眼?
他抬手,發出一道通訊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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