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劍胚
夜半黃昏，馬車停在鄭家府邸，鄭訣下了車，對著車伕道，“送鳳小姐回府。”
鳳清酒看著他，歪了歪頭，伸出手，握住鄭訣搭在窗沿的手指，“你平日，不都會親自陪我回去麼？”
纖弱的指尖輕輕摩挲男人的食指，鄭訣只覺心頭一陣酥麻，他露出溫柔笑臉，“今日鄭家設宴，祖母還在等我。不能讓老人家等晚輩……以後你嫁進來，想做什麼，我都陪你，好不好？”
鳳清酒溫柔笑笑，收回手，窗簾落下，勾起的嘴角也隨之落下。
終於來了麼？
馬車拐過寬闊的街道，進入小巷，天色漸暗，周遭空無一人。
一道凌冽的刀風劃過馬車，車伕連同華貴的車子，一同劈成兩半。鳳清酒跳窗而出，堪堪躲過撞成碎片的木板，整個人後退數十米。
只要她能跑回大道，就能引起人們注意。
然而一個高挑的身影，站在了巷口。他手中抱著一把長刀，整個人落在屋簷的陰影裡。
鳳清酒猛地側身，一道刀風貼著身體落下。
巷子十分狹窄，她貼著牆壁匆忙躲避，牆皮紛紛剝落，上面的刀痕十分駭人。
“千重影，冰鏡！”鳳清酒凝聚靈力，道道寒冰鏡面拔地而起，擋在兩個刺客和鳳清酒之間。
冰鏡可以削弱修士心智，且質地堅硬，是很好的防禦術法。
鳳清酒本想困住兩人一瞬，爭取時機，突然長刀刺穿，直直落在自己脖子上，速度之快，她根本無法動作。
這樣的速度，對方至少是法相境高手。
“你們到底是誰？誰派你們來的？”鳳清酒被人抵著脖子，抵在牆邊。
“素來聽聞鳳家小劍仙，天資聰穎，見識機敏，不如你猜猜。”頭頂傳來魅惑的聲音，即便不能抬頭，她也能勾勒出一個妖嬈美豔的年輕女子模樣。
“想要我劍仙資質的人，很多。說實話，我還真猜不出來。”鳳清酒低聲道。
“我本來以為，兩位刀客至少是法相境修為，不過似乎是我高估了他們，更高估了自己。”
“怎麼個高估法？”房頂的女子生出些許興趣。
“尋常來講，修為越高，速度和攻擊的力量卻強，但兩位刀客實在太喜歡藏在暗處。”
她看向自己面前的人，即便已經穩操勝算，他的臉仍然隱藏在陰影裡，連鳳清酒都看不清楚。他的五官輪廓，平庸得讓人記不住。
“太淵谷的刺客，為天下第一刺客，鬼影般的速度，無堅不摧的力量，出神入化的隱身術。同等修為之下，殺人如菜地割草，信手拈來。”
“今日真的見識到了。”
“成王敗寇，你們要我的命，直接拿走。”
“好爽快的小姑娘，我都有點兒捨不得了。”女人的羽扇輕搖，“我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脖子後面那塊東西。”
果然，是衝著劍胚來的，突破通玄境後，劍胚就會覺醒更易催動，他們盯的就是這個時候。如果不是自己被所謂閉門思過，也不至於拖了這麼久。
鳳清酒道，“好，但你能不能告訴我，是誰派你們來的？”
女子盈盈一笑，“我說了，你也不會記得的。”
鳳清酒昏迷前，只聽她道，“貴妃娘娘做事，怎麼可能留下絲毫破綻呢？”
“夫人！”身邊的殺手不悅地提醒。
“怕什麼？”女人落在鳳清酒身邊，看著她昏迷不醒地樣子，“我的魅惑之術，天下冠絕，沒有煉化的千年綠碧璽，誰能破解？”
三日後，鳳清酒從床上醒來，她看著空蕩蕩的手腕。
想起半年前孟寒聲的話，“原來孟嬌嬌的賠罪禮物，是這個用處啊……”
那塊隱在袖中的綠石頭，已經碎裂成粉，灑在了陋巷的泥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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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你醒了……”汀蘭急忙走到床邊，將人扶起來。
只是這個動作，鳳清酒只覺腦中天翻地覆，整個人忍不住乾嘔出聲。
她下意識摁住脖子，後頸處綿軟的面板，讓她一愣。
“小姐……”汀蘭眼眶紅腫，幾乎要掉下淚來，“您的劍胚，被奪了。”
“鄭公子這幾日一直過來看望，都被家主以你如今身份不配，給擋回去了。”
“聽說大理寺搜了三日，也沒發現什麼線索。”
“至今那些賊人還下落不明，真真是氣死人了！”
鳳清酒臉色蒼白，她緩緩起身，又是一陣眩暈，只能扶住床邊欄杆，稍作休息。
所有的意氣風發，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鳳清酒清楚地意識到，她廢了。
“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她擺擺手。
汀蘭不敢說話，抹著眼淚跑出去。
“家主說了，”管家帶著兩個丫鬟站在身後，“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們鳳家廟小，擔不起太大的造化，沒了也好，您依舊是鳳家的九小姐。什麼例份規制，和從前一樣。”
“家主還真是……心善。”鳳清酒冷笑一聲，看著管家身後的兩人，她們是鳳家的家生子，平日裡寵的比小姐還驕傲，哪裡甘心伺候自己。
鳳漣漪面上處處妥帖，內裡都是釘子，絲毫不讓人好受。
鳳清酒慢慢催動體內靈力，不知道對上兩個築基境的丫頭，有沒有勝算。
“要我說，您真的是命大。”管家肥胖的身軀陀螺一樣轉回來，“丟了些修為，總好過丟命啊。”
丟命？鳳清酒心中升起不好的預感，“誰丟了命？”
管家看她一眼，似乎對鳳清酒的反應有些得意，故意放緩聲音，“聽說太學弟子，被派去橫斷山脈，協助蜀道官員保護百姓，阻攔山林獸潮暴動。不成想獸潮裡藏了一隻墮魔的白澤獸，直接弄塌了半個山頭。”
“白笙院幾個帶隊的弟子，為了保護低階小弟子，被埋在裡面。山底有隻金瞳蜈蚣，足有元嬰境修為，人怕是回不來了。”
“什麼時候的事？”鳳清酒問道。
“就在您昏迷的時候。”管家幸災樂禍道。
鳳清酒突然想起那日噩夢，問道，“白笙院弟子，誰帶隊？”
“聽說有個極擅風水的詭道弟子，叫葉什麼……還有個醫道弟子……哦……”管家反應過來，“他們能帶隊，自然之前接過除祟的任務，有經驗。”
“想必江陵的時候，小姐你們還共過事呢……”
話音落下，一道劍氣掃過。
兩個丫鬟立即出手，管家嚇得跌坐在地。
結界堪堪擋住劍氣，管家毫髮無傷，他連滾帶爬地跑到院子裡，“九小姐瘋了，來人！給我把院子圍起來。”
鳳清酒捂著胸口，整個人眼睛一翻，栽倒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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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天上電閃雷鳴，雨水沿著屋簷灑落下來，一不小心就要潑上半身髒水。
新來的丫鬟符蓮撐著結界，扶著鳳清酒悄悄走到後門。
丫鬟符蘭在後門打點，悄悄拉著婆子去偏院吃酒打牌。
一個時辰前，兩個丫鬟跪在地上。
“我知道家主派你們來監視我。我現在修為沒了，比不得你們兩個築基境的好手。”
兩個丫鬟跪的挺直，互相看了一眼，不吭聲。
家主說了，九小姐向她們出氣要忍，到時候傳到鄭家耳朵裡。等到人沒了依仗，再慢慢收拾。
“你們的修為，都是築基中階吧。”鳳清酒問道。
“奴婢築基三階，符蘭天資好一些，築基六階。”符蓮回話道。
鳳清酒看著她們韶華年紀的面容，修為進入築基後，就能容顏永駐。如果是年少築基，即便過了幾十年，還和當年一樣姿容。
“二十歲之前築基，資質都是不錯的，十年內進入凝真，不是難事。”
鳳清酒的話一出，兩個奴婢心頭一震，“奴婢們是丫鬟，哪裡能修到那麼高的境界。”
“那是因為主家故意壓著你。”鳳清酒拿過茶盞，“就像給我的茶水裡，灑的散功粉一樣。”
兩個丫鬟心中大駭。
“奴婢如果太強，還有主人傢什麼事呢？”鳳清酒道。
“幫我離開。”她突然開口。
符蓮和符蘭對視一眼，心中有些動搖。如果能夠躲過算計，她們可以偷偷修煉靈力。要知道修為高出一大境，她們未來甚至有機會成為半個主子。
“你們幫我，我能讓你們五年破境。”鳳清酒坐在床邊，一道閃電劃過窗戶，照亮她的臉，那雙清亮的眸子，最終還是染上了夜色。
“但憑小姐差遣。”兩個丫鬟立即叩頭。
萬香樓的雅閣，關上房門一片安寧。
鳳清酒灌了兩口酒，看著窗外，鄭訣匆匆趕來，她回頭，“王澶呢？”
鄭訣甩掉披風，僕從推出房門，所有的涼氣都隔在門外。
“王家如今閉門謝客，王澶不可能跟我出來。”
“我已經查到，獸潮暴動的時候，白笙院的弟子已經撤退了一半。是葉千黛測到有塌方，和王七返回林中，疏散人群，這才遇險。”
“同去的鄭姝和王澶，當時圍困在另一處山頭，被暴動的靈獸攻擊，受了些輕傷。”
鄭訣一邊說著，一邊點燃身側的暖爐，香菸慢慢從爐中升騰起來，帶著若有似無的淡香。
他看向鳳清酒，對方有些出神，“所以是意外？”
“當時獸潮太兇，太學弟子只能撤退，再找人的時候已經是七日後。怕是沒有生還可能了。”鄭訣坐到她身邊，手握住她的，他身上帶著微微檀香，聞起來有些清甜。
鳳清酒莫名有些口渴，她又灌了一口酒。
“清兒，寒門弟子總是這樣的，很容易出意外。”
“總是這樣？”鳳清酒眉頭微皺，心中感到荒唐，“為什麼？”
鄭訣輕聲解釋道，“一場任務中，總有輕鬆安全的位置，和危險艱難的地方，寒門弟子沒有背景，自然要去更危險的地方。也就更容易出事。”
“哪怕需要救援，沒有背景，其他人也不會輕易出手相助。”
“權力，才是這個世間，真正保命的東西。”
他的手沿著鳳清酒的胳膊，落在肩膀上，“我願意把我擁有的給你，你願意跟我在一起麼？”
“哪怕我現在，已經是個廢人？”鳳清酒抬手，看著他飲下一口酒。
她的臉色因為酒水變得越發嫣紅，眼睛裡蒙著一層水霧，楚楚可憐。
鄭訣嚥了一口唾沫，“你沒有了修為，還能輕易降伏兩個丫鬟，你的好只有我懂。”
鳳清酒看著他，笑了。看起來像是允許。
鄭訣的手放在她的衣領處，繫好的帶子緩緩拉開，鄭訣的眼睛始終溫柔地看著鳳清酒。
鳳清酒閉上眼，鄭訣頓時暗喜起來。
一道寒光突然劃過燭火，鄭訣肩胛刺痛，他跌倒在地，不可置信地看著鳳清酒，和她手中，滴血的匕首。
“你的靈脈暫時被封，論單打獨鬥，你覺得，你贏得了我麼？”
鳳清酒站在他面前，高高的影子打在鄭訣身上。
“你怎麼會？我明明……”鄭訣看著香爐，他做得隱秘，只有身上香囊和香爐的煙氣混合，才會達到催情的效果。
一杯酒灑在他腳邊，鳳清酒眸子深得猶如寒潭鬼影，“你看不起的寒門弟子，之前送給我很多避毒丹，就是合歡催情這種，也能化解。”
“你放進酒裡了。”鄭訣明白過來，“你早就猜到我……”
“我早就知道你是什麼東西！”鳳清酒冷笑一聲，“你以為的錦衣玉食，不過是你勾勾手指就能做到的事，再華貴又如何？”
“你可曾費心，為我做過什麼，哪怕只是雕刻一個小小的物件？”
“感情於你，太過容易。卻偏偏說著什麼深情的鬼話。”
鳳清酒倚著牆壁，笑得抽氣，“你的眼光不錯，看上了我。可我，不是像你這麼膚淺的人。”
“鄭訣，看在你我互相利用的份上，就此好聚好散。”
鳳清酒扔下匕首，走出門去。
萬香樓雅閣，鄭訣的每一句話，每個動作，都不曾讓她失望。
鄭訣趴在窗戶處，看著鳳清酒的身影，消失在大雨之中，他恨恨砸著窗欞。
突然後背一涼，“誰？啊！”
痛苦的嘶吼響徹整個房間，萬香樓靜悄悄的，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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