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皮的會議
晏家堡內部,會議廳。
不大的會議廳內周圍放著兩排兵器架子,狼皮虎皮堆成山。還有幾口隨意擺放的大箱子。
正對門的內牆上,嵌著一隻展翼近五米的蝴蝶標本。
蝴蝶腹部棕黃,足有兩米,口器捲曲,觸角的紋路清晰可見。翅膀內側偏藍,外緣五顏六色,在陽光下折射著七彩光芒,即便晚上也能流轉迷人的光澤。
蝴蝶標本前放著一張主座,主座前一條長桌置於正中央。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重要議會,主座邊兩位副城主一左一右。夕照年裹著半身狼皮,一隻腳踩在座椅上,懶洋洋地倚著主桌。
謝九思一身淺色長袍,慢條斯理地用指尖敲著桌子。聲音不大,反而有種舒緩的節奏,並不讓人覺得反感。
副城主身後,左右各坐了四位中年人,有男有女,是晏家堡分管的老管事,人稱“八大坊主”。他們分別掌管著八條不同的行當,這些人往往成年後經過二十年打磨,為晏家堡做出大的貢獻,才能被任命為坊主。
“堡主!”一人從牆內轉出來,除了副堡主,其他人紛紛起身行禮。
來人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女子,穿紅色窄袖衣衫,結合大淵傳統長袍和胡服設計,方便行動,衣襬間又不失飄逸美感。
女子劍眉星目,頗有英氣,頭髮像男子一樣束起,用紅色髮帶綁起來。只是眼角一滴淚痣破壞了這番氣勢,抬眸間弱化幾分凌厲氣勢。
“坐!坐!大家都是老人了,這些繁文縟節不用在意。”
堡主晏歌抬手,自己坐在了寬大座椅上,展開的袖口處用金絲勾著個漂亮的小人兒,左右袖口都有,如果細看,連衣襬兩側也都有。
逢重大的場合,她都會穿著這身衣服出席。
“平日大家都忙,我這個堡主每天也有處理不完的事,這議事廳也不是非要一月一次,興師動眾的。”晏歌說著,謝九思推過來一沓子庶務。
她頭大地翻了翻,“咱們有大事說事,小事私底下跟我說。”
“所以,諸位坊主,有事麼?”
“咱這茶葉生意一年不如一年,今年盧家人想越過咱們找別人管理各地茶行,進項一下子損失了三分之一。”胡三爺率先吭氣。
晏家堡的收入分三部分,本地生意只佔三分之一,南北倒貨佔三分之一,為各大世家打理產業又佔三分之一。
“盧家有想法,不還有其他世家的茶行麼,怎麼就能砍下三分之一?”夕照年玩著長桌邊生出的毛刺,也沒礙著他挑刺。
“今年漕運風急浪高,南邊途徑的地方要價比往年高不少,不好走了。”孫四娘忍不住道,“大家都說得有災年,要存錢,好茶的銷路自然就少了。”
畢竟不是必需品。
“如此,那孫坊主的鹽倒是好賣一些。”謝九思突然道。
“鹽好賣,魚卻貴了,內陸的水都不消停,海上能有好?許多漁民都不敢下海。只肯趁著退潮撿些魚蝦。酒樓的生意估計能好,如今大黃魚都稀罕了,是不是錢坊主?”
孫四娘看向對面。打瞌睡的大胖子猛地驚醒,手中算盤劈里啪啦亂成一團。
“我還行……”他擦著口水,“貴的不吃總有賤的,我這邊有能人,新配種的豬三個月就能長得白白胖胖,省了不少錢。”
“錢坊主是能人,我可是撐不住了……”林五爺瘦巴巴的小個子握著煙槍,愁的滿臉都是褶子,“丹陽宮撤了好幾個醫師回去,我這兒好幾個醫館都空了,根本找不到大夫坐診。再這樣下去,名聲可就全累了。”
“丹方都在,弄些成品的藥往外賣,”謝九思手指敲著桌面,“既然大家人心惶惶,自然要囤些必備的藥丸。找幾個靠譜的醫師,把老百姓的意識從治病轉向提前預防。”
“這樣降低了坐診大夫的重要性,還能消耗一些存量藥材,一舉兩得。”林五爺點頭,“還是九爺心思活絡。”
“你們這兒都是小事,別跑題!”胡三爺忍不住拍拍桌子,“盧家要是把管理權收回去,其他世家有樣學樣,咱晏家堡還過不過日子了?”
“別以為就我是個例,我就不信你們沒聽到風聲!”
事情點破,孫四娘看了眼謝九思,又和幾人對了眼色,開口道,“胡三爺也別大驚小怪的,這盧家商行管事的主家,是個鑽錢眼的名聲。我猜他多半就是想壓壓你的價格。”
“你這是說我小氣,為了幾兩銀子得罪大主顧?”胡三爺氣得吹鬍子瞪眼。
“我可沒這麼說,你這人怎麼好賴話聽不懂呢!”孫四娘也不是好惹的,帕子一甩就要對罵。
“各位坊主!”晏歌冷眼瞧了半天,一拍桌子。
謝九思的手指一頓,停在桌沿上。
夕照年看他一眼,往後倚著靠背,換了個懶散的姿勢。
“這世家管理權的事,都有誰跟你們提過?”她犀利的眸子掃了一遍。
林五爺輕輕嗓子,“鄭家不是出事了麼……所以幾家醫館就收回去了。”
“合著五爺剛才是想尋個賺錢的法子找補啊……”夕照年笑了兩聲。
林五爺老臉一耷拉,嘬著煙槍不吭聲。
“這世家裡事情多,說不準哪天哪位爺換了脾性,想自己嘗試乾乾。按以往那經驗,等玩砸了,自然還得回到咱手裡。”孔大爺白麵皮抖了抖,似乎瞧不上這點兒東西。
“大坊主的手段那叫個狠,誰能奪了您的攤子去……”蔣二爺嗓子細得跟唱戲的一樣,今天出門估計又抹了一層粉子,說話讓人生生起一層雞皮疙瘩。
“行了!”晏歌拉長聲音,“做生意哪有不使手段的。大家都是老掌櫃老坊主,世家起了什麼心思咱不管,要真的想自己管,就把咱的人都撤回來。”
“晏家堡家大業大的,多的是商機。”
“至於進項,年底一個字兒都不能少。”晏歌道,“咱晏家堡能維持幾百年,靠得不是守成,是敢於破局逆流而上。區區幾個園子也叫事?散吧。”
八大坊主離開,謝九思起身,被晏歌摁住。
“九思,世家的事你得查查。”她低聲道,“查清楚,背後誰在攪混水。”
“是,堡主。”謝九思起身離開。
夕照年將木頭渣子扔到地上,晏歌看著一地碎末,“夕照年,你是來開會,還是來禍害我這桌子的。上好的樟頭木,年紀都能當你曾祖了。”
“一群渣滓……”夕照年隨口罵道,“胡坊主都點得這麼明白了,其他的人就是不吭聲。什麼貨運漲價,各地生災,連丹陽宮那種鬼話都扯出來……”
“要我說,今天給了坦白的機會他們不用,以後直接一窩端了了事。”
“你閉嘴!”晏歌罵他,“咱們根基多久,他們根基多久?”
“都十年了,八個人裡只有三個是咱們的人……”夕照年爪子忍不住往桌沿伸,被晏歌一巴掌嚇得縮回來,“我是真憋屈!”
“我也憋屈……”晏歌視線落在蝴蝶標本上,那棕黃的腹囊盯得久了,總覺得像是要活過來。
“十年了,該有一場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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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破廟中,燕子七兩手空空。
“怎麼,耍賴?”鳳清酒挑眉,怎麼也沒想到是這麼個情況。
“東西我做不了主,只能給您指條路。”燕子七往身後一看,“您也知道,今天百曉閣沒有安排人跟蹤,您呢跟我走一趟。東西能不能拿到,您自己去談。”
鳳清酒站在一處院落裡,似南方園林擅於借景的小院,水清而淺,竹疏有雅。
燕子七取出契約條,並鳳清酒的一併燒了,“後面的錢我沒道理拿,咱就到這兒。”
說完,身影一晃就消失了。
琴聲從屋裡傳出,鳳清酒推開門,屋子焚香煮酒,一人跪坐彈起。
此人身上的清貴之氣,遮掩了眉眼中的精明,琴聲也頗有意趣。該當執筆潑墨的手上,偏偏留了撥算盤的繭子,生生毀了一幅好精緻。
“園中水淺,屋內水深,我就不進去了。”
鳳清酒倚著門,摘下面具。
手指撫平琴音,謝九思抬頭,“閣下就是軍中參事,鳳家九小姐?”
“晏家堡主是女人,八大坊主雖然厲害還不至如此風雅,另一位副堡主常年披著狼皮,做異族生意,定然是個糙漢。那就只有一位,謝九思,謝副堡主。”
“我猜的可對?”鳳清酒反問。
謝九思沒有開口,視線向下,落在琴邊的兩個瓷瓶上,上好的琉璃瓷瓶裡,閃著藍綠色的熒光,鳳清酒眼神一變。
“我要的東西?”
謝九四將瓷瓶轉過來,紅色貼紙上的名字,赫然就是葉千黛,和王七。
“他們好歹是太學弟子,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
知道真名都敢這般驅使對待,是早就選好了背鍋人。
“在這世上活著,要做成大事,沒有膽子是不成的。”謝九思聲音依舊平靜。
“他們當初沒死,或許是命大。但你們沒有動手,是不是說,即便記憶恢復,也不會鬧出太大的亂子。”鳳清酒試探道。
“堡主常說,一隻蝴蝶扇動翅膀,或許在別處就能生出一場狂風。”
謝九思道,“這種蝴蝶,在百曉閣的訊息中,遍地都是。”
“你給我記憶,是要做什麼?”鳳清酒警惕起來。
“自然是要掀起一場,大大的龍捲風……”
謝九思的神色透著一抹說不出的猩紅,有眷戀有癲狂有怨恨,還有一絲掙扎的殘忍。
“足以摧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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