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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南山的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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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的餌

“二十多年前的陳年舊事,記不得,記不得……”義莊拉屍體的老鬼擺手。

鳳清酒故技重施,拿出銀票。

老鬼一身破破爛爛,衣角上不知沾了多少棺材漆和屍泥。

“給我這兒幹啥?”老鬼頂著雞窩頭瞅一眼銀票,又瞅瞅兩人,“喜歡錢的人那是還有盼頭……我老鬼年紀大了,孑然一身,今日睡哪兒明日吃什麼,都無關緊要。”

“活著是鬼,死了沒準能做個人。銀錢這東西我老鬼不配,它也配不上我。”

“走吧走吧。”老鬼抱起一具女屍,穩穩放進棺材裡。

周圍的腥臭味燻得鳳清酒頭皮發麻,她從懷裡掏出一尊菩薩小像,是陶公正閒暇刻的木頭雕塑,她當時覺得有趣隨手順來。

材質尋常,刻工也尋常,只是看著菩薩慈悲低眉,莫名覺得心裡平靜。

“人枉死魂不安,這尊小像放在這兒,來往的魂靈拜一拜,或許能平靜一點。”

她看向魘生,“走吧。”

桌角上的蛛網被風垂得散開,老鬼轉身,視線落在小像上。

“等等。”他走到鳳清酒跟前,指著她的盒子,“裡面的骨頭我瞧瞧。”

鳳清酒一愣,這盒子都沒開啟,他怎麼知道?

“骨頭的聲音,我聽得多了……開啟我看看……”老鬼插著腰不耐煩道。

盒子掀開,老鬼沾泥的手拿起來看了幾眼,“小臂骨和小腿骨,這是把人砍成人彘了?這斷面有細微鋸齒,分明就是氣血流通的時候砍的。下手夠狠的。”

這都知道?鳳清酒看向魘生,你知道怎麼看麼?

魘生眼神一瞟,人間智慧,吾不能及。

“這盒子扣上嚴絲合縫,看樣子人死了得有十年上下,死前的年紀二十五到三十歲。”

“男的,骨頭表層密實,”老鬼顛了顛,“卻比少年的骨頭還輕,得是修士。”

“沒再多了。”

老鬼說完,沒等人說謝,轉身離開。

鳳清酒笑了笑,那隻小像放在棺材前,或許才是真正的歸宿。

“十年前,這個年紀的修士……”鳳清酒琢磨,“是晏家堡少堡主?”

“晏家堡主死的時候四十七歲,少堡主二十六歲,堡主夫人吐血而死,彼時現任堡主晏歌二十三歲。”

“父母手足死後,她親自去北地檀州,招安大淵邊境的奚族散兵,將南山餘黨盡數剿滅。那些土匪的頭顱掛在城門上三天三夜,血水在城下積成溪流。”

“如此,原本柔弱溫良的千金大小姐,化身說一不二的新主子,統領晏家堡。”

如果真是如此,死在南山的少堡主就算被收屍,屍體又怎麼會出現在郊外路邊?

“剛才的路也沒什麼稀奇啊……普通土路,人跡罕至的,周圍連些特殊的標記都沒有,為什麼埋在那裡?”

鳳清酒想不明白。

“朱舞如果是內應,那她就不該跟少堡主有仇怨吧,總不能是少堡主當年想取代老的,買兇殺人最後把自己搭進去了?”

“人的立場會變。”魘生道,“朱舞只是小人物,或許她只是受利益驅使……”

“不行不行……”鳳清酒擺擺手,“我腦子已經亂了。我甚至開始懷疑,現在的堡主是不是男扮女裝的晏來……或者朱舞套了人皮面具假扮……”

“生意人皆精明,這些小把戲很容易露餡。”

魘生想起渡厄船底倉的那些傢伙,聽上幾個故事就能知道,假扮人身份這種事,破綻很多。除非經年未見,否則親近的人一個照面,就能識破。

無論往哪個方向推導,都會發生自相矛盾的事。

朱舞的身份是什麼?她到底是誰的人?晏來的骨頭為什麼會埋在路邊?

想了半日沒有頭緒,鳳清酒嘆一口氣,

“算了,去南山看看……那裡兩度成為戰場,就算過了這麼久,也總有些蛛絲馬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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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華樓,風月間。

王七被三五個裹著薄紗的姑娘,拉扯著扔進房間。

他臉紅得煮成蝦子,想著轉頭求救,腦袋就被塗了豆蔻的手指摁著轉回來,不一會兒就灌了好幾口酒。

雅間不小,外間能放幾個大座,姚湯坐在上首右側,自斟自飲。

明明長了張俊俏少年的臉,卻沒人敢靠近。

葉千黛那裡倒是有兩個丫鬟伺候倒酒,她掃一眼姚湯和扶搖子。

“那兩位才是美男子,大家今日眼神這麼不好……”

扶搖子一身金蠶絲的長袍,貴氣非凡,然而這些女人見了,躲得遠遠的。

一旁侍奉的小丫鬟低聲道,“貴人的錢都是不好掙的,看著大方,實則能把人榨出乾兒來。還是傻子的錢好拿,就算少點兒也能積少成多。”

葉千黛一口酒差點噴出來。得,咱家小七成傻子了。

看來晏家堡這些年過往的貴客,都不是什麼東西啊。三十出頭得女堡主能撐十年不倒,也算是有真本事了。

“打聽個事兒……”葉千黛拍拍手,“咱們少爺有心事,想找個人算一算。”

“這晏家堡內外有沒有什麼神運算元?”

一位姑娘從王七懷裡順了一張銀票,塞進袖子,“附近有家道觀,老道眼神不好,倒是算得很準。”

鬼蜮的陰氣重,不會久待香火之地。

“道觀寺廟拜神起家的,不算。我要的是能通陰陽的術士,天賦要高,後天學的半吊子也不行。”葉千黛擺手。

“天生能通的,那都是神仙跟前的小童子,大都早早就被鬼神引走了……”

一位姑娘撚著葡萄塞進王七嘴裡,笑道,“我倒是知道一人,十六歲的時候要死了,路過的老道想了轍,讓他家裡人挖了坑,躺在敞篷的棺材裡待了三日。”

“全看造化。”

“結果人三日後醒了,不僅身上病沒了,還能替人看事。”

“看得怎麼樣?”葉千黛問道。

“找他去看的人,過去的事一打眼就能瞧出來,未來的也說得八九不離十。”

“我知道我知道……”一個姑娘拿走一張銀票,“那小哥哥一臉正派,眉毛長得能垂下來。他說躺在棺材裡的時候,夢裡去到一處地方,長滿了桃子,他把整棵樹的桃子都吃了,這才醒過來。”

王七聽得津津樂道,就聽姚湯道,“這是仙緣,吃了壽桃,長了靈根。”

這一說那就不是了。仙神鬼怪,本就是天上地下的區別。

他冷漠地瞥了葉千黛一眼,葉千黛頓時壓力有些大。就像是以前家裡族長考核算力的時候,比那個時候壓力還大,甚至還有弟子去偷題目,吊起來打了好幾頓。

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葉千黛晃晃腦袋,眼前的事要緊,她明明算出幽冥使就在寶華樓。

她看向扶搖子,這傢伙才是天上地下最強算力,何苦為難她這個半吊子。

扶搖子搖搖頭,“這事關乎己身,我可算不出來。”

“不過既然有人看得準,我們不妨去問問。”扶搖子看向身邊丫鬟,“可知道那位高人的名姓住處?”

“他叫胡說,家住桃夭巷最裡面那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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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家堡最南邊的山,人們隨便起了名,叫南山。

和內裡的龍聚山是一個山系,南山地勢陡峭,有峽道做天塹,易守難攻。

然而一道大火燒灼了整個山頭,後來灑上了石灰燒灼,已經很難長出好的作物。對面龍聚山上草木蔥蘢,正是楓葉紅遍的好時候,而南山上只有零星幾棵發黃的瘦柳。

越到山頭陰氣越重,墳塋累累。

然而此間,有一位身穿寬大藍裙的女人,挎著籃子爬上山,走到最大的墳冢面前。

碑文下的蘋果已經乾癟發黴,女人一雙好好的鞋子上沾滿泥巴,顯然這趟上山很不容易。

“蘋果爛掉都沒有鳥獸叼走,這地界很陰啊……”鳳清酒站在一顆樹邊,嘟囔著。

普通人面前,即便不刻意收斂身形,對方也很難察覺。

如今看著天光大亮,四周平靜如常,恐怕到了晚上就得鬧鬼了。

“當年柴叔收留我們,如今活下來的只有四個人。”女子跪在墓碑邊,任由溼土染髒裙襬,她的衣服洗的黯淡發白,顯然是一戶生活拮据的人家。

“您當初給我們選了不同的路,如今看來,誰都不比誰過的好。”女人的聲音如一道若有似無的煙雲,在山間飄蕩。

“練武的能保命也要殺人,讀書的一事無成,渴望自由的永遠不得自由,而像我這般本本分分的,也不過是得天憐顧,能活一日是一日。”

“以前我覺得自己活得最通透,如今看來,太自以為是了。”

“怎麼個自以為是法,不如說來聽聽?”

一道聲音響起,柳靜轉身,看見一位身穿灰袍的女修。

魘生已經化成短刀掛在腰間,鳳清酒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褪去百曉閣那一身唬人的華服,還是這件樸素的衣服最對自己的胃口。

灰色,介於黑白之間,不光鮮也不陰暗,讓人不易察覺。

如果自己的當真被人遺忘在哪個角落,恐怕這些年就不會過得這麼狼狽顛沛。

“我叫鳳清酒,朋友科舉失利,陪他來這裡長長見識。”

“啊……”柳靜瞭然,晏家堡的生意經多,機會也多。這個時間倒是秋闈結束沒多久,鳳清酒的話一點兒毛病都沒有。

“聽說朝廷科舉考試很難,很多人考了好幾次都不中,我朋友也是……”她想了想問道,“你們從洛都來,聽過有位謝畫師麼?”

“他說自己在洛都賣字畫,多年不見了。”

柳靜氣息很弱,聲音柔柔的沒有勁力,山上微涼,她的臉色微微發白。是個再普通不過的人。

“謝畫師,全名是?”鳳清酒想說謝九思的名字,最後忍住了。

“他叫謝明,今年差不多三十出頭,長得瘦瘦高高,人很和善。”柳靜低頭說著,臉上不覺勾起一抹淺笑。

“世間人久活而難明,不如久思,而後得明。”

“姑娘說話也文縐縐的,要是遇上他,或許能暢談一番。”

柳靜笑著,就見鳳清酒拿出一瓶酒水,“今日風大,適合一飲,敬天涯流浪人。”

“不如就用你的故事佐酒,如何?”

柳靜眸子一閃,恍惚陷入了回憶,“有什麼故事,不過是人命如草賤,浮生如豬狗。”

此時晏家堡內,晏歌倚著軟榻昏昏欲睡,突然一隻飛鴉落在窗邊。

她取出密信,看了一眼,“這麼多年,南山的餌終於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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