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真相
別院,琴音嫋嫋。
謝九思雙手放平,安撫震顫的琴絃,“你來晚了。”
“耽誤你要做的事了麼?”鳳清酒手裡握著畫卷,輕輕敲打著胳膊。
“倒是……還來的及。”謝九思笑了一聲。
“那就行。”
畫卷嘩啦一聲甩開,上面寥寥幾筆勾勒的少男少女,生動活潑,只是空落落地站著,背後沒有天空,腳下沒有土壤。
“可以交易了麼?”
謝九思靜靜看著,隨著鳳清酒的身影近前,他才緩緩回神。
琉璃瓷瓶放被鳳清酒握在掌心,兩相交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這些年,他驅使多少人尋找畫卷,都無功而返。然而對面的人,只用了四天。
謝九思對著鳳清酒即將離開的背影,緩緩開口,“風雲將變,鳳大人想好站在哪一邊了麼?”
“自然是誰都不站……”鳳清酒毫不猶豫道。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鳳大人此番前來,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利益?”
“還是說從一開始,你就知道,不會站在謝某這邊。”
“錚!”一道琴音陡然響起,如同摔杯示警。空蕩蕩的小院四角,突然出現四個布衣修士。
這幾個傢伙身上流露的氣息,讓鳳清酒忍不住忌憚。
四個元嬰境修士,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他們手中沒有沾血,周身靈蘊比山頂終年不化的雪還純淨。
這是專門為了壓制鬼刀精心挑選的對手。
自己的鬼刀竟然已經暴露至此,百曉閣果然名不虛傳。
“謝副堡主,你可知道有句話,叫做‘驅鳥入山林’。”
鳳清酒轉身,突然一柄長劍抵上謝九思的脖子,“這種家族秘辛,李代桃僵什麼的,我聽得多了,不覺得有什麼稀奇。”
“堡主!”四個高手齊齊喊道。
謝九思目光微閃。
“錯了,”鳳清酒高聲修正,“是副堡主。”
“我這個人身上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既然東西拿到,就各行各路。”
“如果你這麼執意分個立場,我也不介意斬碎你的立場。”
手腕一動,一縷髮絲落在鳳清酒手中,她從謝九思身後破窗,翻牆而過。
四位高手還要去追,謝九思擺擺手,“別追了。”
“是,堡主。”四位高手齊齊停下腳步,重新隱入角落裡。
“亦剛亦柔,能跟你好好說話,也能刀架在脖子上談事,我喜歡。”
謝九思的頭套從脖子處撕開,長髮灑下,露出一張精緻的美人臉,正是晏家堡堡主,晏歌。
屋頂上一個腦袋露出來,夕照年倒掛屋簷,“要不我去拉攏拉攏?”
晏歌看他一眼,“能從龍墟窟那種地方活下來,心思謹慎機敏,痕跡太重適得其反。”
“這麼忌憚,把壓箱底的易容術都用上了。”夕照年飛身落在她身前,拿著頭套細細端詳,“老謝知道你這麼坑他麼?”
“心疼了?”
“他都不心疼咱們,我心疼他幹嘛?”
夕照年雙手抱胸,“他日刀劍相向,他也未必會放過我。”
“是啊……從小他就很討厭你。”
鳳清酒劫後餘生,越過屋簷,直接從窗戶鑽進房間,嚇了葉千黛一跳。
“怎麼不走門?”葉千黛沒說完,懷裡多了一個瓷瓶。
熟悉的氣息讓她一愣,“你真的拿到了。”
她敲敲旁邊的牆,沒多久王七跑進來,拿過貼著名字的瓷瓶,開啟,吸了吸。
記憶迫不及待地從鼻孔鑽進腦海。
王七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要不是葉千黛抬手攔住,地面都能砸出個坑。
人被好好的放在床上,葉千黛坐在椅子上,看著瓷瓶。
“睡吧,我給你們護法。”鳳清酒道。
葉千黛點點頭,腦袋一歪暈了過去。
鳳清酒抱劍倚著牆,掌心微微發癢,她低頭一看,是謝九思的頭髮。
心思莫名,她放在手中聞了聞,覺得古怪,又湊近聞了聞,清新的甜香氣息若有似無。
“是蘭膏的香氣,這種香味我在孟嬌嬌身上聞到過。”
蘭膏一盒十兩,孟嬌嬌跟她炫耀過,在洛都達官貴人的府邸裡賣得很火。
據說最初打出銷路的地方,就是晏家堡。
“女人?”
鳳清酒琢磨一番,突然笑了一聲,“還真是堡主。”
三日時間悄然而逝,葉千黛睜開眼,眼底驚恐揮之不去,“蜀道之災,不是獸潮!”
“御獸師?”鳳清酒撓著腦袋,“御獸的秘術不是早就滅絕了麼?”
從萬年以前到現在,天地靈氣漸趨稀薄,像是御靈和御獸之類的法力,早已傳承斷絕。
“白澤為地獸之王,只要掌控了它,就能間接掌控大批靈獸。”
葉千黛細細回憶,“當初我和小七被安排到蜀道西南,原本是要護衛天衣閣及周邊百姓。”
“誰知道天衣閣主豢養的白澤突然墮魔,以至於西南崇山中的靈蜥和赤蟒紛紛躁動,就要直撲山腳下的百姓。”
“當時天衣閣主試圖率領閣中煉器師聯手抵抗,沒想到她的副手程敖竟然臨危反水,將我們封鎖在天衣閣中,天衣閣被獸潮衝擊塌陷,我們也就失去了意識。”
“我還記得……”王七摸著腦袋,“本來我們已經埋在地下,但腦海中有個聲音,告訴我旁邊不遠處就是暗道。我拼命挖通地道,這才拉著千黛逃出來。如果不是這個提醒,我們恐怕會被活活悶死。”
只不過一出地道,就被一群殺手控制了,以至於記憶消失,淪落天涯。
鳳清酒聽得有些跟不上,檔案上把白澤獸打成西南蠻荒裡藏著的野生靈獸。沒想到竟然是天衣閣主豢養的。
天衣閣常年以防禦羽衣聞名中洲,實則是煉器師的地盤。
煉器師擁有煉製各種法器的本事,擁有一位頂級煉器師,比擁有十幾個城池還要重要。為了防止掌權者野心膨脹,中洲皇族和世家曾立下協議,任何大族不得豢養煉器師及其家族。
諸如天衣閣這樣的煉器宗族,必須遊離於朝堂之外。
這麼重要的身份,檔案裡竟然隻字未提,比抹掉崔盧生的手段還要恐怖。
“程敖為誰做事,你們當時有印象麼?”
葉千黛仔細搜尋記憶碎片,“當時季閣主說,隴西李家一直試圖和他們暗中合作。程敖曾經跟她提過兩次,都被她拒絕了。”
“隴西李家……呵!”鳳清酒笑道,真是隴西李家,崔盧生何必抹掉姓名?
當時鄭姝、王澶也在其中,這件事從一開始,幾大家族就是知情者。
“等等……三年前,天衣閣主姓季……”鳳清酒拉住葉千黛,“全名叫什麼?”
“季婉婉。”她只是隨口一問,還真的對上了。
天衣閣閣主,就是如今青芒山的丹青先生。
王七敲著腦袋,從記憶深處榨出模糊的回憶,“我還記得,當初閣主的妹妹,季悠悠被人帶走了。”
檔案中提到,謝九思曾經出現在天衣閣附近的安南城,有百姓提到過晏家堡恰巧有一批鹽田生意正在交易,負責人是副堡主謝九思。
安南城的部分百姓,以及疏散人群的幾名太學弟子,都是被謝九思救下。記錄的官員覺得沒什麼好遮掩的,這才如實記下。
現在可以確定,季悠悠就是被謝九思帶走了。
那晚和“謝副堡主”的拉扯中,她說自己沒有立場。
事實恰恰相反,自己此時來到晏家堡,就是要找出蜀道獸潮禍亂的真相。
從一開始她就不相信,蜀道獸潮只是一場天災。
直覺告訴她,葉千黛和王七的“死”,跟大淵的世家脫不了干係。
縱然當初不知其中貓膩,如今再看,這局棋盤實在太清晰不過。
有人暗中執棋,欲將天衣閣化為己用。鄭姝,崔盧生和王澶,是選好的見證人。而王七和葉千黛,是要被滅口的炮灰。
如今事實已清,她要以這件事為突破口,暗中推動幾方勢力相互爭鬥。
中洲這些世家的根基深厚,各自劃區而治,朝堂江湖市井都被瓜分乾淨,偶爾下面人的小打小鬧也入不了核心掌權者的眼。
要撼動他們,能撼動他們的,只有皇族。
齊奉天已經死過一次,他會越發猜疑和惜命,這些世家想要邁過紅線,就等於徹底觸怒了這頭雄獅。
雄獅和豺狼之間看似各自為政,實則藏著比食物鏈生殺,更洶湧的鬥爭。
任何捲入這場鬥爭的人都將屍骨無存,想要點燃導火索,必須選一個扛得住的人。這個人,就是東海王。
齊璋想要離開封地,重入中樞,天衣閣事件就是最好的敲門磚。
這就是鳳清酒,為他準備的大禮。
震天響的敲鑼聲鑽入窗戶,王七推開一道縫隙,“大家都往西邊走,這麼熱鬧是幹什麼?”
經王七一提醒,鳳清酒一拍腦袋,“差點兒忘了。”
“晏家堡堡主年過三十,身邊無人,她已經向中洲各地發出請帖,公開招婿。”
“凡是年過十五,身體健全沒有殘疾,官府沒有刑罰備案的,都可以前來應選。”
“不要求出身?”
鳳清酒搖搖頭,“不要求。”
“不要求長相美醜?”
“不要求。”
“不要求身家銀錢多寡?”
“不要求。”
“不要求修為高低?”
鳳清酒嘆一口氣,“只有上面三個要求,成年,健康,不犯事。”
“那……那中洲前來參加的人,豈不是要把晏家堡給擠爆了!”葉千黛看著摩肩接踵烏泱泱的老百姓,眼皮子瘋狂亂跳。
誰不知道晏家堡的財富加起來能頂大淵十年稅收,這潑天的富貴,誰不想要!
“哦……”鳳清酒推看窗子,指著城外的方向道,“你們昏睡的時候,南山峽道就被封了,只留下一道懸空鐵索。那鐵索高六百丈,天邊霧氣繚繞,下面還放著十幾架巨型弓弩,箭上淬著麻藥。能透過的,至少得是凝真境修士。”
只這一條,就篩下大半。
“……”好嘛,不是晏家堡嫌貧愛富,拜高踩底,是你們自己本事不濟。
“那咱們提前進城的,豈不是鑽了空子?”王七問道。
“笨鳥先飛,或許是晏家堡主給的獎勵?”鳳清酒目光幽幽看著王七。
王七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忍不住退後半步,“你……你看得我心裡發毛……”
“直覺真準……”鳳清酒眯起眼睛,笑得一臉狡猾,“你昏迷的時候,我給你報了名。”
“我我我……我還是個孩子。”王七臉漲得通紅。
“十八啦,符合條件。”鳳清酒和葉千黛,兩人四手拖著他往門外走,“你要是成了堡主的贅婿,可別忘了今日同門相托的情誼。”
王七掙扎不及,留下兩行清淚,哪裡是同門情誼,分明是讓我去當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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