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些時間,父皇想舉行一場盛會,邀請天下眾修士共賞仙丹。”
趙策此言一出,山巔諸人的神情都微微一動。
景泰帝煉丹求仙之事,在大乾境內早已算不得隱秘。
只是這位帝王往日再如何迷戀仙丹,也多在皇城深處折騰,少有把共賞仙丹四字擺到天下修士面前的時候。
前些日子景泰帝倒是搞出個品丹會,只是恰逢北境三州大旱,白蓮教四處起事,加之北蠻大軍壓境,品丹會被迫停止。
許青沒有立刻接話。
趙策也知道,單憑一句盛會,壓不住方才那場試探留下的尷尬。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臉上笑意維持得很穩。
“此會廣邀天下修士,只論道行與眼界,不拘出身。”
說到這裡。
他目光掃過白蓮聖子與冥尊者,語氣依舊溫和,話裡有了幾分鋒芒。
“當然,白蓮教此類逆賊......不在其列。”
白蓮聖子臉色一沉。
冥尊者陰冷眼神微抬,周身氣息被遠處高空的一品餘威壓著,終究沒有如先前那般開口相爭。
趙策沒有在白蓮教身上糾纏,轉而看向許青,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
“妖靈界諸位若有興致入乾赴會,大乾願以貴客之禮相待。山主若到時願去,孤自當掃榻相迎。”
他袖中光芒一閃,掌心多出一塊腰牌。
那腰牌不算大,通體溫潤,正面刻著大乾皇室紋路,背面隱隱有太子印信的氣機流轉。
它一出現,趙策身後幾名大乾修士目光便動了動,顯然認得此物分量。
趙策雙手遞出。
“此牌贈予山主,持此牌入乾境,地方官府、軍鎮、關隘見牌,如見孤親至。”
“該有的通行與禮遇,皆不會少。”
許青看著那塊腰牌,片刻後抬手一攝,將其收入掌中。
腰牌落入掌心時,有一縷極淡的皇道金氣順著紋路遊走,像在確認持牌之人。
許青體內妖力微微一轉,那縷金氣便安靜下來,沒有繼續探查。
“到時再看。”
許青只說了四個字。
趙策眼底緊繃的神色鬆了半分。
能收下,便說明這場談判還有餘地。
至少沒有徹底壞到無法收場。
遠處高空,三位一品之間的氣機也在此時漸漸收斂。
原本被壓得幾乎停住的罡風重新流動,赤色火光從雲層深處緩緩退開,武道氣血與白蓮清輝也各自收束。
大山與大乾交界處的雲海裂出三道縫隙,又在山風裡慢慢合攏。
山巔眾人依舊聽不清他們先前談了什麼。
只見鳳天南立在高空,赤袍獵獵,目光從趙元白與白蓮教主身上掠過,聲音隔著長空落下。
“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鳳天南繼續道:“山中那兩位後輩,誰若再以大欺小,便是找我血凰一族的麻煩。”
沒有多餘解釋。
當然也無需解釋。
作為血凰山的大長老,足以讓所有人在面對許青與桑芊華時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了。
趙元白立在遠處,身上血氣沉穩如舊。
他看了鳳天南一眼,又低頭望向太行山巔,片刻後身形漸淡,最終消失在雲海深處。
白蓮教主亦沒有公開下場。
他白衣立在另一側,面上仍帶著溫和之色,只是那雙眼睛在蘇清淺身上停了一息,很快又移開。
白蓮清輝隨風散去,他的身影也跟著隱入虛空。
山河間那股壓得眾人神魂發緊的力量隨之退開。
兩名上三品直到此刻才真正鬆了口氣。
大乾那名上三品臉色仍有些發白,袖袍內的手指僵硬許久才慢慢舒展。
冥尊者眼角抽動,只感覺自己身子有些發軟,像是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
趙策察覺趙元白退走,只當先前所說的手信是放屁。
“既然如此,人便帶走了。”
許青點頭。
“帶走。”
銅牛與幾名太行山妖修解開一部分禁制,將趙銘、宋青梧等人推到大乾一方。
趙銘腳步有些虛浮,肉身傷勢雖已被丹藥和法力簡單修復,氣血仍舊不穩。
他走到趙策身後時,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太行山。
山風捲過,他看見許青仍坐在石案後,神色淡淡,像方才三位一品對峙也只是尋常風波。
趙銘心頭升起一股說不清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神魂深處已經多了一點沉入暗處的魔種。
他只覺得這座山比自己入山時更高,更重,也更讓人喘不過氣。
趙策看見他的神情,只當他是受辱太深,心中仍未緩過來。
“回去再說。”
趙策低聲說了一句。
趙銘喉結動了動,最終沒有多問。
宋青梧被大乾修士扶著,眼神依舊空洞。
遠處劍風、火意、一品氣機,都沒能讓他眼底重新亮起半分。
他像一截被折斷後尚未枯透的木,能站著卻沒了往日鋒芒。
趙策向許青拱手。
“今日之事,大乾記下了。盛會之請,也望山主斟酌。”
許青沒有起身,只抬了抬眼。
趙策不再停留,帶著趙銘、宋青梧等人轉身下山。
大乾一行走得很快,山道間衣袍翻卷,沒人願意繼續留在鳳天南的餘威下消磨體面。
大乾退走後,山巔一下空了許多。
白蓮聖子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看向蘇清淺,眼中有壓抑多日的急切,也有不甘。
“聖女。”
兩個字出口,他便停住了。
許青坐在一旁,冥尊者也在身側,遠處更有血凰山大長老餘威未散。
白蓮聖子再想問,也不敢像先前那樣直接逼許青放人。
冥尊者陰沉著臉,低聲道:“山主,三寶已交。聖女如今究竟是何說法,總該給我白蓮教一個交代。”
許青目光落到蘇清淺身上。
“你自己說。”
蘇清淺袖中的手指緊緊攥住。
她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白蓮聖子。
“我暫時不能回聖教。”
白蓮聖子臉色頓變。
“聖女!”
蘇清淺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她聲音壓得很穩,穩得近乎生硬。
“我與許青之間另有合作,此事關係後續謀劃,你們回去稟明教主便是,不必在這裡妄動。”
這句話說完,她眼底閃過一絲屈辱。
合作二字從她口中說出,像是硬生生從齒間擠出來的。
她沒有解釋合作內容,也沒有看許青,彷彿多說一個字都會讓自己徹底失去白蓮聖女最後那點體面。
白蓮聖子怔在原地。
冥尊者的眼神微微一變。
合作。
這兩個字,在此刻聽來遠比單純被扣押更復雜。
若聖女只是受制於許青,自然該想辦法脫身。
可她親口說另有合作,又提到後續謀劃,白蓮教便不能立刻把事情往最壞處定死。
尤其白蓮教本就曾想借許青入局大乾。
如今許青剛與大乾完成交易,趙銘等人被帶回,聖女仍留在山中。
若這裡面真有一層他們尚未看清的安排,貿然逼迫反倒會壞事。
白蓮聖子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眼中先是錯愕,隨後浮出一抹壓不住的亮光。
“聖女的意思是......”
蘇清淺冷冷看了他一眼。
“回去。”
白蓮聖子話音止住。
冥尊者深深看了蘇清淺片刻,又看向許青。
許青始終沒有解釋,甚至沒有替蘇清淺補一句話。
這種沉默反倒讓冥尊者更難判斷。
許久後,冥尊者緩緩拱手。
“既是聖女親口所言,我等回去稟明教主。”
白蓮聖子仍有不甘,知道今日再留沒有意義。
鳳天南已經劃線,蘇清淺又親口說暫不回去。
白蓮教三寶交出後,繼續糾纏只會把自己推到更難堪的位置。
白蓮一行最終退下山道。
蘇清淺站在原地,看著白蓮聖子的背影遠去,眼底情緒翻湧。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幾句話會讓白蓮教生出誤判,也知道許青就是要這個結果。
可她不能說破。
趙銘身上的魔種,更不能露出半點風聲。
山巔終於安靜下來。
薄霧從後山緩緩漫出,掩過石階邊緣。
遠處大乾與白蓮兩路人馬相繼下山,山腰對峙的隨從也開始撤離。
壓在太行山上的殺機與試探像潮水一樣退去,只剩被一品氣機燒紅過的雲霞還未完全散盡。
許青抬手,將白蓮教那枚儲物戒也收入袖中。
至此,今日該入手的東西已經入手,該放回去的人也放了回去。
趙銘隨大乾歸去,表面與旁人無異。
這便夠了。
一道赤色火光從天邊落下。
鳳天南踏著餘霞降臨山巔,赤袍垂落,周身火意已經收斂許多。
桑芊華上前一步,鄭重行禮。
“見過前輩。”
許青也起身拱手。
“今日多謝前輩。”
鳳天南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在桑芊華身上停了停。
“謝就不必了,老夫收了九變的東西,也應了護他後人的事,自會把話說到明處。”
他說話直接,沒有繞彎。
“今日之後,只要你們不打上大乾皇帝的金鑾殿,不硬闖那些人族大派山門,尋常麻煩,血凰山替你們擋下。”
許青眼神微動。
鳳天南繼續道:“上三品想以勢壓你,要先掂量血凰山,人族一品想親自下場,也要先問老夫答不答應。”
他話鋒一頓,赤色眸光落在許青身上。
“但你也記住,血凰山護的是九變後人,護的是這場大勢裡的分寸。
你若自己把事情鬧到無法收拾,老夫不會替你一路殺到底。”
這便是邊界。
護持,卻不縱容。
背書,卻不替許青平推天下。
倘若許青仗著有鳳天南撐腰肆意行事,不知天高地厚四處招惹是非的話,鳳天南就是有心也無力保他周全。
許青自然明白這個道理。
且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個安分守己的,一般情況下從不會找人麻煩,想來不會再搞出什麼禍端。
他收起腰牌,拱手道:“晚輩明白。”
鳳天南見他神色無借勢張狂之意,眼中多了幾分滿意。
“明白就好。”
他說完,抬頭望了一眼大乾方向。
“那太子丟擲的盛會,多半不只是賞丹。
景泰帝這些年煉丹求仙,鬧出的動靜不小,如今廣邀天下修士,妖靈界那邊也會有人動心。”
許青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遠處雲氣翻湧,大乾方向山河遼闊,倒確實是一片大好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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