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盟殿內，火光已經低了下去。
噬光蜂四品的殘魂被拘在許青掌中，魂體扭曲，面目仍殘留著死前的怨毒與驚懼。
殘魂本還在掙扎，可隨著許青眸中幽光亮起，它所有掙扎都像被釘在了掌心，再也翻不起半點波瀾。
許青沒有問話。
對方已死，剩下的魂魄也不需要再開口。
幽光一點點滲入殘魂，像細密的蛇影鑽過魂魄縫隙。
下一刻，無數零碎聲響與殘破景象在許青眼底閃過。
有妖靈界深處的大城，城牆高聳，妖氣如雲，街巷中來往的妖修衣袍各異，氣息駁雜。
有山嶺之間一隊隊妖修橫空而過，或駕風，或乘獸，方向卻都朝著妖靈界之外。
有坊市酒樓中壓低的議論聲，說血脈長河異象再起，各族年輕後輩紛紛出世。
片段很亂。
噬光蜂四品生前見過的、聽過的、猜測的東西，全都混在一處。
許青只取其中有用的部分，不去追那些枝蔓般的細節。
又有模糊聲音在殘魂深處閃過。
“山外近來熱鬧，先出去看看。”
聲音一重疊一重，像蜂群在耳邊震動。
許青眼底幽光微凝，殘魂頓時發出無聲慘叫，魂體被秘術強行翻過，更多破碎記憶隨之湧出。
倒是沒有什麼隱秘之事，不過足夠了。
許青意識到，大山外圍接下來絕不會安穩。
噬光蜂四品的魂魄終於承受不住，扭曲到極致的面孔在掌中裂開。
灰白色魂光一寸寸崩散，像被冷風吹散的紙灰，轉眼便從妖盟殿內消失得乾乾淨淨。
魂飛魄散。
許青緩緩收回手，掌心幽光隨之斂去。
桑芊華道：“如何？”
許青看向殿外。
妖盟之外，群山在夜色下連成起伏黑影。
先前大乾與白蓮退走，鳳天南壓場，太行舊部歸山，許青心裡確實生出過片刻鬆緩。
人質交出去了，籌碼到手了，一品層面的殺局暫時被壓下，山中許多破碎秩序也開始一點點重新接續。
可眼下，這點鬆緩散得乾淨。
“妖靈界那邊已經亂起來了。”
許青語氣平靜道：“血脈長河的事還沒散，大乾品丹盛會的訊息又要傳開。
那些妖修原本未必會往我們這邊來，只要想去大乾，想從妖靈界出來，就繞不開這一帶。”
桑芊華眸光微動。
她本就出身妖盟，又親自隨許青去過妖靈界，自然明白這話的含義。
十萬大山深處通往妖靈界的路，不是一條清清楚楚的官道，卻有許多妖修慣走的山脈、坊市和傳送陣落點。
妖靈界內部越熱鬧，越多妖修向外湧，妖盟這片剛剛恢復秩序的地界便越容易被踩出風浪。
今日是梅雲山和噬光蜂。
後面未必只有這兩家，先前她與許青可是見到不少妖修在往山外趕。
上三品以下的麻煩，本就是留給他自己的。
若只是三兩個尋常妖修，殺了便是。
可若是一批接一批外來妖修被品丹盛會牽動，朝大山外圍湧來，妖盟只靠殺威，撐不了太久。
刀要鋒利。
丹藥、靈草、療傷、補元、巡守輪換，也都要跟得上。
許青站起身，心裡已有決斷。
走出妖盟大殿時，夜風從山間吹來。
遠處幾處山頭有火光亮著，山中秩序才剛有了點恢復的模樣，更深處的亂流已經壓到門前。
許青抬頭看了一眼黑沉沉的群山，身形陡然消失。
桑芊華沒有多問，只隨他一同離去。
妖盟後方一處寬闊石殿內，積年的藥香尚未散盡。
這裡原本便是許青安置靈草、丹爐和丹方之處。
殿壁上開了數道火脈孔洞，地底溫熱之氣緩緩上湧，映得石壁微紅。
堆放靈材的玉匣一層層列在架上，有的封著新採靈草，有的放著從各處收來的妖獸精血、靈果、礦粉。
許青袖袍一拂，一尊青銅丹爐轟然落下。
三聖爐沉穩古拙，爐身經文紋路在火光下若隱若現。
爐腹輕震時，似有久遠丹香從銅紋中浮起，厚重得像沉在歲月裡的藥意。
許青沒有去動白蓮教交來的那縷異火。
那火雖有大用，眼下卻還不到隨意接入爐中的時候。
他只是抬手引動火脈，又以自身妖力一壓，爐下火焰頓時升起，赤光沿著青銅爐身一圈圈攀附。
靈草入爐，藥性被火候一點點逼開，清苦藥香很快瀰漫整座石殿。
桑芊華站在門邊，看著他熟練分藥、控火、合丹。
許青煉丹並非只靠丹爐。他有地煞術服食作根基，又有靈眸辨藥性，從百獸冢得了丹方後，便以三聖爐煉過不少丹藥。
只是過去山中局勢雖然也緊，多是許青一人撐局，丹藥能供太行妖族使用便夠了。
現在不同。
妖盟恢復，九域迴歸，接下來又可能有妖靈界修士不斷外湧。
若每一爐丹都要等他親自出手，遲早會拖住手腳。
爐火漸旺，第一爐丹藥在藥香中漸漸成形。
許青沒有急著收丹，而是對殿外吩咐道：“叫六兩來。”
不多時。
一個身形略顯圓矮的刺蝟精匆匆趕到。
六兩一進石殿，先被撲面而來的藥香薰得精神一振。
隨即看見三聖爐火勢正盛，立刻收起臉上那點慌張，恭恭敬敬行禮。
“大王。”
它眼睛忍不住往架上的靈材瞟了一眼，又飛快低下頭，生怕顯得自己小家子氣。
眼裡多少有些心疼，心裡已經開始默默盤算損耗。
許青瞥了它一眼。
“心疼了？”
六兩臉上頓時一僵，連忙拱手：“小的不敢，大王開爐，自然是大事。”
許青淡淡道：“所以才叫你來。”
六兩一怔。
許青指尖一點，一枚玉簡從旁邊飛起，落在六兩面前。
“從今日起，你只管種草煉丹還不夠。”
六兩雙手接住玉簡，神色一下鄭重起來。
許青繼續道：“妖盟和九域這麼多妖修，療傷、補元、培元、解毒，日後都要有人能接得住。
大山外圍不會太平，若事事等本王親自開爐，便太慢了。”
六兩聽到這裡，終於明白過來，抱著玉簡的手緊了緊。
它平日裡老實，摳門也是真摳門，可對靈草丹藥極上心。
許青之前傳它煉丹之法，它便一直把這件事看得比性命還重。
如今聽出許青是要將更多丹術交給它，還要讓它挑選小妖一起學，臉上先是激動，隨即又浮出幾分謹慎。
“大王，小的願學，自然也願教。”
六兩低聲道：“只是煉丹不像巡山打拳，靈材一入爐，壞了便是壞了，若挑小妖練手，前頭怕要耗費不少。”
“該耗便耗。”
許青聲音不高，爐火隨他話音微微一漲，“靈材放在庫中，只是靈材，亂起來的時候，救不了命，也穩不住山。
先從尋常丹藥練起，廢了多少，你記賬便是。”
六兩聞言，眼中心疼已經變成了鄭重。
“是。”
許青抬手，玉簡上靈光微亮，一段更深的煉丹法門直接映入六兩神魂。
六兩身子輕輕一震，只覺許多原先似懂非懂的關竅被強行撥開。
藥性相沖時如何以火候壓住。
妖修體魄強橫，服丹時與人族修士有哪些不同。
同一爐靈草，何時求藥效，何時求成丹數量，何時寧可捨去三分藥力，也要保住丹性平穩。
這些東西許青沒有一句句講成枯燥道理，而是藉著眼前這爐丹，親手示給六兩看。
他指尖壓下，爐中火勢由烈轉柔，數株靈草的藥氣被分成幾縷，先後融入丹液。
六兩看得眼睛一眨不眨，連呼吸都放輕許多。等藥香從清苦轉為溫潤，它臉上才露出恍然之色。
“原來此處不能急。”
許青點頭。
“丹道最忌只看一爐成敗。
你以後挑小妖，也不要只挑聰明的。
要挑穩得住手，惜得住藥，也耐得住性子的。”
六兩連忙記下。
“人數不必多，先挑一小批。
靈草種植、採摘、曬藥、分揀、控火、成丹，都讓他們從最粗淺處做起。
誰有天賦，再往上教。”
說到這裡。
許青頓了頓，目光從三聖爐上移開，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本王要的是能撐起妖盟丹藥供給的班底，不是幾個只會捧著丹方等賞賜的小妖。”
六兩心頭一凜，立刻躬身。
“屬下明白。”
爐中丹氣終於凝成。
許青袖袍一卷，爐蓋開啟，十餘枚圓潤丹藥從青銅爐中飛出，落入玉瓶。
丹藥品階不算驚世，但藥性純淨，正適合療傷補元。
六兩聞著那股藥香，眼底又是羨慕又是敬畏。
許青將玉瓶丟給它。
“拿去分給受傷巡守和這幾日歸山的妖修。”
六兩雙手接住，像捧著一件重寶。
許青又道：“往後妖盟煉丹之事，由你先撐起來。”
六兩喉頭動了動，認真叩首。
“大王放心，小妖一定不辜負大王厚望。”
許青看著它這副模樣，嘴角難得露出一絲淡淡笑意。
“靈草該省時省，該用時也要用。真到了要保命的時候，別抱著藥匣子捨不得開。”
六兩臉上一紅，低聲應是。
石殿外夜風漸冷，殿內爐火越燒越旺。
桑芊華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出聲。
她知道許青已經從搜魂裡看到了風雨將至，也知道他沒有把這風雨只當成一場廝殺來應對。
殺威要有。
丹火也要有。
妖盟若想在接下來的亂局裡站穩，不能只靠許青一掌一火鎮人，也要讓山中每一處該運轉的地方都真正運轉起來。
許青重新投入靈草，三聖爐被火光照亮，爐身中傳出低沉嗡鳴。
藥香從石殿裡飄出，順著夜風散向妖盟後方。
遠處山林仍黑，妖靈界方向的動盪還未真正壓來，許青已經不打算等它壓到眼前。
他抬手按在爐身之上，金色豎瞳中火影明滅。
“再開一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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