鵬驚霄醒來時,胸口像被一座山碾過。
一處臨時開闢的山洞內,石壁上還殘著匆匆佈下的遮掩禁制。
洞外風聲低沉,幾名隨行妖修守在遠處,沒人敢靠近。
鵬驚霄猛地睜眼,喉間立刻湧上一股血腥氣。
他下意識抬手按向胸口,掌心觸到尚未癒合的傷處,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心頭精血被奪後的空虛感,遠比尋常傷勢更難忍受。
那幾滴血被許青硬生生取走,把他金翅鵬族的尊嚴臉面也一併剜了出去。
記憶隨之湧回。
將他砸落雲端的一尾,被刺穿胸膛時的劇痛,屈辱交出鵬族修行法門的場景......
一幕幕像刀子刮過神魂,鵬驚霄眼底金光驟然暴漲,整個人從石榻上坐起,牽動胸前傷勢,又噴出一口血。
“該死!”
他一掌拍碎身下石榻,怒意幾乎衝破洞中禁制。
“本少主要他死!”
洞內氣機一沉。
滄沉淵站在不遠處,袖袍微動,幽暗眸子看向他。
鵬驚霄抬眼掃過三人,聲音嘶啞:“幫我傳訊回族中,請我族中長老親自來外山。”
滄沉淵皺眉。
“這條路走不通。”
鵬驚霄猛地看向他,眼中戾氣翻騰:“你說什麼?”
“我說,別想著請族中上三品來殺那妖修。”
滄沉淵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你昏迷時,我們已經傳訊族內查過那人。
此人不只是外山尋常妖修,他同血凰一族大長老鳳天南有牽扯。”
鵬驚霄臉上怒意一滯。
“血凰山?”
鸞照夜淡淡道:“不止聽過名號那麼簡單,鳳天南曾為其壓場,明確護著他們,訊息從幾處洞天回傳,都能對得上。”
鵬驚霄臉色越發難看。
金翅鵬族自然不怕尋常妖族勢力,但血凰一族不是尋常勢力。
更何況鳳天南是血凰一族大長老,一品妖王之名,在妖靈界中也足夠壓得許多洞天沉默片刻。
鵬驚霄咬牙道:“他能護一時,還能護一世?對方不過四品,殺我愛妾,奪我心血,難道我還要忍著?”
象伏山開口,聲音沉厚:“同輩爭鬥,可以。”
鵬驚霄眼神一沉。
象伏山繼續道:“你養好傷,自己去找他,鳳天南未必管。可若請族中上三品下場,以大欺小,鳳天南便有了出手的由頭。”
滄沉淵冷冷補了一句:“你若想把此事推到上三品層面,死的未必是那叫許青的修士。”
鵬驚霄胸膛劇烈起伏。
只覺得話語格外的刺耳。
他堂堂金翅鵬族天驕,竟要被人提醒,不可借族中上三品去壓一個外山妖修。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這提醒很有道理。
鳳天南既然已經為許青出過面,便說明許青身上有血凰山看重的東西。
上三品若強行下場,血凰山不會坐視。
到了那時,事情便不再是他鵬驚霄受辱,而是金翅鵬族與血凰一族之間的正面碰撞。
他還沒有那個分量,讓族中為了自己這一場慘敗立刻掀起洞天之爭。
鵬驚霄死死攥住手掌,指甲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所以,你們要我嚥下這口氣?”
鸞照夜看著他,清冷眉眼間沒有半點安撫:“先嚥下。”
滄沉淵道:“你真想報仇,也要先把傷養好,心頭精血被奪,根基不穩,再衝回去,只會讓他手裡多一具金翅鵬屍體。”
鵬驚霄眼底金芒明滅不定。
洞中安靜許久。
最終,他緩緩閉上眼,喉間發出壓抑到極點的低笑。
笑聲裡沒有服氣,只有更深的屈辱與恨意。
“好。”
他一字一頓道:“本少主記住了。”
妖盟之中,山風已恢復平靜。
先前邊界大戰留下的痕跡被巡守大妖一點點收拾,塌陷的山嶺暫時封禁,受驚的小妖也被各自山頭長老帶回去安撫。
許青這一戰帶來的威懾已經向外擴散,山內反倒多了幾分短暫安寧。
桑芊華沒有閒著。
她在妖盟主殿內連續處理了數日事務,將許青與她離山之後的巡守路線、傳訊節點、靈草庫房、丹藥分配都重新壓了一遍。
銅牛負責幾處山道鎮守,紅娘帶人盯著訊息往來,金鼎則在得了鵬族法門後,仍照舊接下高空巡視,只是閉關煉化的時辰被桑芊華單獨劃了出來。
她做這些時,十分的平靜。
沒有半點即將陪許青赴萬壽品丹會的期待,更多是在遠行前替後方壓實根基。
許青也在忙。
萬壽品丹會將至,妖靈界修士會越來越多,妖盟後方越穩,他與桑芊華離山後才越少掣肘。
只是他的忙碌,另有一條更隱秘的脈絡。
一段時日裡。
許青除了煉丹、傳令、檢查幾處山中禁制,也時常出沒於蘇清淺所在殿宇,以及早先一些女妖妻妾的洞府。
山中女眷對此心照不宣。
許青從來沒有忘記,多子多福才是他真正立身之本。
外山一戰讓妖靈界修士繞行,金鼎得了鵬族機緣,妖盟骨幹也開始修行新的法門,這些都只是眼前底盤。
真正能推著他不斷向上走的,仍是妻妾子嗣與血脈反哺。
他沒有沉溺其中。
每一次停留,都像是在局勢縫隙裡抓緊時間落子。
數日下來,山中陸續傳來喜訊。
幾名早先入府的女妖妻妾先後有了身孕,管事小妖報上來時,聲音都帶著壓不住的喜意。
許青只讓人好生安置,又送去孕養靈丹,未讓妖盟大張旗鼓慶賀。
外患未消,盛會將近。
喜事可以記下,聲勢不必鋪開。
這一日傍晚,許青再次來到蘇清淺殿外。
殿中安靜。
蘇清淺沒坐在銅鏡前,白衣素淨,髮間玉蓮簪映著一點冷光。
鏡中人容貌依舊驚心動魄,聖潔與妖媚交織在眉眼之間,眼角那枚淚痣在昏淡燭影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卻像看不見自己。
只是靜靜望著鏡中影子發呆。
這幾日,她心緒一直不寧。
體內似乎多了一點陌生的牽引,不強烈,卻無法忽視。
那感覺不像太陰精氣,亦不是禁制反噬,更像某種細微而頑固的生機,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她最不願承認的地方。
她不敢往深處想。
越不敢想,那念頭越清晰。
許青推門而入時,蘇清淺指尖輕輕一顫。
鏡中映出他的身影。
她沒有立刻回頭,眼神在銅鏡裡與許青對上,複雜得難以遮掩。
驚惶、羞辱、茫然、無力......
還有一絲被徹底看穿前的本能閃躲,全都壓在那一眼中。
她下意識抬手,似乎想遮住小腹。
動作才起,便僵住。
許青看見了。
他走到她身後,目光從鏡中掠過她蒼白的臉,又緩緩落到她小腹處。
那一瞬,他心中忽有所感。
血脈深處像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蘇清淺呼吸頓時亂了,指尖攥緊衣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你看什麼?”
許青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仍停在她小腹上。
片刻後,唇角慢慢露出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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