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陸應坐在IAFA設施的訓練區裡,手腕上的光穩定地跳動著。他的感知範圍已經擴充套件到了兩公里——比三天前的五米強了四百倍,但離十公里的目標還有很長的路。
他正在進行第十五次擴充套件嘗試。
「放鬆。「蘇笛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你太緊張了。」
「我知道。「陸應說,「但我控制不住。」
「感知能力不是靠緊張的。「蘇笛說,「是靠在緊張和放鬆之間找到平衡。」
陸應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肩膀沉下去。
他的感知核在擴充套件——向外擴散,像水波一樣,一圈一圈地向外擴充套件。一公里,一公里半,兩公里——
他的太陽穴開始疼了。
「停下。「蘇笛說。
陸應停下來。
他的額頭在出汗。
「兩公里。「蘇笛說,「比昨天進步了。」
「只進步了五百米。「陸應站起來,「我需要更快。」
「你沒有時間壓力。」
「我有。「陸應說,「陳瀾說第一批覺醒者三天後就到。我需要——」
「你需要先訓練。「蘇笛說,「不是等到他們來了才訓練——是在他們來之前訓練。你準備好了,才能接住他們。」
陸應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經歷過。「蘇笛說,「三十二年前,你媽媽第一次啟用IAFA設施的時候,我也在那裡。我當時的能力比你現在強——但我還是不夠強。」
「發生了什麼?」
蘇笛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訓練場的邊緣,看著那些光球——牆壁上的光球在微微跳動,像某種正在呼吸的生命。
「1994年。「蘇笛說,「你媽媽啟用感知錨點的那一刻,全球有三十個人同時覺醒——不是我們藏起來的那些覺醒者,是自然覺醒的那些。」
「然後呢?」
「然後收割者來了。「蘇笛說,「它們追蹤了那次啟用的能量波動,穿透了感知場的邊界。你媽媽立刻啟動了一個協議——緊急壓制協議。」
「什麼協議?」
「用所有三十個人的感知核作為噪音源,覆蓋地球的訊號。「蘇笛說,「那三十個人——包括她自己——用自己的能量製造了一個』假訊號』,讓收割者以為地球是一個空的地方。」
「代價呢?」
蘇笛轉過身來,看著陸應。
「那三十個人裡,有二十八個在協議啟動後的二十四小時內死亡。「蘇笛說,「不是被收割者殺死——是被能量耗盡殺死。」
「他們的感知核——」
「崩潰了。「蘇笛說,「同時向感知場釋放那麼大的能量——對普通人來說,那等於自殺。」
「你媽媽呢?」
「她沒有死。「蘇笛說,「她找到了一個方法——不是釋放能量,是把自己的感知核』固定』在IAFA設施裡,用設施的能量場維持她的存在。」
「她是怎麼做到的?」
「她設計了一個迴圈。「蘇笛說,「她的感知核在設施裡,設施的能量場在維持她,她的存在又在維持設施的運轉。互相支撐。」
「就像生態系統。」
「是的。「蘇笛說,「但代價是——她不能離開。她被鎖在了這裡。」
陸應沉默了一會兒。
「你當時在哪裡?」
「我在ATB。「蘇笛說,「你媽媽啟用感知錨點的時候,我還在ATB的培訓專案裡。我不是那三十個人之一——我的感知核被壓制了,我的位置太邊緣,所以收割者沒有注意到我。」
「但你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知道。「蘇笛說,「你媽媽聯絡過我——在她成為』錨』之後。她說』有一天我的孩子會來,你得幫他準備好』。」
「所以你等了三十三年。」
「是的。「蘇笛說,「三十三年。」
陸應看著她。
「你等的時候,你在想什麼?」
蘇笛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想——「她最後說,「我在想如果有一天那個孩子來了,如果他不願意承擔這一切,我該怎麼辦。」
「現在呢?」
蘇笛看著陸應。
「現在我知道了。「蘇笛說,「他會承擔。而且他會做得比他媽媽更好。」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在學。「蘇笛說,「你媽媽從來沒有學過——她天生就有那個能力。但你不一樣。你需要學。你需要努力。你需要成長。」
「這有什麼區別?」
「區別很大。「蘇笛說,「天生的能力是脆弱的——它會因為恐懼而消失。但學習來的能力是堅固的——它會和你一起成長。」
陸應點了點頭。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蘇笛的聲音——是另一個聲音。某種更遠的聲音,像是從感知場的深處傳來。
他閉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他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見——是用他的感知核看見。一幅圖在他腦海裡展開——不是陳瀾給他看的那幅全球分佈圖,是一幅更具體的圖。
一個人影。
一個人站在冰原上,穿著極地防護服,正在往某個方向走。他的身後有雪地車的痕跡,有腳印,有某種正在形成的路徑。
那個人在往IAFA設施的方向走。
陸應集中注意力,試圖看得更清楚。
他看見了那個人的臉——中年男人,大約五十歲,臉上有皺紋,眼睛是藍色的。他的表情很堅定,像是在做某種他已經等待了很久的事情。
然後畫面消失了。
「你看見了什麼?「蘇笛問。
「一個人。「陸應說,「他在往這裡走。」
「還有多遠?」
「我不知道——但我估計三天。」
「三天?「蘇笛的表情變了,「陳瀾說的也是三天。」
「可能是同一個人。」
「不。「蘇笛說,「不會是同一個人。」
「什麼意思?」
蘇笛站起來,走到訓練場的邊緣。
「1700個人——他們不可能同時到達。「蘇笛說,「他們分佈在全球七大洲,能力等級不同,地理位置不同,資源不同——最早的和最晚的到達時間可能相差幾個月。」
「所以那不是第一批——」
「那可能就是第一批。「蘇笛說,「可能是唯一一個能獨自找到這裡的人。」
「為什麼只有他?」
「因為感知錨點不是隨便就能找到的。「蘇笛說,「IAFA設施在這個座標——東經76°37′,南緯69°22′——但這個座標在一個極難到達的地方。不是每個覺醒者都有能力、有資源走到這裡。」
「所以最先到的人——」
「是最強的人。「蘇笛說,「或者是最執著的人。或者是最絕望的人。」
陸應站起來。
「我要出去見他。」
「現在?」
「是的。「陸應說,「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外面是什麼情況。ATB在做什麼,收割者在做什麼,那些覺醒者在做什麼。」
「你的訓練——」
「可以繼續。「陸應說,「我出去見那個人的時候,感知能力不會停止成長。我需要在實踐中學習。」
蘇笛看著他。
「你確定?」
「我確定。「陸應說,「我媽媽三十二年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訓練——是行動。她用行動來學習,不是用學習來準備。」
蘇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點了點頭。
「好。「蘇笛說,「我們一起去。」
他們走出IAFA設施的時候,外面的天空還是極夜的顏色——灰藍色的光,淡淡的極光在地平線上漂浮。陸應深吸了一口氣,讓極地的冷空氣充滿他的肺部。
他感覺很清醒。
他的感知核在自動擴充套件——不是在訓練,只是正常運作。他能感覺到周圍的一切:冰層的振動,大氣的流動,遠處營地的聲音,還有更遠的地方——某種巨大的、正在接近的東西。
「你感覺到了嗎?「蘇笛問。
「感覺到了。「陸應說,「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不是人。」
「是什麼?」
「是能量。「蘇笛說,「感知場的能量——在變化。」
陸應集中注意力。
他感覺到了——蘇笛說的能量變化。某種東西在感知場的深處湧動,像潮汐,像地震,像某種正在甦醒的東西。
「收割者?「陸應問。
「不是。「蘇笛說,「是地球。」
「什麼?」
「是地球的感知場。「蘇笛說,「它在回應你。」
「回應我?」
「你是連線者。「蘇笛說,「你激活了IAFA設施——你發出了那個廣播——你連線了1700個隱藏的覺醒者。地球的感知場能感覺到這一切。」
「然後呢?」
「它在適應。「蘇笛說,「地球的感知場——所有有意識生命的共享能量場——它在學習。學習怎麼和一個連線者共存。」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是變化。「蘇笛說,「好和壞取決於我們怎麼應對。」
陸應看著遠方的冰原。
「那個人——「他說,「他在哪裡?」
「在東北方向。「蘇笛說,「大約五公里。」
「我能感覺到他——」
「是的。「蘇笛說,「你的感知範圍現在大約是兩公里——但你能透過IAFA設施的訊號放大器感覺到更遠的地方。」
「五公里。「陸應深吸了一口氣,「我能去見他了。」
他開始往東北方向走。
五公里的冰原路,陸應走了兩個小時。
不是因為遠——是因為他一直在練習感知。他的感知核在自動擴充套件,兩公里,兩公里半,三公里——每走一段路,他的感知範圍就擴大一點。
蘇笛走在他旁邊,一言不發。
她不需要說話——她的感知核在和陸應的感知核保持連線,他感覺到的一切,她也能感覺到。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一箇中年男人站在冰原上,背對著他們,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他穿著一件老式的極地防護服,衣服的顏色已經被風雪磨得發白。他的身形很瘦,但很穩,像一棵在風暴中站立的樹。
陸應停下來。
「你好。「他說。
那個男人轉過身來。
他的臉和陸應在感知核裡看見的一樣——五十歲左右,藍色眼睛,臉上有皺紋。但近距離看,陸應看見了更多:疲憊,堅定,還有某種深藏的悲傷。
「你是陸應。「那個男人說。不是問句,是陳述。
「你是誰?」
那個男人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陸應面前,站定。
「我叫何志遠。「他說,「我是Lv.3憶視覺醒者。」
「憶視?」
「記憶讀取。「何志遠說,「我能看見別人的記憶——不是全部,是片段。但已經足夠讓我知道你是誰。」
「你在哪裡看見我的?」
「在你的廣播裡。「何志遠說,「你三天前發出的那個廣播——我收到了。不只是收到了——我看見了。」
「看見了什麼?」
何志遠沉默了一會兒。
「我看見了你的童年。「他說,「你在BJ長大,你媽媽在你三個月的時候』失蹤』,你被你的父親帶大,你成為地質學家,你來南極,你發現那塊冰芯——」
「你能讀我的記憶?」
「不是讀。「何志遠說,「是接收。你的廣播裡有記憶碎片——你自己的記憶碎片。我收到了它們。」
陸應的背脊有點涼。
「那你能讀其他人的記憶嗎?」
「能。「何志遠說,「但有一個限制。」
「什麼限制?」
「我能看見別人的記憶——但我看不見自己的。「何志遠說,「很奇怪對吧?就像你能看見鏡子裡的自己,但你看不見鏡子的背面。」
「你為什麼來這裡?」
何志遠看著他。
「因為你的廣播裡有一個東西。「何志遠說,「不只是你的記憶——是你媽媽留給你的東西。」
「什麼東西?」
何志遠伸出右手。
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疤痕——和蘇笛一樣的疤痕,淡紫色的光在流動。
「你媽媽三十二年前留下了一個資訊。「何志遠說,「她說——『有一天我的孩子會來,他會發出一個廣播。那個廣播裡有我的聲音。如果你們聽見了那個聲音,去找他。去南極。去幫他』。」
「你聽見了那個聲音?」
「我聽見了。「何志遠說,「在你的廣播裡。」
陸應沉默了。
他知道他媽媽在他的廣播裡留下了什麼東西——不只是他媽媽的記憶片段,還有她留給那些覺醒者的資訊。
「你來這裡多久了?「陸應問。
「我三天前從中國出發。「何志遠說,「先飛到澳大利亞,然後飛到紐西蘭,然後租了一架小型飛機飛到這裡。」
「你能感覺到感知場?」
「我一直是感知者。「何志遠說,「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直到我收到了你的廣播。」
「然後呢?」
何志遠看著陸應。
「然後我知道了。「何志遠說,「我知道了我是誰,我知道了我媽媽在我五歲的時候為什麼會』自殺』——因為她是覺醒者,她被ATB發現,她選擇了自我了結而不是被清除。」
「她留下了你。」
「她留下了我。「何志遠說,「她知道有一天會有人來——會有人發出那個廣播——會有人把所有的覺醒者連線起來。她等不了了,但她把我留在了那裡。」
陸應看著他。
「你等了多久?」
「四十五年。「何志遠說,「我五歲的時候媽媽死了。我二十五歲的時候第一次感覺到感知場——我開始看見別人腦子裡的畫面。我以為我有病。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是精神分裂症。我吃了十年藥。然後我停了藥,因為我發現那不是病——那是我媽媽留給我的能力。」
「你獨自摸索了四十年?」
「是的。「何志遠說,「四十年。然後你來了。三天前。你的廣播像一盞燈——在我腦子裡亮了四十年之後,終於有人告訴我那是什麼。」
陸應伸出手。
「歡迎加入。「他說。
何志遠握住他的手。
那一刻,某種東西在流動——不是能量,不是資訊,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某種正在建立的連線。
陸應的感知核在回應。
他感覺到了——何志遠的感知核和他建立了某種連線。不是完全的連線,是某種縫隙,某種通道,像兩滴水在接觸。
「你的能力很強。「何志遠說,「我能感覺到。」
「你的也很強。」
「不。「何志遠說,「我的能力是有代價的。」
「什麼代價?」
何志遠鬆開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讀別人的記憶——每次讀,我自己的記憶就會消失一點。「何志遠說,「不是永久消失——是暫時消失。我讀的記憶越多,我自己忘記的東西越多。」
「你怎麼應對?」
「寫下來。「何志遠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我讀到的每一個記憶,我都寫下來。然後我忘掉。然後我再看本子。」
陸應看著他手裡的本子。
「你讀到了什麼?」
「我讀到了很多覺醒者的故事。「何志遠說,「你媽媽的,我的媽媽的,還有其他人的——我讀了幾百個人的記憶。我把他們所有人的故事都寫在了這個本子裡。」
「我能看嗎?」
「等我們贏了之後。「何志遠說,「現在我們還有更緊急的事情。」
「什麼事情?」
何志遠看著遠方的天空。
「ATB。「何志遠說,「我在來的路上收到了一個訊息。」
「什麼訊息?」
「ATB在調動資源。「何志遠說,「他們在南極增加了人員——不只是科學家,還有安保人員,還有武器。」
「武器?」
「我不知道是什麼武器。「何志遠說,「但我能感覺到——感知場的能量在變化。有人在往感知場裡注入什麼東西。」
「注入?」
「是的。「何志遠說,「我讀過一個ATB官員的記憶——他在三十年前參與過你媽媽的清除行動。他記得你媽媽最後說的話——她說』你們在保護人類,但你們的方法是錯的』。」
「她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何志遠說,「但我知道一件事——ATB不是鐵板一塊。」
「什麼意思?」
何志遠看著陸應。
「ATB裡有兩派。「何志遠說,「一派是壓制派——他們想繼續保持現狀,把覺醒者壓制在安全閾值以下。另一派是覺醒派——他們相信人類應該進化,應該和收割者正面對抗。」
「覺醒派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何志遠說,「但我知道馬庫斯是覺醒派。」
陸應想起了馬庫斯——那個曾經是覺醒者、因為看見收割者而壓制自己的男人。
「他還在恢復。」
「他不會恢復。「何志遠說,「至少不會完全恢復。」
「為什麼?」
「因為他的恐懼。「何志遠說,「他看見收割者的時候,他的感知核產生了某種』防禦機制』——它把自己封閉起來了。」
「你能幫他嗎?」
「能。「何志遠說,「但需要時間。他需要先接受他的恐懼——不是壓制它,是接受它。」
「怎麼接受?」
何志遠看著陸應。
「用他的記憶。「何志遠說,「我要進入他的記憶,找到他恐懼的根源,然後幫他面對它。」
「你會讀他的記憶?」
「會。」
「代價呢?」
何志遠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自己的記憶。「何志遠說,「每次讀別人的記憶,我會忘記一些自己的。但我不會忘記重要的事情。」
「什麼是重要的事情?」
何志遠看著陸應。
「你們。「他說,「你們所有人。這就是重要的事情。」
陸應看著他。
「我們回去吧。「陸應說,「馬庫斯在等你。」
何志遠點了點頭。
他們開始往IAFA設施的方向走。
蘇笛一直在旁邊,一言不發。但陸應能感覺到她的感知核在回應——她在何志遠的說話方式裡認出了什麼。
「你認識他?「陸應用感知核問。
「不是認識。「蘇笛回應,「是知道。」
「什麼意思?」
「你媽媽提過他。「蘇笛說,「她把他列為』第一優先順序』——如果有一天她的孩子來了,優先聯絡他。」
「為什麼?」
「因為他的能力。「蘇笛說,「憶視——記憶讀取——是最難發展的感知能力之一。大多數覺醒者一輩子都停留在Lv.1。但他已經是Lv.3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有天賦。「蘇笛說,「也意味著他有代價。」
陸應看了一眼何志遠。
何志遠正在看那個小本子——他在讀什麼,在記什麼,在忘記什麼。
「他的天賦值得那個代價嗎?」
「這是他的選擇。「蘇笛說,「不是我們能評判的。」
他們繼續走。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之後,他們回到了IAFA設施的入口。
入口處站著一個人。
德里克。
他的右眼在發光——比之前更亮。
「馬庫斯醒了。「德里克說,「他說他準備好了。」
「準備好什麼?」
德里克看著何志遠。
「準備好面對他的恐懼。」
何志遠合上本子。
「走吧。「他說。
他們走進了IAFA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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