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三點,陸應的手腕震了一下。
他睜開眼,黑暗裡只有儀器面板的幽藍光芒。他把手腕舉到眼前——老式機械錶,錶盤比電子錶大兩圈,秒針正走過數字「3「。
三點整。手錶的震動功能。他六年前換過兩次電池,從沒調過鬧鐘。
「……誰設的。「他低聲說。
聲音很輕。他很快意識到這個問題沒有意義,然後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帳篷外傳來風聲,壓得很低,像有人在用指關節刮牆壁。
他睡不著了。
陸應坐起來,沒開燈。他在黑暗中把錶帶解開,手指摸到錶殼背面那個細小的凹槽——用來更換電池的開口。六年前他最後一次開啟這裡時,發現了一個奇怪的東西:錶殼內壁有一圈極細的劃痕,不像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某種……文字。
他沒有細看。電池換了,劃痕被忽略了,這件事就過去了。
帳篷外的聲音停了。
他把手錶重新戴上,金屬貼著面板,有一點涼。現在是2026年7月,南極的冬天。他32歲,在龍國南極中山站的第三年——本該去年冬天結束就回國,但他申請了延站,理由是「冰芯樣本的後續分析需要延續性「。
真正的理由他沒寫進申請裡。
他不知道該怎麼跟父親解釋這件事。他已經在電話裡說過兩次「快了「,但「快了「這個詞的保質期顯然只有三個月。
「該回去了,「他想像父親的聲音,「你媽當年在南極待了多久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不想繼續這個想像。
帳篷外傳來腳步聲,很近,然後停住。有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了。
陸應知道是誰。老周。鑽探組負責人,58歲,睡眠比他還差,每天凌晨三點左右都會起來在營地周圍走一圈。老周從來不解釋這件事,陸應也從來不問。這是他們在南極學到的默契:不解釋,不追問,不假裝關心。
南極讓人變得沉默。這是真的。
他躺回去,閉上眼睛,試圖重新入睡。黑暗裡,手腕傳來一種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溫熱——不是體溫,是錶盤的溫度。比平時高一點。
他沒在意。
至少現在沒有。
早上六點半,他被鬧鐘叫醒。
帳篷外-41。他穿好所有層——貼身保暖層、 fleece、抓絨、硬殼衝鋒衣——然後拉開門簾,冷空氣像一堵牆拍過來。天空是灰藍色的,太陽在地平線下面,只留下一道橘紅色的餘光。
營地不大,十二頂帳篷,中山站主體建築在兩百米外。主建築是橘紅色的,更早建成,能抗12級風。他今天的工作在主體建築的地質實驗室裡,冰芯樣本的分析。
他路過老周的帳篷時,看見裡面亮了燈。老周應該在穿衣服——或者還沒睡。陸應沒停下,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點,然後又恢復正常。
「陸應!」
有人在喊他。他轉頭,是陳瀾,氣象組的龍國同事,裹著一件紅色的極地羽絨服,臉只露出眼睛和額頭。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顯然也沒睡好。
「早飯,「她指了指主體建築,「老周說今天有你那塊冰芯的後續資料。」
「哪個?」
「還能有哪個,你上週帶回來的那塊深層樣本。」
陸應頓了一下。上週他從冰層深處帶回來的那塊——那是他來南極三年見過的最「奇怪「的樣本。不是形狀,是顏色。冰芯提取出來的時候是透明的,但在運輸途中慢慢變渾濁了,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