棄子
雖然柴仝走了,奚歸暫時見不到父親,但能見到表哥也很好。
奚歸剛要默默感嘆李棄竟然轉了性,終於要做回好人,又忽然想起竺表哥應是和項紅呆在一塊。
李棄要她把袖中針練會了再去,只怕是竺表哥和項紅都有危險。
出門那日,李棄給她也換了一身玄色便裝,腕處備了兩排銀針,還加了一個能遮臉的兜帽。
“就到這裡了,自己進去。我去解決外圍那些人,在後門等你。”
主院門前,李棄忽然鬆開奚歸的手腕,低聲道。
奚歸手上的銀針還一根未用。
從第一道外院門開始,都是李棄在打,一邊打一邊教。能躲則躲,不能躲才出手。
院子裡都是帶兵器的侍衛,各個五大三粗一臉兇相。佩戴的兵器各不相同,像是僱傭來的江湖人。
李棄的步子很穩,踩在地上又一點聲音都沒有。奚歸被他牽著的時候不怕,可要她自己進這最後一道門,就大不一樣了。
這裡人多,如果不是學了點暗器,哪一個她都打不過。
再加上這暗器也是學了沒多久的,也不知到了實戰是什麼情況。
奚歸咬咬牙,故作鎮定道:“你就不怕我趁機跑了,或者用毒針殺了你?”
李棄知道她這是怕,被逗樂了:“你不會的。”
奚歸緊貼在紅木牆邊,放輕了呼吸,李棄和她對面而立。
拐角處傳來巡邏侍衛的兩聲咳嗽,聽聲音應在不遠處。
李棄捏了捏奚歸的手,縱身躍上屋簷。
奚歸咬咬咬牙,閃身從門縫中鑽了進去。
門內守衛一共五個,奚歸躲到窗簾後,挨個出針,摁著肩膀將人悄無聲息地放平。
也許是何竺的口才和煽動性太過出名,最內間關人的地方並沒有守衛。
何竺躺在一張躺椅上,閉著眼睛,身上的衣服是新的。
奚歸輕手輕腳地湊過去,先捂住了何竺的嘴巴。
“竺表哥!”
奚歸扯了扯兜帽的邊,露出一雙黑亮的眼睛。
“竺表哥,是我!”
“你怎麼——”何竺上下掃了眼奚歸的裝扮,鬆了口氣,道,“來救我的?”
奚歸搖頭:“我救不了你,想辦法來看你一眼已經不容易了。”
“掌印帶你來的?他在哪裡?你……唉。”
奚歸的處境,何竺從項紅那也聽了個大概。
“你不用多說了,我知道的。奚妹妹受苦了。”何竺嘆道,“我之前也想過逃出去,再救天牢裡的人出來,但實在是自身難保。”
何竺直起身,疼得抽了口氣。
奚歸急道:“你受傷了?項紅還打了你麼?”
何竺腹部隱隱滲出暗紅的血跡,他用左手稍稍遮了遮,不讓奚歸細看,右手始終垂在身側。
奚歸抓起他的右手手腕一看,筋脈處橫著一道猙獰的疤痕。
“她把你的右手筋脈傷了?她怎麼這樣呢……她,還好只是——”
奚歸心裡一急,也忘了要壓低聲音,見何竺手勢連忙止聲。
何家只有竺表哥隨了姨母的左利手,從小被姨父拿戒尺打,才掰成了右手寫字練劍。但他私下裡還是會偷著把左手練上。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他也是何家幾個孩子裡最機靈的。
奚歸還記得小時候自己在課上偷偷給竺表哥扔了張字條,結果害竺表哥被先生罰抄。奚歸過意不去,想幫他抄一半,結果竺表哥左右手各一隻狼毫筆,笑嘻嘻地跟她說:“才十遍,左右同步,五遍就抄完了。”
他練右手,捱了姨父多少打,挑筋脈的時候又得有多疼。
他那麼得意自己能左右開弓,甚至還能左手畫圓右手畫方,以後也做不到了。
“別哭呀……”何竺用袖口擦了擦奚歸的眼淚,寬慰道,“我還有左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更何況右手也沒完全廢掉,只是精細的活做不了,擔不了太多力而已。”
表哥越是這樣笑得輕鬆,奚歸心裡反而越難受,眼淚也止不住了。
“那你現在怎麼辦?我們現在還能怎麼辦……這裡離廬州為什麼那樣遠,就算跑出去了又能去哪?”
她不敢大聲,胸腔一抽一抽地疼。何竺無言地看著她,眼中竟也有些晶瑩。
何竺撐著扶手要站起來拍她的背,左手剛伸出去就直直地栽下去,膝蓋磕出一聲悶響。
奚歸忙伸手去扶,低頭時表哥腹部已洇開一片血紅。
“表哥……”
何竺抬頭看她,面色白中發烏,眼裡也沒了少年人的光亮。
一時間,奚歸覺著支撐她一次次站起來的東西轟然倒塌。就好像被人抽去了筋骨,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攙扶著竺表哥的那隻手也顫抖起來。
何竺捏住她顫抖的手臂,又坐回躺椅上。
“會好的。”奚歸聽見自己說,“謝望會來救我們的,他是靖王,肯定會擔起王的責任……”
可是他們都知道,這句話太蒼白無力了。
就算謝望真的會來,他們還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不會來的。”何竺輕輕道。
奚歸緩了好一會兒,才聽清表哥說的是什麼。
“謝望,不會來救我們了。”
“廬州的人給我遞了信,大周這次突襲是早有預謀,南蠻王巫楓與其前後夾擊,靖王分身乏術,顧不了這邊了。”
“可是,等南邊的戰事——”
“沒有那個可是。”何竺定定地看著她,“棄了就是棄了。天牢的人活不了那麼久,我們,我們都是成了婚的人,縱使回去,謝望也不會要的。”
“不可能!”
何竺看著她笑了。
“這沒有什麼不可能的。奚妹妹,你其實很聰明,你應該知道的。大周自顧不暇,天牢的守衛其實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多,救人出去也不是什麼天方夜譚。
“可是那麼多天過去了,一個人也沒有來。如果想救,早就救了。”
奚歸鬆開了何竺的胳膊。
竺表哥說得很對。這大概就是她一直不願意面對的事實。
何竺見她止了淚,繼續道:“謝望從小便多疑,奚將軍功高蓋主,還是他未來的岳父。奚將軍再怎麼赤膽忠心,日後也是難善終的。
“還有奚妹妹你,雖然已經定下婚約,也曾讓他戀慕多年,但你的出身好也不好。如今你嫁過太監,就算回去,他也不會再讓你當靖王妃了。他大概會娶我六妹妹,而且會趕在你回去之前——正好何筱不是一直想做王妃?
“至於我——”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奚歸剛止住的眼淚又湧出來。
至於竺表哥,她都知道的。
何竺沒有婚約,正因他是何家七個孩子裡最出色的一個。姨父的棋佈得很早,讓姨母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男兒女兒都學讀書武藝,成器便出去闖,不成器的便早早把婚事定下,拉攏其他家族。
何家也是望族,舅舅總親不過親爹。
謝望對何竺那點刻意且微妙的親近,也不難猜其緣由。
何竺沒有再說,他知道奚歸都明白。
他看著奚歸又一次止住了淚,她原本就冷麗的面龐又添上一層森然寒意,讓他感到有些陌生。
奚歸忽然壓著聲音問他:“是誰害你變成這樣的?你的傷,還有你的右手?是不是項紅?我去殺了她!”
說完,奚歸便真的抬腿要走。
何竺被這一連串帶著殺氣的問話驚住了。
他一把抓住奚歸的衣襬:“你要殺誰?”
“不許動她,誰都不許動她。”
奚歸一愣:“你——”
何竺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血色,幾乎是咬牙切齒,活像是突然變成了六親不認的猛獸。
只是一瞬,他便收了那副兇相,眼神中竟有幾分溫柔。
“項紅,唉……”
奚歸好似明白了幾分,她問道:“你只說,是不是她乾的?”
“不是她,我……”
“你什麼?”
問完,奚歸才發現自己有點害怕聽到他的答案。
“我喜歡她。”何竺抬眸平靜道。
嚥了咽,他又補了一句:“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
奚歸只覺得太陽xue突突地疼,所有的憤恨、怨懟、絕望全部湧上來,在胸腔裡翻滾激盪。
他說的是真的。
奚歸從未見過何竺喜歡什麼女人,但是她就是知道,這是表哥愛上別人才會有的眼神。
他怎麼可以愛上項紅?
何竺道:“項紅其實是個很好的人……算了,你也不會懂。你……唉!你還是更不幸一些,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啪。
奚歸一巴掌抽了過去,在何竺的右臉上留下幾個指印。
何竺笑:“你是該抽我,是該恨我。”
奚歸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抽了竺表哥一巴掌。
他們一直以來關係都很好,從來沒有吵過架,更別提動手。
奚歸平復著呼吸,哇地吐出一口汙血。
血塊落在何竺的衣襬上,暗紅的痕跡四濺。
何竺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奚歸最後只道:“打過了,我不恨你。”
何竺最後好像還說了什麼,奚歸不記得了,只記得自己耳朵嗡嗡地響。
她也不太記得自己是怎樣找到的李棄,又怎樣一路魂不守舍地被他拉回了中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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