聰慧
說是要拜訪賀太妃,可奚歸向南安宮遞了幾次請帖和拜帖,都被賀靈蝶以各式原因回絕。
一個太妃的架子,竟然擺得比太后還大。
奚歸只得從小孩子入手。
“櫟兒,常聽你說起杏姐姐,怎麼沒見你請她來國母這裡玩過?”
楊櫟張了張嘴,突然很委屈,睫毛忽閃著,彷彿下一秒就要掉眼淚。
他又想起自己是男子漢,是一國之君,不能輕易掉眼淚,於是狠狠吸了下鼻子。
奚歸忙道:“乾孃只是好奇,沒有怪你的意思。”
楊櫟見奚歸一臉溫柔,終於放下所以有戒備哇地一聲哭了。
奚歸拍拍他的臉,把他抱起來。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對她來說有點重,她架著楊櫟的咯吱窩掂了兩次,才把人放到膝上。
楊櫟道:“嗚嗚嗚,我和杏姐姐吵架了,最近她都不理我了。”
“怎麼吵了?”
“我問她,以後能不能做我媳婦,我讓她做皇后,做我唯一的女人。”
奚歸把人趕了下去,嚴肅道:“……她是你姐姐,你們是姐弟!”
楊櫟瞪大眼睛望著她:“乾爹沒和你講過嗎?她爹也是南疆人,我們根本就不是姐弟。”
奚歸深吸一口氣,道:“但你們名義上還是。楊杏既然佔著公主的名號,她就只能是漢人的女兒。她的真爹,是不能有名分的。”
李棄要讓楊杏認先帝做爹,無非是為了穩住賀太妃。楊杏的身份不公開,她和楊櫟便只能做姐弟。
楊櫟悶悶道:“你怎麼也這麼說。”
奚歸放不下心,晚間在床榻上翻滾了好幾道,都不知該如何跟李棄開口。
這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畢竟兩個孩子都不足十歲,沒準就是一句戲言,未來的事情也說不準。
又一次翻身時,奚歸聽李棄迷迷糊糊道:“怎麼了,是睡不著麼?太醫說要靜養,咱家可不方便哄夫人睡了。”
奚歸嘆了一聲,沒心情理會李棄的玩笑。
“你乾兒子想□□,我怎麼睡得著。”
“哦。”李棄應了一聲,靜了一瞬忽然握住她的手,“□□?和誰□□?”
奚歸的眼睛被蒙著,但能聽出李棄完全醒了。
她面無表情地甩開李棄的手:“還能是誰,他那個假姐姐,楊杏。他跑去跟人家說要娶她做老婆,把人家小姑娘氣得不理他了。”
李棄聞言,聲音又染上一絲睏意:“過幾天又和好了。”
奚歸道:“楊櫟看著挺認真的。”
“他有本事便讓他娶。”
“……”
奚歸翻身起來:“你真不管?”
“弟弟娶姐姐,小叔娶嫂子,嫡子娶小媽。這些被人拿去做文章,是要被罵死的。”
“別人娶媳婦的事,咱家瞎管什麼?”李棄懶懶道,“咱家是閹人搶良女,也沒資格說陛下。”
奚歸被噎得皺眉:“為什麼要告訴楊櫟寶杏公主的身世?”
李棄睜眼,見奚歸伸手要解覆在眼睛上的黑布,揚手把她兩隻腕子一併鎖住。
奚歸一愣,身上微微冒著冷汗。
李棄這是忌憚被她看見真容。
她重新躺回去,貼在李棄懷中。
李棄見她不掙扎,也鬆了手,解釋道:“楊櫟這孩子犟,不告訴他,他只會自己琢磨著怎麼給他親姐找個假爹。”
這孩子能有這麼深的心思?
李棄繼續道:“咱家不是什麼爛好人,不成器的孩子,咱家不會認來做兒子,睡吧。”
鬧了一通,奚歸再躺下時貼得離李棄近,又被蒙了眼睛,理被子便不小心踹了他一腳。
“嘖。”
“抱歉,我看不見。”奚歸小聲道,“之前要解布帶,是我一時忘了。”
李棄嗯了一聲,沒有再答話,就好像今天晚上說的都不是什麼大事,就算他被她看見真容也無所謂。
從前奚歸懷疑李棄長得醜,或者臉上有疤。
但還有一種可能,李棄是個假名,他在她面前這樣防備,是怕被她認出身份。
可是奚歸從小跟著父親和何家生活,十八歲前從未到過京城……
奚歸今晚已經想了太多事,實在想不動了,一覺睡到天光大亮。
-
兩個孩子果然如李棄所言,沒過多久便和好如初。
寶杏公主並不是漢人喜歡的小孩子樣貌,下巴有些戳人,兩隻眼睛大得有些失衡,尖銳的骨相幾乎要把“南疆人”這幾個字刻在臉上。
楊櫟拉著寶杏公主的手道:“杏姐姐最好看了。”
奚歸不語。
不過這孩子長大了應該會好看,西域或者苗人舞姬的那種好看。
楊杏滴溜著大眼睛叫過“國母”,對楊櫟還是扁著嘴巴。
兩個孩子之間的事,奚歸總覺得插手不好,便叫朝菌去拿點心來,她就去內間看話本子。
楊杏用帕子墊著手指,從盤子裡拿了塊點心,大方地對朝菌說謝謝,又直直望向奚歸。
奚歸停下腳步:“嗯?公主有什麼要和我說的嗎?”
楊杏走到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頓住,看神色似乎是不願仰視,而再近就必須要仰頭了。
“你和我娘一樣,也是被擄來的嗎?”
奚歸道:“賀太妃是和親來的。”
楊杏只是盯著她,不認可也不反駁:“我娘在南疆也有婚約的。”
楊櫟插嘴道:“你怎麼能這麼說,乾爹可喜歡我乾孃了。乾爹——”
楊櫟忽然一副見了鬼的神情,不說了。
奚歸回頭,李棄不知何時回來的,正倚著門框往內看。
奚歸笑笑:“公主知道的還挺多,只不過,我的婚約只是婚約,並未滋生男女情意。過去的事便過去了。”
李棄笑了,攬著奚歸的腰往外走:“兩個小屁孩,別打擾乾爹乾孃過日子。”
奚歸被攬著進了臥房,讀了一下午的畫本子。李棄就在邊上批奏摺。
晚間留了公主一道吃晚膳,看兩個孩子的神色,應該是徹底和好了。
李棄看著她眼神中略顯緊張的樣子,無聲的笑了一下,湊到她耳邊道:“還真當親兒子操心啊。”
“乾爹,你在幹什麼,你明明教我的是‘食不言’。”楊櫟含著飯道。
楊杏略顯嫌棄地看了他一眼,楊櫟馬上不說話了。
次日,奚歸便收到了賀太妃的拜帖。
李棄瞟了一眼:“你是國母,她是太妃,比你低,確實先該她拜訪你。”
賀太妃帶了一個南疆的男侍,是一同隨她陪嫁來的男巫醫,姓邵。
“前些日子拒了邀約,是真的身子不適,還請國母恕罪。”賀太妃淡淡道。
奚歸不太信這套說辭——她去見太后也是這麼說的。但她還是點了頭。
巫醫攙著太妃坐下,一隻手還虛虛護在太妃腰後。
奚歸又仔細看了眼賀靈蝶。她的妝容很豔,像是要掩蓋原本的氣色,眼皮子上疊了好幾種炫目的顏色,只有南疆人的大眼睛才撐得住。
莫非是真的病了?
一個陪嫁來的貼身醫官看著,還讓人病了那麼多天?
巫醫上前行禮道:“太妃娘娘金體欠安,為卑職之過,任國母責罰。”
這位姓邵的巫醫生得秀氣,仔細看下巴與寶杏公主一模一樣。
奚歸道:“不過是體弱而已。照邵先生這麼講,我在中宮病了那麼久,掌印豈非罪該萬死?”
賀靈蝶抿著嘴笑:“杏兒和我說,國母是個溫柔的好人,果真不錯。”
“不過,臣妾可不是。”
賀太妃笑得陰惻惻的,有一瞬奚歸誤以為她是李棄附了身。
“臣妾很後悔,當年怎麼只討了謝將軍的命,忘了討他副將奚將軍的命。”
奚歸收了笑,語氣裡半是玩笑道:“娘娘該慶幸,娘娘若是討了奚將軍的命,先帝一走,掌印怕是第一個就要殺你了。”
她摸不準賀靈蝶為何要在她面前示威。左右如今掌權的是李棄,而李棄承諾了要救她父親,不可能再由著賀太妃從中作梗。
賀太妃對這個回答有些意外,但也沒有繼續為難她。話鋒一轉,兩人便裝模作樣地關心了一通孩子的功課。
送走賀靈蝶後,奚歸總覺得不爽快,想來好像還是養病這些日子第一次受氣。
李棄對她的突然的冷淡習以為常:“夫人要查巫醫?呵,夫人在外人面前還真是好脾氣,賀靈蝶那樣挑釁也不生氣,還關心人家病情。”
奚歸背過身胡亂答道:“那下次就當場翻臉,替小陛下提前把假姐姐的真爹捅出去。”
李棄拉住她,把人轉回來,往她手裡塞了張字條:“夫人叫衛誠查的東西,咱家順手幫忙查了。”
奚歸看他一眼:“你今日又去了太醫院?”
“奚將軍的傷,全靠太醫咱家也不放心,另外找了個遊醫。”
奚歸聽見父親那邊的進展,氣消了一半,低頭展開字條掃了一眼。李棄抄了巫醫的用藥,還在旁邊用硃批標了功效。
奚歸雖不懂醫,但這批註連起來也太過明顯——是墮胎的方子。
“怎麼樣?”李棄笑吟吟地看著她。
“算是賀靈蝶的一個把柄吧。”奚歸不冷不淡道。
“這可是咱家對著庫房的假賬一筆一筆對出來的,夫人就這樣不領情。”
奚歸勉強道:“辛苦了。”
李棄沒有被她影響好心情,只道:“是夫人下的指令,還得是夫人聰慧。不知夫人是否消了氣,明日肯陪咱家去看看奚將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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