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
二層房間空置,奚歸緩緩推門走了進去。
這一層是一個大通間,地面很空,牆上焊了一排扶手——應當是給老人住的。
李棄點了盞燭燈,擎在手裡照了一圈。牆壁上半點灰塵也沒有,淨手區還掛著毛巾。
奚歸湊過去上手摸了摸,這毛巾還沒有幹成硬塊,應該是前不久還有人用過。
李棄輕聲道:“這間房有一絲腐臭味。”
奚歸吸吸鼻子,她的嗅覺沒那麼靈敏,再加之罩著蒙面的黑布,一時沒聞出什麼特別:“雨後的土壤不都是這個味麼?”
不知何處漏了水,水滴一下下敲在木板上,成了計時的天然滴漏。
李棄站在一排黑木大衣櫃前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些什麼。
奚歸想到這間宅子所有不對勁的地方,突然打了個寒顫。
三滴水珠落下後,李棄拉開了衣櫃的右扇門,舉著燭燈往裡照了一下,又迅速合上櫃門。
奚歸不敢上前,退到房門前向外張望。
屋外沒有人。
李棄滅了燈跟上來,附在她耳邊道:“怕的話就回去吧,去朝菌銀蛾那屋,人多些。”
奚歸搖頭,輕聲問道:“是屍體嗎?”
李棄點頭,剛要說話,只聽樓上一陣喧鬧。
是那幾個侍衛的聲音,隔了一層樓,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麼。
兩人相視點頭,沿著樓梯返回頂層。
可不尋常的是,“葛村長”似乎睡得很熟,依舊鼾聲如雷。
幾個機靈的守衛守在各房門口,見掌印和夫人從樓梯處上來,也不驚訝。
一個侍衛指了指樓頂道:“大人,上邊有人。”
李棄點頭,點了兩個人去三樓盯梢“葛村長”,讓衛誠去二樓守住衣櫃裡的屍體,剩下的保護兩位侍女和夫人。
七個人商量一番,覺著哪個房間都不安全,左右也睡不著,索性全去地坪裡守著。若是有刺客暗算,也有地方施展拳腳。
李棄獨自一人上了屋頂。
奚歸和兩個侍女被一圈護衛圍在中間,伸長了脖子往屋頂上瞧。
天上沒有星月,濃厚的雲層遮蓋了所有亮光。朝菌和銀蛾手裡倒是提了燈,許是屋頂上的人瞧見了,等他們在坪中站定,屋頂上早就半個人影都瞧不見了。
奚歸攏了攏披風,皺著眉沉思。
李棄還未歸京,因而身份也未正式公開。也許李棄在失去名字的那段日子裡曾經想過去死,但現在的他不會。她能感覺到,他的心情很愉悅,他在期盼回京後某個盛大的時刻。
她也還有很多話想和李棄說,她也在等那個時刻。
眼下最重要的是安然無恙地回去。
這個村子裡,暗中盯著他們的人,多半不是太后就是太妃——或者兼而有之。
她都能隱隱感覺到京城會對他們下手,更何況李棄呢?
可李棄沒有同大部隊一道回京,還提前放出訊息,這就是給對方下手的機會,好因此抓住他們的把柄。
“銀蛾。”
“朝菌。”
“陳感。”
……
雖然兩位侍女提了燈,地坪裡還是不夠亮堂。七個人每隔一小會兒便挨個報名字,防止有人混在其中。
奚歸的思緒被打斷,仔細點了一遍人,不多不少。
“夫人,咱們要在這坪裡呆一夜嗎?”一侍衛道,“掌印大人也不知道上哪去了,半天都沒回來。”
奚歸倒是不太擔心李棄,只是不想站在坪裡乾等。
“走,去看看馬和馬車。”
幾個侍衛從地上爬起來,躥到前邊開路。
這一隊人一共兩輛馬車,侍女坐一輛,奚歸李棄一輛,全停在後院。
如果暗算不成,在馬身上做點手腳也夠拖住他們幾天的。
果不其然,剛繞到後院,就見馬廄裡閃過一個人影。
“誰?”
一個急性子的侍衛追過去了,還有人要跟,奚歸只准了兩人去追。
“先看看馬怎麼樣。”奚歸吩咐道。
馬睡得少,這會已經是後半夜,早就醒著站起來了。
幾個人順著馬兒的鬃毛挨個拍過去,都生龍活虎的。
一群人圍著,朝菌已經不那麼害怕了,反而生出些前所未有的興奮,跟著侍衛一起換馬兒的糧草。
“夫人,你說我們剛剛弄出那麼大動靜,怎麼葛村長還沒有醒啊?”
奚歸道:“姓葛的有問題,真正的村長已經死了。”
銀蛾道:“是大人叫衛誠守的屍身麼?看來還沒死多久,屍首都沒來得及轉移呢。”
一侍衛道:“那怎麼一直沒聽見樓裡的動靜,總不能把屍首一直藏在衣櫥裡吧?”
奚歸沉思片刻,道:“應當是我們剛才點著燈站在坪裡,他們實在不方便。”
幾人聞言望向那棟磚房,二樓的窗戶不知何時打開了。
朝菌嚇得腿一軟,緊緊拽著銀蛾袖口,險些把銀蛾也拽倒。
一隻手從二樓的窗戶伸出,放了一隻信煙。
綠幽幽的彩煙無聲無息地躥上夜空。
幾個侍衛眼疾手快地把奚歸同兩個侍女塞進馬車的轎廂內,隨後蹲守在旁邊一動不動。
奚歸坐在轎廂內平復呼吸。
衛誠可是李棄身邊最得力的手下,身手也是數一數二,怎會失手?
李棄現在又在哪裡?
一侍衛在轎廂外悶悶道:“夫人,現在趁他們人還沒到,兄弟幾個護送您連夜往回趕吧。兩個人中總要活一個,才有機會報仇。”
銀蛾斥道:“閉嘴,別說這些晦氣話。”
奚歸道:“我不會走。”
侍衛便不再多說,只是戒備地守在一旁。
-
衛誠守了大半夜的衣櫥,終於等到來偷屍的賊。
可惜殺得太快,忘了還要從這歹人嘴裡問點什麼出來。
他順手把這人的衣袋搜了,摸出來一隻信煙。
同行的幾人除了夫人和侍女,都是武藝非凡之人,他們根本不怕對面出招,只怕他們隱而不出。
他不知道這煙代表什麼意思,但不妨礙他順手扔掉它。
做掌印的下屬有時候需要一些膽識,只要這個大膽不是對著掌印大人的隱私。
-
奚歸沒有聽見屋子內外有任何打鬥聲,這一夜竟就這麼平安無事地過了。
黎明時分,她踩著樓梯上四樓時,“葛村長”還在打鼾。
李棄在門口迎她,安然無恙。
衛誠也在。
奚歸的心放下來大半。
“葛村長”像是刻意等著他們安頓好一切,才慢悠悠地上樓敲門請他們下去吃早飯。
早飯依然是昨天燒菜的幾個婆婆做的。
奚歸猜她們大概是受了葛村長的威脅。
“小姑娘,怎麼眼下這麼重的烏青,昨晚沒有休息好麼?”葛村長望著朝菌重重的黑眼圈,和藹道。
朝菌忙放下碗筷:“村、村長,我認床,是有些沒睡好。”
葛村長正要笑著繼續調侃,只聽李棄淡聲道:“不是人人都有葛先生這樣好的睡眠。”
葛村長見李棄神色冰冷,訕訕笑了兩聲:“是鄙人招待不周。”
早飯還未吃完,院子前就圍上來一群拄拐的不拄拐的爹爹婆婆,七嘴八舌地議論。
李棄帶著人出去,葛村長也只好跟在後頭出了院門。
領頭的是一個精神矍鑠的銀髮老婦人,口齒還清晰。
銀髮老婦人敲著柺杖咬牙切齒道:“歹人,殺了村長的歹人,還不把王妹放出來!”
後邊的老人也跟著七嘴八舌地喊。
“惡有惡報,就是菩薩顯靈,你帶來的那群惡人全死光了。”
“霸佔了村長的房子,你怎麼敢的?”
……
李棄護著奚歸往後退了幾步,不動聲色地看向“葛村長”。
“葛村長”定力可嘉,在如此混亂下還能裝瘋賣傻。
“呵呵……大人,村裡這些潑婦是這樣的,讓您見笑了。”
李棄給衛誠使了個眼色,衛誠上前對院門前的老人道:“諸位稍安勿躁,大周掌印路過在此借住,有什麼事,慢慢說清楚。掌印大人定會查清。”
一老爺爺道:“呸!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和他們一夥的。前腳他們殺了人,後腳你們就來了。你們當官的就是這個德行。”
“就是就是!”
人群中一陣此起彼伏的附和。
李棄清了清嗓子。
眾人見他戴著面具,站在那無形中一股威壓,卻又不似惡人,一時都噤了聲。
“鄙人真的是路過。回京的路上遭了落石,這才在此借住。昨夜住進來便覺這位葛村長不對勁,還在樓裡翻出來一具老人的屍體。”
李棄從袖中摸出幾枚銀針,緩緩道:“諸位可以去看看那些刺客身上是不是紮了這樣的銀針,傷口周圍又是否發紫。”
一個婆婆道:“是這樣的!我親眼所見。”
“好像確實沒有刀傷劍傷……”
“好厲害的毒!”
……
李棄等他們互相確認了一通,請其中一位現場拖屍體過來,隨後又道:“這些人,都是咱家殺的。現在,諸位能信咱家跟這位假村長不是一夥的了麼?”
“葛村長”見狀不妙,要使陰招。可後面兩個侍衛比他更快,一左一右把他按住。
衛誠上前,從他懷裡摸出一把浸了毒的黑紫匕首。
圍成一圈的村民往後退了退。
奚歸道:“大家莫怕,掌印大人會查清此事,給諸位一個交代。”
【作者有話說】
順手修了一下前幾章劇情是沒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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