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八,烈日灼金,蟬鳴如沸。
一大早,宋昭韞和裴令安便一起乘坐著馬車去了安國公府。
今日是安國公爺二孫女安沁瑤的生辰宴。
裴京玉昨日便啟程和陛下一起出了城,只留宋昭韞一人在澹懷堂,所以這次是她自己選的衣裳和首飾。
在琳琅的衣裙之中,她選了一件天青色的百褶羅裙,髮間插著一根蝴蝶銀簪,在這炎炎夏日令人感覺乾淨清爽。
裴令安見到後,一把拉住宋昭韞的胳膊,誇讚道:“嫂嫂今日的裙子真好看。”
宋昭韞笑笑:“就你嘴甜。”
“嫂嫂是真好看,我說的是真話。”裴令安嬉笑道。
第一次以左相夫人的身份參加宴會,宋昭韞不由得有些緊張。裴家沒有其他長輩,只有她和裴令安一同行至。
馬車裡放著冰鑑,可宋昭韞還是感受到一絲燥熱。
裴令安見此,安慰道:“嫂嫂,別擔心,那些夫人貴女們我都認識,哥哥特地囑咐讓我與你說。”
宋昭韞知道裴令安雖然看起來大大咧咧,但畢竟是裴家唯一的女兒,裴京玉的妹妹,京城炙手可熱的貴女,所以該有的禮儀絕不會少,便點頭道:“那便多謝妹妹了。”
來到國公府,小廝將二人引到了宴會正廳。
今日生辰宴的壽星正被眾人簇擁著。
安沁瑤年芳十六,正是談婚論嫁的年齡。所以今日這場宴會,也有著挑未來夫君的意思。
裴令安和宋昭韞二人先將裴家的禮物送了出去,安沁瑤見到裴令安,大方地過來和二人打了招呼。
“安娘,這就是你的嫂嫂嗎?”她問道。
安沁瑤的父親乃是如今的戶部侍郎,母親王氏在此次宴會中也在場。
還未等裴令安回答,王氏便道:“這位想必就是左相夫人吧,當真生了一張芙蓉玉面。”
宋昭韞道了謝,口中祝賀道:“祝沁瑤小姐新歲無憂,常展笑顏。”
“也祝夫人與裴左相大人早生貴子。”
“祝瑤娘生辰快樂,萬事如意,早日找到如意郎君。”裴令安笑道。
幾人寒暄了幾句,安沁瑤便和王氏一起招待其他客人了。
這是宋昭韞第一次以左相夫人的身份在公開場合露面,所以與公主府那次不同,這次周圍的貴婦小姐們都圍著她說話。
“左相夫人當真是沉魚落雁,國色天香。”
“左相夫人性子真是堅韌,在那種環境下還能救人,和左相大人當真是一段佳話。”
“陛下不是還賜了‘金玉良緣’嗎?可真是不錯,這普天之下,除了左相大人,誰還能得到陛下的賜婚啊。”
“……”
各種奉承之語都充斥在耳邊,宋昭韞表面應和著,可內心卻覺得有些格格不入。總覺得這些人很遙遠,和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下半場後,不斷的寒暄令她有些疲乏,她實在堅持不住,便起身和裴令安說自己要出去走走。
“嫂嫂,你怎麼了?”裴令安正在與兒時的姐妹說話。
“沒事,我只是想去透透氣。”宋昭韞見她一直在和貴女們喝酒聊天,知她也是難得見一次自己的好友,便囑咐道,“你好好玩罷,不用陪我,我去外面走一會後就回來,有畫屏跟著便好了。”
“那便多謝嫂嫂了。”
宋昭韞走後,裴令安一旁的好友道:“你的嫂子感覺性子很好。”
“是啊。”裴令安立即在友人面前誇讚起自己嫂子,“我嫂子為人和善,知書達理,長相也標誌,和哥哥在一起真是天賜良緣。他當時年及弱冠也不娶妻,父親一直催他,他也不急,原來是等著嫂子呢。”
友人自然也知道裴左相和宋昭韞那響徹京城的愛情故事,語氣中頗有羨慕:“真是羨慕裴夫人啊。”
能嫁給如今炙手可熱的權臣,而且這位權臣還是當朝狀元,且還是一位俊郎君,這擱誰誰不羨慕呢?
*
離開宴席後,宋昭韞立即覺得渾身輕鬆了許多。
她望著一碧如洗的天空,發現自己相比觥籌交錯的酒宴她還是更喜歡一個人讀書畫畫。只有在這些時候,她才覺得時間真正屬於自己。
不過她知道,她如今是左相夫人,這種場合以後只多不少,所以她要習慣。
這是成為左相夫人所必須經歷的事情。
國公府很大,長廊水榭,碧瓦朱甍,甚至連道路兩旁的樹木都修剪的格外標誌。可宋昭韞如今也不是曾經那般沒見識的姑娘了。這國公府雖比裴府更大些,卻比不上她上次去的公主府。
不知不覺中,宋昭韞走到了後花園中。
正是炎炎夏日,花園中的荷花開的正盛,金紅色的鯉魚在湖水中若隱若現。兩旁的梔子花也很香,芬芳馥郁,樹蔭涼爽。一陣風吹起,掀起嘩嘩的響聲。
小路之上,一隻麻雀正在啄食。
小麻雀灰撲撲的,點頭如啄米,羽翼微張,似一張拉緊的弓,體態專注又戒備。
宋昭韞看地不知不覺入了神。
隨後,她便示意畫屏去拿宣紙和筆墨,她想立即將這隻可愛的麻雀畫出來。
為了觀察地更加仔細,她乾脆撩起裙襬不顧禮儀地坐到了石頭之上。
“撲稜。”
當小麻雀撲通起翅膀飛走後,宋昭韞才回過神來。
這時,她才發現身邊不遠處站了一個男人。
她對上了這個男人的目光。
男人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生得五官平平,個頭挺高,但卻有些猥瑣之感。
尤其是他看宋昭韞的眼神,目不轉睛,令宋昭韞想到了飛舞的蒼蠅,女子本能地警覺起來。
這人竟如此大膽。
她正想轉頭就走,恰在這時,男人開了口:“小姐請留步,請問是哪家的小姐?”
他見宋昭韞打扮樸素,不似一般貴小姐珠光寶氣,下意識覺得是哪戶小戶人家的女兒。
“我是太府寺卿之女,當今左相之妻。”宋昭韞開口警告道。
但是面前的男人卻置若罔聞,“什麼太府寺卿?真是小門小戶,而且左相什麼時候成婚了,我怎麼不知道?”
“想嫁入左相的人多著呢,不差你這個妾。”
“我家可是國公府,就連當今陛下也要看我家幾分薄面。”男人嗤笑一聲,“他左相又算什麼?還不得看國公府的眼色做事。”
“你來我國公府,我給你抬個妾位,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比那左相家好多了。”
宋昭韞明白這人已經醉了,開始胡言亂語起來,不欲與其糾纏,便直接道:“公子已經醉了,請容在下先行告辭。”
“別走啊。”男人說著便想上去拉宋昭韞的手。
宋昭韞連忙躲開,“公子莫碰我,請自重!”
“婊子裝什麼貞潔呢,能嫁入國公府,是多少人盼都盼不到的美事!我能看上你,是你的榮幸!”
“不要碰我!來人!”掙扎之中,男子碰到了宋昭韞的左手。
宋昭韞立即像吃了蒼蠅一般噁心,猛猛甩開他的手,喊道:“來人!”
“夫人!夫人!”
畫屏這時正拿著筆墨返回花園,豈料剛到假山處便看到自家夫人被一個男人拉拉扯扯,嚇得大驚失色,連忙過去拉那個男人,同時嘴中喊道,“不要碰我們家小姐!來人啊快來人!”
“快放開我們家夫人!”
一位路過的僕人聽到呼喊聲,連忙跑了過來,見是自家的三爺又發酒瘋了,趕忙又招呼了幾位小廝過來,急急忙忙拉開三爺,又立馬派人向三夫人和二夫人報告。平日三爺發酒瘋,只有三夫人和老太爺能管得了。
但是今日是二小姐的生辰宴,來的賓客非富即貴,很多都不是國公府能惹得起的。而且這種醜事,鬧出去也太不好聽了。
一位侍女連忙跪於地上,向宋昭韞賠禮道歉。宋昭韞知道此事不怪侍女,便擺擺手讓她走了。
“夫人?您怎麼樣?”畫屏關切道,旋即也跪於石板之上,磕頭道,“對不起夫人,都是奴婢的錯,如果奴婢能夠快一點,夫人可能就不會遇到這樣的事情了。”
見她一副自責地要哭的模樣,宋昭韞溫聲道:“這不怪你,我們也想不到國公府還有這等無理之人。只是……”
她頓道:“這事情不要和玉哥哥說。”
畫屏驚道:“為何不與大人說?”
宋昭韞低眉:“畢竟是國公府,我不想讓玉哥哥為難。”
宋昭韞之前聽父親和哥哥說過,國公爺和先陛下一起打下江山,地位無可比擬,連現在的陛下都要忌憚三分。所以宋昭韞不想將此事鬧大,她不想因為自己影響到裴京玉的仕途。
裴京玉如今既是帝師又是左相,她不願為難他。
畫屏聽聞此言後欲言又止,不過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深深將頭低下。
二人又若無其事地回到了宴席之中。
二夫人聽到此事,也立馬來尋宋昭韞,二人一起來到了隱蔽的屏風角落。這畢竟是醜事,王氏也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傳出去拂了國公府的面子。
當然,她也知道,這件事情傳出去也拂了裴府的面子,所以宋昭韞不會將此事說出去。
“夫人,實在是對不住,我這三弟是個混賬性子,平日沒人管得住,今日瑤兒生辰,他喝多了,又幹出來這種糊塗事情。”
宋昭韞冷聲道:“以後可要看好你家這位三爺,莫叫他在這種宴席上鬧了笑話去。”
“裴夫人說的是。”二夫人道,她見宋昭韞這幅柔弱的模樣,也不知她會不會和裴京玉告狀,此事還是得和二爺說一下才行。
雖說左相如今權勢滔天,不過國公府也不差,想到此處,二夫人的心便稍稍安定了些。
她連忙讓侍女拿了一個禮盒出來,二夫人將禮盒開啟,道:‘“這是南國之前獻上來的翡翠,便送於妹妹了,希望妹妹大人不記小人過。”
宋昭韞蹙了蹙眉:“夫人自己留著罷,這等貴重之物韞娘不敢收下。”
“真是對不住妹妹,這件事情我自會和世子與二爺說,定會給三弟一個教訓,還妹妹一個公道。”
公道?當真能給一個公道嗎?宋昭韞不是傻子,她是萬萬不信權貴們說的話的,更何況是國公府,但如今因裴京玉的緣故,她必須得忍。
隨後,她便和裴令安在宴會中又寒暄了一會,最後回到了裴府。
這件事情她沒和裴令安說,也自然不準備和裴京玉說,她不想讓裴京玉擔心和為難。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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