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每個夜晚, 裴京玉都會來水雲榭。
他每次都會來看她的字畫,檢查她的禮儀,還有做那種事情。
宋梨每次都會緊緊咬著牙, 打氣精神應付他,盼望著他趕快走。
白日, 她便讀書習字畫畫, 還有散步。
即使現在不像之前那樣被囚禁在暗無天日的房間內, 宋梨還是不喜每日都在一個小小的水雲榭中。
這讓她覺得自己是隻被抓起來的小鳥,甚至連水雲榭之外的天空都見不到,她懷念自己在梨花村無拘無束的日子。
終有一日,她躺在裴京玉的懷中, 鼓起勇氣開口道:“公子,何時讓我出水雲榭?”
裴京玉玉白的手指自她臉頰滑過, 嗓音冷冽:“等你想通。”
是讓她做妾。
宋梨於是閉口不談。
她絕對不會給裴京玉做妾。
進了十月,天氣便越來越冷。
待至十一月, 京城的第一場大雪來臨。池塘中的荷花如今只剩下殘荷, 鉛灰色的天空令人喘不過氣, 鵝毛大雪從空中紛紛墜落。
裴京玉來水雲榭的時候, 宋昭韞正穿著狐裘,坐在庭院中賞雪。
女子面板白皙, 五官嬌俏, 一身硃紅的狐裘讓她似雪中紅梅。只是,那清秀的眉眼間卻有一股揮之不去的憂鬱。
裴京玉走上前去, 將她摟在懷中吻了吻, 道:“阿梨,外面太冷了,容易風寒, 和我一道回去。”
宋梨卻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轉眼看向他,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定定地看著裴京玉,道:“裴公子,我願意給你做妾。”
裴京玉眨了眨眼,摟住她的腰,鼻尖是宋梨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語氣溫和,眉眼間是淡淡的笑意,彷彿每晚的凶煞都不是他:“想通了?”
“嗯。”宋梨應道,順著裴京玉的手起身,“我這些天在水雲榭養尊處優,吃喝都有丫鬟服侍,我只需讀書習字,不用出去風吹日曬的採草藥,日子過得好不舒坦。”
裴京玉輕輕嗯了聲,道:“想通就好。”
此時二人已經走入房中,很快便有人為他們布膳。
暖房中很是暖和,精緻的瓷瓶中插著幾朵鵝黃色的梅花,讓蕭瑟的冬日也充滿了生機。
“不過,我有一個請求,希望公子能為我實現。”宋梨望著裴京玉。
“什麼請求?”
二人四目對視,都想從對方的眼神中望出些什麼。
“我想回梨花村把我阿孃和大黃的墓遷過來。”宋梨細聲道。
裴京玉幫她脫下斗篷,握住她微涼的手,嗓音柔和:“可以。不過這種事情你不用自己去,我讓侍衛幫你去拿便好。這大雪天,你去我如何能放心?”
“不行,那是我阿孃的墓,我怎麼放心讓他人經手?”宋梨雙眼泛紅。
她的嗓音帶著哭腔,委屈地看著裴京玉:“你知道的,阿孃和大黃是我唯二的家人,我自然要親手遷他們的墓了,我也不放心其他人。”
裴京玉聽此後淡聲道:“那我不是你的家人嗎?”
他這次沒有笑,彷彿在說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宋梨眨眨眼:“現在不是,馬上就是了。”
隨後她擠出幾滴淚:“我在京城給你做妾,可阿孃和大黃卻留在梨花村。我不想離他們這麼遠,我想把他們都接過來。”
女子哭的梨花帶雨,鼻尖通紅。
裴京玉伸出手抹去她的淚水,軟了聲音,道:“好罷,那等過幾日雪化了你再去,我會多找一些人陪你。”
“好,多謝公子。”宋梨環住了裴京玉的腰,臉頰在他的懷中蹭了蹭。
看見女子難得的主動,裴京玉的神色卻與往常一樣,那雙眼中古井無波。
“來,我來餵你用膳。”他將她抱於膝上。
“唔,好。”
來水雲榭後,裴京玉便經常給她餵飯。
宋梨覺得這樣又慢又難捱,但是她又不能拒絕。
這些天中,裴京玉也將她用膳的口味摸得一清二楚。
他給她餵了幾口蝦仁,餵了幾口蛋羹,幾口牛肉,然後又餵了幾口藕片。
直到宋梨約莫八分飽後,他才放手。
膳後,宋梨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子,道:“以後讓我自己用膳罷,我有手。”
裴京玉輕笑,語氣卻不容置喙:“可是這能讓我感受到我在照顧阿梨。”
他反問:“阿梨,你不喜歡被我照顧嗎?”
宋梨從嗓子裡擠出幾個字:“喜歡。能被裴公子照顧,是阿梨的榮幸。”
裴京玉笑笑,沒有言語。
他走到桌前,翻了翻宋梨最近的畫作,畫中有小鳥,有蝴蝶,有梨花,每一張都栩栩如生。
不過,有一張畫卻令他停住了動作。
這幅畫上是一個侍女。
是她的貼身侍女畫屏。
她竟還給侍女畫了畫。
莫名的妒意從心中滋生,他將宋梨拉入自己懷中,手扶住了她的腰,嗓音微啞:“梨娘,你曾經說要給我的畫作,何時才能給我畫?”
宋梨這才想起之前答應了裴京玉畫技好了之後要給他畫畫像,她望著著自己的畫斟酌道:“妾身覺得,梨孃的畫技仍需精進,如今的畫技難登大雅之堂,現在就畫只恐了毀了公子的玉貌。”
“不用推辭,我看你現在的畫技就很好。”裴京玉的玉指颳了刮她的面頰。
宋梨見拒絕不得,便低頭道:“好,等我將阿孃和大黃帶回來後,就給公子畫。”
“對了,”宋梨又道,“還有一件事情。”
“何事?”裴京玉低下頭,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你之前說會幫我實現一個願望,現在,我想好了。”宋梨細聲。
“是什麼?”裴京玉摩挲著她玉白的肌膚,語氣溫柔的不能再溫柔,“你可千萬不要說什麼要離開我的話。”
“怎麼會?我才決定要給公子做妾,梨娘卻不反悔。”宋梨摟住了裴京玉的脖頸,跪在他的膝上,“我的願望是公子可以放過沈大娘一家。”
裴京玉動作一滯,緊緊盯著面前這雙眼睛。
氣氛僵持,二人在無聲中對峙。
香爐嫋嫋吐著如煙似霧的檀香,令裴京玉的臉有些不真切。
宋梨有些緊張,索性雙手環住了裴京玉的脖頸,坐到了他的大腿上,不甘心地又問了一句:“不可以嗎?”
裴京玉捏住了宋梨的小巧的下頜:“你可想清楚了?”
燈火下,他的面孔被渡上了一層暖黃,但人卻還是冰冷的。
宋昭韞點頭,堅定道:“嗯,我想清楚了,我希望沈大娘一家可以平平安安。”
沈大哥一事已無法挽回,她只求自己能為沈大娘一家做最後一件事情。
“好,我同意了。”裴京玉道。
“多謝公子。”宋昭韞仰頭去親吻裴京玉的唇。
當天夜裡,又叫了三次水。
幾個月中,二人的身體早已熟悉。
可宋梨還是習慣性地壓抑住自己的聲音,裴京玉捏住了她纖細的脖頸:“阿梨,叫出來,我喜歡聽你的聲音。”
“玉奴……”她只好開口道,額前香汗連連。
“嗯,我在。”裴京玉含著她雪白的耳垂,語氣纏綿。
*
約莫半月後,天便放了晴,在日光的照耀下,大雪很快化了乾淨,只有寒風冷冽的天氣才能證明京城已經入了冬。
此次回梨花村一共帶了兩名侍女和六名護衛。
臨行前,裴京玉將宋梨送上馬車,關切道:“阿梨,你一個人出行,我實在不放心。可惜陛下最近正好有事情與我商議,否則我便能與你一起同行。”
宋梨道:“這些小事哪敢勞煩公子,我一人去便好。”
她拉住裴京玉的手,眼神中滿是捨不得:“公子,等我回家。”
“嗯。”裴京玉摸著她毛茸茸的腦袋,“等你回來我就帶你回裴府。”
他低頭吻了吻宋梨的唇。
宋梨眼睫半垂,應聲道:“好。”
江州至京城駕車前往約莫需要三日。
三日後,幾人便一起來到了梨花村。
正是清晨,霧氣氤氳,寒風凜冽。
如今已是冬日,梨花村的梨花早已不再盛開,只有幾棵梅花零零散散的開著,一片蕭瑟之景。
看到過去的居所,以及與幾個月前沒有任何不同的陳設,宋梨內心一酸。此次回來,她也不敢有很大的聲張。
她怕遇到沈大娘一家。
她對不起他們。
院中的梨樹如今只有棕色的枝丫,沒有綠葉,更沒有梨花。
樹前,那兩座小小的墳冢還是與從前一樣,靜靜地矗立在那裡,永遠也不會說話。
宋梨跪在母親墳前,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流下。
她重重地在墳前磕了三個響頭。
阿孃,女兒曾經說要帶您去京城,生前做不到,死後也做不到了。
阿孃,你說過決不能給人當妾。可是一個男人強迫我給他當妾,甚至讓我做他的通房。
阿孃,我救了一條毒蛇,我該怎麼辦?
墳冢前,宋梨低聲哭泣著,這一幕實在令人震顫,無一人上前拉她。
待她收拾好之後,幾人才開始返程。
這時還有些朦朧的霧氣。
梨花村下有一條河流,名為曲河。曲河自梨花山上流下,河水奔騰,川流不息。宋梨自小便和這河一起長大,見過曲河的春夏秋冬,對曲河熟悉無比,但是她也不知曲河的盡頭在哪裡。
當然,至於曲河的對岸,她也不知道是哪。
“畫屏,”她掀開車簾,小聲說道,“早上太冷了,我有些鬧肚子,能不能讓他們停一下?”
畫屏聽後連忙道:“好。”
隨後,她不知和領頭的侍衛說了什麼,便帶著宋梨下了車。
二人往道路旁的竹林中走去。
走了一段距離後,宋梨忽然道:“畫屏,我鬧肚子,你不要跟著我,我不好意思。”
畫屏知道宋梨的性格,最開始小夫人甚至不讓她為她穿衣裳,便沒有多想,道:“好,宋姑娘,我在這裡等你。你如果有什麼事情,就喊我的名字。”
“好。”宋梨應道。
走了一里遠後,宋梨便拐進了竹林一旁的小路。
她對這裡的地形無比熟悉。
片刻後,她便走道了曲河邊。
河水湍急,衝擊著巖色的巨石。水面上有一層薄薄的寒煙,與霧氣混在一起。宋梨的手指動了動,她知道這個時候的河水有多冷,跳下去可能會直接凍死在這裡。
但是,為了逃離裴京玉,她必須這樣做。
以後若真是做了他的妾,豈不要永遠被困在深宅大院中,還不如如今賭一把。
她一定要離開裴京玉。
她不想給任何人做妾。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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