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穿著一身玄黑色的常服, 烏髮簪在腦後,手中拿著一枚扇子,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臉上甚至帶著笑。
宋昭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怎麼會在這?!
裴京玉率先開口,嗓音低柔, 又黑又沉的雙眼靜靜盯著宋昭韞, 彷彿風暴前夕:“我的好夫人, 你要去哪兒啊?為何不與夫君一起?”
宋昭韞的瞳孔驀然收縮,渾身寒毛驚起,只覺自己碰到了鬼。
他怎麼會在這?
來不及反應,她一不做二不休, 轉身就準備跳河。
可不想裴京玉比她反應更快,在她動作之前便捏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將宋昭韞拖進了船艙,語氣帶著一絲陰冷:“怎麼?又想以死明志?”
宋昭韞的頭嗡嗡響著, 她明白了, 裴京玉這是專門在這裡等她呢!
她也是個傻的, 竟真的相信了他的鬼話, 這是專給她設的套,她還傻乎乎的上鉤了。
此時她也不想與裴京玉虛與委蛇了, 一個巴掌便扇了過去, 船艙中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
船伕心下一凜,心道大公子和大夫人不是陛下賜婚的“金玉良緣”嗎?沒想到金玉良緣也會有吵架的時候, 還在這種場合。幸虧他與公子夫人還隔著一張簾子, 否則他真的是渾身不自在。
“你騙我說你要去越州!”宋昭韞又想打一巴掌,卻被裴京玉拉住了手腕,他頂了頂後槽牙, 宋昭韞這一巴掌打的極重,他的嘴角隱隱出了血跡。
“你也沒和我說你恢復記憶了啊?”他冷笑,將宋昭韞強硬地摟入懷中。
“你放開我!”宋昭韞掙扎道,雙手禁不住地推搡著他。
裴京玉猛地摘下她的惟帽,一手緊緊禁錮住她的腰身,一手扣住了她的後腦勺,在她的紅潤的唇上狠狠碾過,沒有絲毫憐香惜玉之情。
“嗚嗚——”
宋昭韞見逃脫不得,便狠狠咬住了裴京玉的唇,這次她用足了力,強烈的血腥味嗆的人想吐。
裴京玉卻仍沒有放開她,反而親的更狠,血氣與唾液的交合,令宋昭韞差點窒息。
等裴京玉放開她後,宋梨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黑白分明的杏眼緊緊盯著他:“你是如何發現的?”
裴京玉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跡,嗤笑道:“韞娘,你的演技還是太差了。”
一聽到“韞娘”,宋梨一時又怒急攻心,“啪”的又是一巴掌。
“我不叫韞娘!我有名字!”她吼道,“你為何要改掉我的名字!為何要讓我認一對假父母!你卑鄙!無恥!為何要在這裡設局等我!”
“好,阿梨。”裴京玉捏住她的手腕,語氣陰冷,“誰允許你對你夫君非打即罵的?”
裴京玉出生於侯府,自小眾星捧月的長大,後來又中了狀元,成為帝師,位極人臣,基本上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向來都只有別人巴結他的份,他從未遇到一個人竟敢這般指著鼻子罵他。
“你不是我夫君。”宋梨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眼裡滿是怒火。
明明她都要離開京城了,卻還是被他堵在了這。她曾經暢想過她離開裴府的生活,她要去看木棉花,去看三角梅,如今卻都成了幻夢,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們倆的賬要好好算一算。
“你是不是給我吃斷念草了?”她緊緊地望著裴京玉,雙眼紅的要滴血。
裴京玉沒有言語,答案不言而喻。
“啪!”又是響亮的一巴掌,裴京玉的另一邊嘴角也滲出了血跡。
“我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救了你! 你為什麼不去死!世界上怎麼會有你這種惡毒的人!”宋昭韞的眼淚不爭氣的流了下來,竟然真的是因為斷念草,他居然給自己吃了斷念草。
斷念草還是她告訴他的,沒想到最後竟用到了自己身上。
“你為何要給我吃斷念草?”
“因為我愛你,我想與你重新開始。”裴京玉沉沉道,“阿梨,你好好做個左相夫人不好嗎?為何一直想跑呢?我對你還不好嗎?”
“有你這麼愛人的嗎?”宋昭韞咆哮道,“你這根本不是愛!你向來只考慮你自己,你從來沒有考慮我的感受!”
洶湧的情緒如同河堤一般被大水沖垮,憤怒,絕望與後悔一齊吞噬了她。
“阿梨,從前在梨花村,你不是很喜歡我嗎?讓我們回到那個時候,好不好?”裴京玉將她拉入懷中,嗓音變得柔和,彷彿這樣二人就能重歸於好。
宋昭韞想一把推開他,卻發現根本推不動。
“那是從前!我早就不喜歡你了!自從你說要我做妾我就不喜歡你了!你別自作多情!”
宋昭韞的話像冬日呼嘯的風,狠狠地割在裴京玉的心上,將他的心割成了兩半。
失落,慍怒,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有這樣的情緒。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譏諷,眼中亦是蔑視:“我讓你一介農女成為左相夫人,這如何不是愛?若不是我,你何談讀書寫字?何談彈琴作畫?若不是我,你現在還在梨花村採藥,這輩子怕是都來不了京城。”
“來不了京城那又怎樣?!採一輩子藥那又怎樣?!這些是我自己選擇的,而你給我的這些,我根本不想要!我聽不懂我的話嗎?!為何總是將你的想法強加於我?!”
裴京玉眯起眼,嗓音鬼魅:“那你要學會接受。阿梨,這是愛,是我對你的愛。”
他牽起宋昭韞的手,語氣強硬道:“下船,和我一起回裴府。”
宋梨沒有動作,嗓音儘管還有一絲哭腔但卻很堅定:“我不想回去。”
“你是我的妻子,為何不與我一起回去?”裴京玉冷淡道,“你有何資格不回去?”
宋梨吼道:“和你成婚的是當今太府寺卿之女宋昭韞,不是梨花村的宋梨。你就當宋昭韞已經死了,讓我走罷。”
裴京玉抬了抬烏黑的睫:“你知道這不可能,再說一遍,與我一起回裴府。”
“你為何不能放過我?!京城那麼多貴女愛慕你,你為何不娶一位和你門當戶對之人,反而還要為我費盡心思安排一對假父母呢?”宋梨吼得嗓音微啞,冷笑道,“你最初想讓我做妾正是因為我出身低吧,你覺得我的身份配不上你,配不上你高貴的侯府之子,當朝狀元,所以才讓我成為太府寺卿之女。既然如此,你直接找一位高門貴女就好,放過我這個山野村婦吧。”
二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黑一白,儘管靠在一起,卻涇渭分明。
“因為你不願給我做妾,我便只能用這種法子。而且我說過,我愛你,我要你做我的妻。”裴京玉平靜道。
宋昭韞手指動了動,只覺腦海中一根緊繃的絃斷了,她不知道這是裴京玉裝的還是他心中就是這麼想的,反問道:“所以你還覺得我無理取鬧是嗎?難道我還應該還要感謝你?”
裴京玉沒有說話,這算是默認了。
“好,那我現在就來和你說為什麼我不願意。”宋昭韞一字一頓道。
“如果不是你,我此時會一個人在梨花村過自在的生活,沈大哥也不會死,我不用去哪裡都向你報備,我不會得寒症,我也不用每天都喝又苦又澀的藥汁……”
裴京玉打斷她,嘲諷道:“如果不是我,你也無法過自在的日子,你忘記梨花村那個臉上有疤的男人了嗎?”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雨,雨水噼裡啪啦的打在水面之上,狹窄的船艙中湧來一陣溼潤的潮氣。
宋昭韞沉默了片刻,須臾,她才道:“那你為何要殺了沈大哥?”
自從沈大哥死後,她幾乎就沒有睡過一天好覺,經常做夢都是沈大哥。
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為何裴京玉能毫不憐惜的將他砍了頭?一條人命在他心中就如此不堪嗎?
“因為你是我的,”裴京玉捏住了宋昭韞的下頜,迫使她抬起頭來,嗓音輕柔,卻令人不寒而慄,“妄圖從我手中搶走你的人,都得死。”
“好了,別哭了,哭花了眼多不好看啊。”裴京玉瘦削的手指抹去了她的眼淚,臉色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現在與我一起回裴府。”
宋昭韞還是不為所動。
見此,裴京玉從衣袖中拿出一個香囊,拋到宋昭韞面前,笑道:“看看這是什麼?”
那是一隻寶藍色的香囊,香囊上還有一隻白色的玉兔,生動可愛。
這是月盈送給她的香囊。
宋昭韞立馬明白了裴京玉的意思,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她又打了裴京玉一巴掌,尖叫道:“你又要故技重施?!”
裴京玉被打的臉偏向一邊,他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笑了笑:“很有用不是嗎?”
隨後,他捏住了宋昭韞纖細的手腕:“你這手還是真的不聽話,回去再把你綁起來好不好?”
宋昭韞當即罵了一句:“你無恥!快放開我!”
裴京玉此時已經完全看不出生氣的模樣了,看起來氣定神閒,做到他這個位置,若是不會控制自己的情緒,那也別當左相了。
他微微俯身,在宋昭韞耳邊輕聲道:“你知道嗎?你的父親宋知風貪汙了五千石糧食,還有你那位大哥也中飽私囊,若是這二位被彈劾那後果會是什麼樣呢?”
他的手指溫熱,輕輕撫在宋昭韞的肌膚之上,讓她聯想到陰暗林子中的毒蛇,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的生死如今皆在你的一念之間,阿梨,你以後的行為都要三思而後哦。”裴京玉眉眼含笑,好像在與她說一件喜事。
宋昭韞閉了閉眼,身體微微顫抖,兩行淚從臉頰滑過。
他不是人,是惡鬼,是把她拖入地獄的惡鬼。
被欺騙的憤怒幾乎已經消失殆盡,只留下對面前這個人的恐懼。
這個在京城隻手遮天的男人,隨時都可以彈劾月盈一家,也可以要了她的命。
“這惟帽還挺適合你的。”
裴京玉拿起放在一旁的惟帽替宋昭韞戴上,拉住宋昭韞的手:“最後說一遍,下船,和我一起回家。”
男人的五指插入了她的指縫,與她的手指緊緊貼合,嗓音鬼魅:“你之前說要與我生生世世在一起,阿梨,你可千萬不要忘記。你是我的妻,永遠都是我的妻。”
“我知道了,夫君。”宋昭韞聲音縹緲,身子有些抖。
“嗯,這才是我的乖阿梨。”裴京玉輕笑,手指從她紅潤的嘴角拂過。
宋昭韞渾身好似都被卸了力氣,雙腿灌著鉛,行屍走肉一般地跟著裴京玉一起下船。
女人的臉被惟帽遮住,一旁的侍衛小廝都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自家大人滿臉笑容的牽著夫人的手。
裴府的馬車早早的就候在岸邊,宋昭韞見此只覺心臟墜入谷底,這是早早就安排好了的。
怪不得裴京玉能答應她減少侍衛,怪不得畫屏能替她送簪子,怪不得她離開這麼久都沒有裴府的人來尋,怪不得她能平安抵達碼頭。
一瞬間,她只覺得裴京玉給她佈下了天羅地網。
他是暗中的蜘蛛,而她則是誤入蜘網上的小蟲,永遠也逃脫不掉,只有被吃掉的命運。
為什麼上天要這麼對她。
都怪她心軟,若是她當時不救裴京玉便好了。
二人剛進入馬車,裴京玉便將宋昭韞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之上,二人肌膚相貼,能互相感受到對方的熱度。
“你做什……?”宋昭韞戰戰兢兢。
可是她還未說完便被裴京玉含住了嘴,只屬於男人的氣息又鋪天蓋地的將宋昭韞籠罩。
她被裴京玉摟在懷中不得動彈,被迫承受他帶來的一切,似懸崖上一朵沒有任何遮擋的花。
不如曾經的溫和,如今裴京玉的親吻很是猛烈,緊緊地吮吸她的舌頭,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宋昭韞也是現在才知道自己剛剛咬的真是狠,血腥之氣竟還沒有消掉。不過,那也是裴京玉活該。若不是顧念著月盈,她還想再咬幾口。
忽地,她感到身下一股滾燙之意。
宋昭韞一愣,這種情況,裴京玉竟然意動。
真像發情的狗,她恨恨想道。
男人一手插入了她的髮絲,另一隻手往他的腰窩探去。
宋昭韞一陣厭惡與羞恥,可惜嘴仍舊被裴京玉含住,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抗議。
終於,裴京玉放開了她。
宋昭韞大口吸著氣,怯聲道:“不要在這裡,外面有人。”
裴京玉忽然惡劣的笑了起來,捂住了宋昭韞的嘴:“阿梨不發出聲音就好了啊。”
狹窄的空間中,宋昭韞身上是一層薄汗,她的嘴被裴京玉捂住,眼神渙散。
身體的愉悅和心理上的厭惡彷彿將她劈成兩半,她看著前方的青羅夾幔,不知道這場痛苦的歡愛何時才能結束。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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