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張燈結綵,燈火璀璨,又是一年上元節。
去年這個時候, 是失憶後的宋昭韞第一次過上元節。她與裴京玉一起看花燈,猜燈謎, 吃湯圓, 彷彿她是世間最幸福的人。
可如今人還是曾經的人, 裴府也是曾經的裴府,但情況已經截然不同。
她依舊坐在銅鏡前,身穿金絲軟煙羅裙,腳踏寶相花紋雲頭錦鞋。侍女在她的髮髻上插上了金光閃閃的步搖, 耳戴金鑲寶石墜,額前還有一枚梅花鈿, 珠光寶氣,宛如京城最華貴的婦人。
“阿梨, 好了嗎?”男人從門口走進來, 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
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宋昭韞此時見到裴京玉已經一如平常, 不會再顫抖,但她骨子裡對裴京玉還是懼。當然, 除了懼, 還有怨,還有恨。
她站起身, 小步走至裴京玉身邊, 纖長的睫遮住了她的眼神:“夫君,我好了。勞煩你等我這麼久。”
裴京玉為她披上火紅的兔毛斗篷,隨後捧起她白嫩纖細的手, 在她的手上輕輕吻了一下:“哪裡的話,我的夫人自然要打扮好再出門。今日與父親,既白他們一起用膳,之後我們去街中看花燈。”
窗外是潔白的雪,天色還未完全黑,月亮卻已經掛上了天空。
宋昭韞垂下眼,知道自己不能拒絕,便點點頭:“嗯。”
裴京玉打量著宋昭韞乖巧的神色,她最近很少打扮,如今這樣看只覺她國色生香。
他忍不住又在宋昭韞唇角留下一吻:“我的夫人當真絕代佳人,玉奴只擔心外人覬覦。”
宋昭韞淡淡抬眉:“夫君乃當今左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又有誰敢覬覦呢?”
裴京玉笑了笑,沒有說話,攬著她的腰出了澹懷堂。
用膳之時,八仙桌上一如平常,只是裴令安的話少了很多,其間也一直沒有抬頭。不過,宋昭韞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用完膳後,她與裴京玉乘著馬車,一起去了坊市。
華燈初上,十里長街燈火通明,把夜空映得一片緋紅,熠熠奪目。
護城河波光粼粼,河水上飄蕩著無數盞蓮花燈,帶著人們的思念悠悠飄向遠方。
宋昭韞和裴京玉手牽手走在人群中,感受著上元節熱鬧的氛圍。
頭上是一朵又一朵的煙花炸開,璀璨輝煌。
看著這幅火樹銀花的景象,宋昭韞忽然想起自己的阿孃。阿孃當年見過京城上元節的繁華景象嗎?她也見過這燦爛的燈火嗎?
“阿梨,糖葫蘆。”耳邊溫潤的男聲將她從思緒中拉出。
面前的男人手中正拿著一根紅色的糖葫蘆,笑吟吟地遞給她。
宋昭韞滯了滯,從裴京玉的手中接過。
他為什麼要給她買糖葫蘆?
宋昭韞嚐了一口,這糖葫蘆表面太甜,內裡又太酸,她實在是不大愛吃。
“現在已經不喜歡了嗎?”
看到宋昭韞的表情,裴京玉立馬就猜到了她的心思。
宋昭韞有些茫然,她何時喜歡過糖葫蘆?
“你去年還很喜歡的。”
宋昭韞一愣,原來是那個時候,她當時第一次來坊市的上元節,只覺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嘗一嘗。可如今已經不是去年了,她張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喜歡就不要強求了,扔了吧。”裴京玉從她手中拿回糖葫蘆,神色如常,給了身後的長青。
宋昭韞垂下眼,二人陷入了一種奇怪的氛圍。
周圍人群熙熙攘攘,熱鬧嘈雜,她與裴京玉卻好似將所有人都隔絕,沒有沾上一點節日喜慶的氣息。
直到走到河岸處,她才開口道:“我想去放河燈。”
她的聲音很小,怕裴京玉不答應。畢竟是她的阿孃,和裴京玉非親非故,之前還因遷墳的事情鬧得不愉快。
“走吧,我也去放一個。”
出乎意料,裴京玉居然答應了她的請求。
“謝謝。”宋昭韞開口。
“你我之間,說什麼謝謝呢。”
燈火下,他的俊美的面上被罩上了一層溫暖的黃色,像冬日的暖陽。
走到岸邊,桌案上擺放著紙箋、毛筆與硯臺,供人們寫字。拿到墨筆的那一刻,宋昭韞一陣茫然,不知道該寫什麼,她這才發現她竟然不知道阿孃的名字。她內心一陣顫動,作為女兒,竟不知自己孃親的名字。
怔愣片刻後,她才在紙上寫下“阿孃”兩個字,隨後又寫了一張“大黃”,最後將這兩張紙箋分別放入兩個蓮花燈。
在她寫字的時候,裴京玉也在寫,男人的字跡俊逸飄逸,宋昭韞約莫學到了五分風骨。
她問道:“是給婆母嗎?”
“嗯。”裴京玉點點頭,“願母親在天之靈安息。”
說罷,他便與宋昭韞一起伸出手,將蓮花燈推入湖中,三盞蓮花燈很快匯入燈火群,徐徐飄向遠方。
直到分不清自己的蓮花燈是到底是哪一盞後,宋昭韞才收回目光:“走罷。”
“嗯。”
說話間,忽有一女孩撞到了宋昭韞,裴京玉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將她穩住。
“對不起,姐姐。”見到踉蹌的宋昭韞,女孩連忙道歉。
她扎著兩個小羊角辮,穿著紅色的夾襖,手中拿著一個憨態可掬的兔子燈。道歉時眼角向下,神色驚慌,顯得楚楚可憐。
宋昭韞有一瞬恍惚,好像月盈。
“抱歉抱歉,她走的太急了,撞到夫人不好意思。”身後的大人也替她道歉。
“沒事,你慢點走吧。”她無奈笑笑,許是太想見月盈了,走在路上都出了幻覺。
裴京玉眯了眯眼。
女孩走後,宋昭韞開口:“夫君,你說過,年後會讓我去瞧月盈。”
裴京玉神色淡淡:“嗯,若她身子好後便允你去。”
他牽起宋昭韞的手,二人往回走去。
“好。”宋昭韞略微有些喜色,這樣日子至少有個盼頭。如今的她,就如一個溺水般的人,急需一根上岸的浮木。
而宋月盈此時就是這塊木頭。
看著她毫不掩飾的喜悅,裴京玉的眸子暗了暗,卻沒有再繼續說這件事。
“還想要鯉魚燈嗎?”今日燈火璀璨,映照著他眸光盈盈,可卻沒有一絲照入他的心中。
宋昭韞的心情好些了,她望了望鋪子上各式各樣的燈,最後指著兔子燈道:“這次要兔子燈。”
“好。”裴京玉寵溺道。
*
正月二十,滿地的白雪還未消融,天地一片茫茫蕭瑟。
暖閣內暖烘烘的,宋昭韞坐在貴妃椅上畫畫,她已經很久沒拿起畫筆了。
畫紙上是一個小女孩,頭戴兔耳髮飾,身著白色羅裙,一雙大眼烏溜溜的,儼然一個可愛小兔子形象。
畫屏在一旁看著,笑道:“夫人,今日畫的是玉兔公主嗎?”
宋昭韞望著畫紙上活靈活現的神態,也笑笑:“是月盈,等過段時間回宋府就將這張畫給她。”
畫屏恍然大悟:“原來是宋二小姐,二小姐一定會喜歡夫人這幅畫的。”
“夫人,裴小姐來了。”窗外忽然傳來一道喊聲。
“嫂嫂,是我,安娘。”
這聲音不似之前清脆,有一絲低沉,但宋昭韞還是聽出來這是誰的聲音。
她讓畫屏去開啟門,欣喜道:“令安。”
女人自貴妃椅中起身:“你今日如何來了?”
裴令安摸了摸自己雪白的脖頸,神色莫名,整個人不似之前那樣有活力,支吾道:“就是想來找嫂嫂說說話。”
“快進來,這冷天氣不要在外面站著。來的正好,我正愁著每日在房中無聊呢。”
裴令安走進了房間,目光瞥向桌上的畫紙,問道:“嫂嫂你在畫什麼啊?兔子小女孩嗎?”
宋昭韞莞爾:“畫的是我妹妹,宋月盈,她很像一隻可愛的小兔。”
裴令安一愣,垂了垂睫,半晌後開口:“原來是盈妹妹啊。”
宋昭韞解釋:“月盈很像一隻小兔子,所以我就將她畫成了玉兔公主的模樣。”
“原是如此。”裴令安望著畫紙,聲音有些小。
二人玩了會雙陸,裴令安終於忍不住開口:“嫂嫂,有件事情我需要和你說。”
宋昭韞端起一邊的熱茶:“嗯?什麼事?”
裴令安少有這麼正經的時候。
她抬起眼,頓了頓,隨後又低下了頭:“你的妹妹盈姐兒在正月十四那日殤了,因風寒去世。哥哥怕你擔心,不讓我與你說,但我卻還是覺得心不安寧。至親骨肉,怎麼可以連這些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
“啪!”
女人手中的茶杯落到了地上,發出了一陣清脆的響聲,滾燙的茶水潑在她的身上,但是宋昭韞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月盈殤了?
她忽覺晴天霹靂,不敢相信裴令安的話。
宋昭韞猛地在椅子上起身,渾身不住地哆嗦,隨後又跌倒了太師椅中。
“你說什麼?月盈殤了?”她難以相信,明明裴京玉前幾日還答應她說年後月盈身子好了後就可以看她。
難道說裴京玉這幾日一直在騙她?
畫屏連忙扶住她:“夫人!”
裴令安也站起身,雙眼微紅:“嫂嫂,你還好嗎?”
宋昭韞的眼中滑下來兩行熱淚,她哽咽道:“安娘,多謝你將這件事情告訴我。否則,否則……我還被蒙在鼓中。”
裴令安抓住了宋昭韞的手:“嫂嫂,你也別怪哥哥,他是為了你好。你身子一直不大好,他知道你一直想著盈妹妹,如今天又大寒,擔心你因為這件事情傷心過度,壞了身子。如今也是我自作主張將此時告知你,望嫂嫂千萬莫要怪罪哥哥。”
宋昭韞泣不能聲,什麼話也說不出。
原來十四那日,月盈就已經不在了。
十五那日她問能不能去看月盈,他說待月盈身子好了便能去。原來只是哄騙她。
“嫂嫂……”裴令安還欲再說,宋昭韞打斷她:“安娘,你先回去罷,我想一個人待著。”
裴令安望著宋昭韞滿臉淚痕,點了點頭:“嗯,嫂嫂,你節哀。”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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