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京玉今日下值回來後, 宋昭韞沒有像往常一樣迎接他,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為他更衣。
冬日太陽落山的很早,此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一枚弦月緩緩升起。
裴京玉踏入暖閣,只見女子靠在美人榻上一動不動, 甚至沒說一句話, 對他回來沒有絲毫反應, 只留下一個單薄的側影。燭火淡淡的點著,整個房間似一潭死水。
“韞娘?”
“阿梨?”
裴京玉掀開玉簾喊了兩聲,宋昭韞還是沒有反應。
這時,一旁的畫屏對他小聲說了幾句, 裴京玉臉色微變,朝宋昭韞走去。
昏黃的燭光下, 女子滿面淚痕,雙眼紅腫, 一看就哭了很久。
裴京玉內心微愣, 他捧起宋昭韞的臉, 輕聲開口:“阿梨……”
宋昭韞慢慢抬起眼, 面色蒼白,原本明亮的杏眼中如今只有無盡的悲傷。
“你為什麼要騙我?”女子的聲音很細, 還帶著一絲哭腔。
裴京玉的心一顫, 輕聲道:“我怕你承受不住。”
“那你還打算瞞我多久?”宋昭韞的嗓音木木的,難以接受月盈已經不在了這件事實。
如果那次裴京玉允她去宋府, 她是不是就能見到月盈最後一面?她是不是還能聽到月盈喊她一聲“姐姐”?而不是連月盈不在了都不知道, 還傻乎乎的覺得馬上就能去見她。
宋晏清成婚那日,月盈一個人獨自在後院,不可見人。她只能隔著窗戶和月盈說話, 當時二人還約定一起放風箏,一起遊湖,一起吃桂花糕,可如今,什麼都沒了。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碎。
不知道月盈死的時候她的父母在不在身邊,她冷不冷?難受嗎?她一個人會不會孤獨?她那麼小,下去被欺負怎麼辦?
房間內是宋昭韞壓抑地哭泣聲,女人的肩膀抑制不住地輕輕顫抖,原本就纖瘦的身子此時顯得更加脆弱,彷彿風一吹就能吹走。裴京玉一陣心疼,伸出胳膊將她環到自己懷中。
“風寒來勢洶洶,宋二小姐的事情誰也沒有想到。你若實在難過,我們可以去白雲寺為她超度,保佑她下輩子投胎到好人家,長命百歲……”
他難得因宋月盈說了這麼長的話,可還未說完,便被宋昭韞打斷。
“裴京玉,若是你那日允許我去宋府,我是不是就能見月盈最後一面了?”
女人嗓音悲切,卻又分外冷靜,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彷彿用盡了所有力氣。
裴京玉眨了眨眼,凝向身下的女子,她的雙眼泛著淚光,不似剛剛那般空洞,眼神中有悲傷,有絕望,也有怨恨。
她在怨恨什麼?怨恨誰?
是在怨恨他嗎?
男人嗓音如同鬼魅:“你這是在怨我?”
像是聽不到他語氣中的質問,宋昭韞捂住自己的頭,喃喃道:“若是那日能去宋府,是不是就能見到她最後一面了?她還那麼小,怎麼可以將她獨自關在後院?我那日就應該去見她的,我怎麼可以將她一個人丟在那裡?她會不會怨我……”
裴京玉眸子微暗,他知道宋昭韞如今整個人已經完全陷進去了。男人的手指動了動,欲將宋昭韞抱住,可宋昭韞卻猛地推了他一把,叫道:“都怪你!你那日為何不讓我去見她?!你為何不讓我見月盈最後一面?!”
裴京玉愣住,看著面前哭的梨花帶雨的女子,他強硬的摟住她的腰將她抱到懷中,手指摩挲著她嬌嫩的肌膚。
“阿梨,你這就把我當成罪人了。”他語氣陰沉,“我最近是不是太慣著你了?我不讓你去,自是擔心你被傳染到病氣。你身子本就弱,若是得了風寒不知該多久才能好。你卻一直不珍惜你的身體,你想下去給你妹妹陪葬嗎?”
女人閉了閉眼,哽咽道:“陪葬就陪葬,這日子也沒什麼好過的了。”
裴京玉的面色瞬間冷了下來:“和我在一起就這麼令你不願意嗎?”
宋昭韞沒說話,房間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裴京玉冷笑,捏住她的下巴:“別擺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以為我威脅不到你嗎?”
“你不會陪葬,不過你若是想你妹妹的父母哥嫂下去陪她,我倒是可以為你實現這個願望。”
話音剛落,宋昭韞便叫道:“妹妹才剛剛去世!你不能這麼做!”
裴京玉蹙了蹙眉,突然拉開她的外衣,卻見裡面是一件白衣,這是什麼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脫下來,今晚的事情我不計較了。”他命令道。
宋昭韞沒有動作。
“怎麼?還真想讓宋家全家下去陪葬?我覺得你妹妹在下面應該也不想吧。”
裴京玉拍了拍宋昭韞的唇:“以後別在我面前說你妹妹,本就不是你的親生妹妹,這麼在意做什麼?宋家那幾個人估計都沒你上心,不然也不至於那天把她關在後院。你不怪他們倒是來怪我,哪有這種道理,我在你心中就是壞人。”
宋昭韞的心更涼了幾分,她知道裴京玉說的是對的。宋晏清成婚那日,宋府明顯沒有多少人關心宋月盈,在娶親的大兒子面前,生病的小女兒理所當然的被排到了後面。
望著女人悽楚的神色,裴京玉心中的不悅又加了一層。
“自己脫還是我來脫。”他的臉上此時沒有笑容。
宋昭韞沉默了,許久後,她才啞著聲音道:“為什麼?為什麼月盈去世了我不能祭奠她?不管怎麼說,我都是她名義的姐姐。為何不告訴我?”
“你瞞著我也就罷了?為何都不讓我祭奠她?”宋昭韞控訴道,雙手捂住面頰,汩汩淚水從指縫中流出。
“阿梨,別挑戰我的耐心,我說到做到。”裴京玉強勢的環住了她的腰。
“裴京玉,我恨你!我會恨你一輩子!你為何不讓我見月盈?你為何要這樣對我?!”
男人冷眼聽著她的控訴,在她說完後開口道:“因為我說過,你的心裡只能有我,不準有其他人。”
宋昭韞泣不成聲:“我真的恨你……”
裴京玉正欲在說,卻發現懷中的女子沒了聲息,竟暈了過去。
望著宋昭韞緊閉的雙眼,他眉頭微皺,竟傷心到這個地步了嗎?
*
“大人,夫人這是有喜了。”許太醫摸著自己長長的白鬍子。
他大晚上被請過來,便是為了給左相夫人看身子。他記得這位夫人體寒,身子一直不大爽利,不想如今竟真的懷了孕。
“恭喜左相大人,大人用心了,夫人這身子調理好了。”
裴京玉微滯,似是不敢相信:“有喜了?”
“是啊,已經快兩個月了。我聽聞宋府的二小姐因為風寒去世,想必夫人是因為這事傷心過度才暈倒的。不必過度擔心,只是這孕婦需要保持一個好心情,這樣才對肚子裡的孩子有好處。否則若是母體身子不好,對腹中的胎兒也不好,更何況夫人這身子本就弱。”許太醫叮囑道。
“在下明白。”
“行,我現在再來給夫人開些安胎藥,一定要按時吃下,好好調理身子。夫人進入孕期後,更是不能懈怠,身子要好好調養。”
“那勞煩太醫了。”裴京玉道。
太醫走後,房內便只獨留下裴京玉和宋昭韞二人。
夜色已經深了,耳邊是宋昭韞的囈語聲,裴京玉走至榻邊,隱約能聽到她叫的是“阿孃”。
他伸出手指抹了抹女子眼角的淚痕,儘管暈倒了,她依舊睡的不安穩。
阿孃,她唸的是阿孃。
裴京玉握住了她纖細的手指,面上閃過一絲迷惘,這麼久了,宋昭韞難過之時喊的依舊是阿孃,為何不能將他當做依靠呢?
他可以護她在這京城順遂,保她餘生平安,為何宋昭韞不相信他呢?為何一直想要逃離他呢?
無論如何也比不上母子之間的聯絡嗎?
他的母親和宋昭韞的母親一樣早逝,在他的記憶中,母親對他非常寵愛,他亦對母親分外思念。只不過,他與宋昭韞不同。難道說,女兒會不一樣嗎?
母女會比母子更加親密嗎?
可惜他不是女子,無法體會到這種情感。
他將頭埋於宋昭韞細嫩的脖頸中,嗅著宋昭韞身上的香味,緊緊貼著她的面板。他好想成為宋昭韞的母親,這樣就能擁有最天然最親密的聯絡。
這樣,宋昭韞便能無條件的愛他,而不是像如今一樣視他為洪水猛獸。
不過,這個願望這輩子是無法實現了。
他一定要讓宋昭韞將孩子生下來。有了孩子,阿梨應該就能安心在他身邊了吧。
只是,阿梨會喜歡他們的孩子嗎?
望著宋昭韞像紙一樣蒼白的臉色,裴京玉竟第一次生出了彷徨。
若是原來的情況,阿梨懷孕應該會很高興才對。但如今阿梨一直恨他,還會喜歡他的孩子嗎?
裴京玉將自己的五指插入她的五指之間,舔舐著女人沒有血色的唇。
長青前些日子說已經在江州又找到了一棵忘憂草,裴京玉的眼神微暗,猶豫要不要再給宋昭韞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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