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除夕夜, 如今的裴府添了好些人,新年也變得熱鬧起來。
“新年新氣象。”
一大早,宋昭韞就為裴見微換上了新衣服。
“新年要穿的喜慶一些。”
阿喜頭扎雙髻, 穿著一件棗紅色小襖,上繡蓮花圖案, 下面穿著百蝶穿花裙, 脖子上戴著永定侯送的長命鎖, 腰間還墜著一個玉製的小葫蘆,走起路來叮噹作響。
“小姐今日穿的像個福娃娃一般,誰見了都想誇一句。”琴兒誇道。
阿喜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裙襬,轉了一圈後拉起宋昭韞的衣袖, “阿孃也要穿新衣裳。”
宋昭韞摸摸她的臉,笑道:“嗯, 阿孃今日也穿新衣裳。”
“阿孃和阿喜一起穿紅色,好不好?阿孃之前說紅色最喜慶了, 新年就要穿紅色。”阿喜兩隻小胖手摟著宋昭韞的腰。
“當然可以, 阿孃今日和阿喜一起穿紅色的衣裳。”
“還有阿爹!阿爹呢?阿爹應該和我們一樣穿紅色, 這樣我們一家三個人便都穿了紅色的衣裳。”
“阿爹在宮裡陪陛下參加歲禮, 到下午才能回來。”宋昭韞柔聲道。
她手中拿著一朵金色珠花,戴於裴見微發中。有了阿喜以後, 她最喜歡的事情便是將阿喜打扮的漂漂亮亮。
待到下午, 裴京玉甫一進門,阿喜就小跑上前, 抱住了他的大腿。
“阿爹, 你快換衣服!換和我和阿孃一樣的紅色衣服!”
裴京玉身上還穿著官服,聞言後與宋昭韞對視一眼,女子身著緋色錦緞如意袍, 笑起來似春日桃花一般灼目。
“夫君,快去換吧,阿喜等了半天。”宋昭韞道。
裴京玉輕笑:“等了這麼久?那阿梨為我選一件衣裳可好?”
宋昭韞從身後拿起一件赤色錦袍遞給他,“早就為你選好了,我和阿喜一起為你選的,快去換吧。”
裴京玉習慣性地捏了捏宋昭韞的臉:“嗯。”
片刻後,男人便換好了袍子,他生的本就極白,如今穿上這鮮紅的顏色,更顯容色如玉。
“阿爹穿這身衣裳真好看!”小孩子說話最是直接,裴見微毫不猶豫的誇起來。
“那阿梨覺得呢?阿梨覺得我穿這身衣服如何?”
當那雙風眼朝她望過來時,宋昭韞的心屬實跳了一下。儘管已經成婚多年,她卻時常還是被裴京玉這張臉美的一驚。
“夫君自然是好看的。”她走上前,攬住裴京玉的肩,然後在男人的喉結上留下一吻,柔聲道,“阿喜都這麼大了,還想聽我說嗎?”
“當然,得到阿梨的讚美才是最重要的。”裴京玉摟住她的腰,在她嫣紅的唇上輕啄。
話畢,三人便一起去了裴府正廳。人基本都來齊了,只剩下裴京玉一家。不過大家都知道裴京玉一直在宮裡,便也無人多說什麼。
永定侯老了許多,鬢邊有了些許白髮,但是臉上的笑容也多了許多,如今多了三位孫輩,整日“爺爺”“爺爺”地叫著,他高興地合不攏嘴。
其中,裴見微作為唯一的女孩,更是倍受寵愛。
甫一見到永定侯,阿喜就小跑過去抱住他:“爺爺抱!”
“哎喲我的乖孫女好像又長高了。”永定侯連忙將還沒自己腿長的小女孩抱起。
“阿喜,你終於來了!”裴懷瑾叫道。
“大哥,在宮中待了這麼久嗎?”裴既白道。
裴京玉點頭:“今年歲禮的時長確實有些久。”
“大嫂,你今日的裙子真好看。”裴令安道,為人母后,她也成熟了許多,如今看上去便是一位成熟的婦人。
暖房內很是暖和,大家都脫了毳衣,露出內裡單薄的衣裳。
“可別誇我了,你今日的打扮也好看。”宋昭韞道。
裴令安頭上簪了一根木簪,上面刻著精緻的桃花圖案,栩栩如生,頗有自然氣息。
“你這簪子,可是妹夫為你刻的?”
裴令安摸摸頭上的木簪,點頭道:“嗯,他啊,平日就喜歡做些小雕塑。”
“也挺好的,之前還給阿喜做了一個小木偶,阿喜愛不釋手,當時晚上睡覺都要抱著呢。”
“阿喜這麼喜歡嗎?”裴令安驚訝道,“哪天讓他再給阿喜做一個。”
“那我先替阿喜謝謝姑姑與姑父了。”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氣。”
吃完團圓飯,便到了喜聞樂見的煙花環節,幾個小孩約莫玩了半個時辰才肯罷休。回到澹懷堂後,阿喜還鬧著要玩。
剛剛在院中,宋昭韞在和安沁晚、裴令安說話,沒有和孩子們一起放煙花,這會兒便也想玩,道:“夫君,你陪我們一起點菸花吧。”
女子目光盈盈,耳墜上的金色耳環隨著她的動作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語氣猶如蜜糖。
裴京玉彷彿看到了當年剛來裴府的宋昭韞,當時她還不會放煙花,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七年。
男人溫聲道:“嗯。”
“阿孃,給你煙花棒。”阿喜將細長的煙花棒遞給宋昭韞。
“謝謝阿喜。”
“我來為你們二人點火。”裴京玉手中拿著火摺子。
“嗞啦。”煙花棒綻開明亮的火焰。
阿喜興奮道:“亮啦!亮啦!阿孃!阿爹!快看我在空中畫的花!”
“真好看。”宋昭韞道,隨後她回過頭看向裴京玉,“夫君,你也來。”宋昭韞朝裴京玉笑道。
“好。”裴京玉從背後攬住她的腰,大掌握住她的小手。
璀璨的火花在雪地中亮起,也照亮了二人的眸子。
*
每當九月,金桂飄香的時候,裴京玉都會為宋昭韞做桂花糕。
第一次見到金黃的桂花糕的時候,宋昭韞很是驚訝:“夫君,你居然會做飯。”
堂堂尊貴的侯府之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左相大人竟會下廚,這說出去人們恐怕都不會相信。
“誰讓你喜歡呢?”望著女子驚訝的神色,裴京玉撚起一塊喂她,“來,嘗一嘗。”
“我喜歡嗎?”她記得她去年生產之時吃的便是桂花糕,但其實現在已經忘記了當時桂花糕的味道。
“嗯,曾經你最是喜歡桂花糕,所以我才會做。”裴京玉道。
“嗯。”宋昭韞點點頭,隨後張開嘴,男人的指尖滑過了她的舌尖,帶來一陣酥麻,但這種感覺很快便被一種奇異的感受所替代。
糕點入了嘴中,桂花的香味很快佔據了舌腔。她動作一滯,腦海中有什麼被喚醒,彷彿她很久之前也吃過這桂花糕。不知怎地,她竟想哭,女人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眶。
“阿梨,如何?怎麼紅了眼睛?”
裴京玉拿起帕子擦掉她眼角的淚。
宋昭韞愣愣道:“我曾經好像真的很喜歡桂花糕。”
裴京玉輕笑:“那就多吃些。阿梨若是喜歡,便證明我這桂花糕做的有價值。”
宋昭韞又吃下一塊,仔細回想了一番,然後道:“夫君做的桂花糕和集市上的桂花糕味道不一樣。”
“那阿梨更喜歡哪裡的?”裴京玉問道。
宋昭韞毫不避諱,直接道:“當然是夫君做的。”
她也拿起一塊餵給裴京玉:“夫君,你也來吃,在膳房辛苦了這麼久。”
裴京玉笑著張開嘴,待宋昭韞一塊一塊餵給他。
“夫君,我也想學做桂花糕。”她忽地又道。
“你若是想學,可以讓夏媽媽教你。”夏媽媽是澹懷堂的廚娘,已經在裴府待了二十年有餘,廚藝曾得到宋昭韞的高度讚賞。
“我想要你教。”宋昭韞自下而上的望著他,烏黑的眼睫根根分明。
“我知道夫君你平日很忙,我們可以晚上一起做,學會了我便能自己做桂花糕了。”她補充道,因為這桂花糕的味道只有裴京玉能做出來,她吃過夏媽媽和畫屏做的桂花糕,都不是這個味道。
裴京玉沒說話,宋昭韞便抓住他的衣袖,嬌聲道:“夫君,你就教教我吧,待我學會了我就可以做給你吃了,你不想吃阿梨做的桂花糕嗎?”
望著宋昭韞期盼的眼神,裴京玉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好,明日就來教你。”
這樣愛撒嬌的阿梨,他此前從未見過。
怪不得男人都希望家有嬌妻,他如今也是體會到了其間滋味。
從此以後,每年秋季做桂花糕便成了澹懷堂的慣例。
當時阿喜還小,連話都不會說,宋昭韞便將桂花糕切成小塊餵給她吃。
現在阿喜已經七歲了,宋昭韞便和她一起做。
膳房裡,宋昭韞揉著麵糰,聽阿喜說今日西席先生教了什麼。
裴懷瑾和阿喜同歲,不過相差了幾個月。一個月前,裴京玉和裴既白一起為兩個孩子找了一位秀才做西席先生。本朝女子也能讀書,不過多是些富貴人家,而富貴人家讓女子讀書也多是為了以後能謀一位好夫婿。
“阿孃,今日西席先生教了我們《三字經》。”裴見微迫不及待道,自從上了家塾,她每日都會與宋昭韞說當日的學習內容。
她奶聲奶氣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阿喜真厲害,這麼快就記住了。”宋昭韞誇道。
阿喜聽西席先生說自己的父親曾是當朝狀元,就是科舉的第一名,她連忙道:“阿爹能當狀元,阿喜以後也能當狀元。”
宋昭韞的動作頓了頓,不知本朝的女子能不能考試,不過她不想澆滅的女孩的期待,便道:“嗯,阿喜是阿爹的孩子,阿爹可以,阿喜一定也可以。不過想當狀元很難,阿喜可要努力讀書哦。”
“嗯!阿喜一定會努力的。”女孩天真道,“我以後肯定也能和阿爹一樣當狀元。”
當日晚上,阿喜跑去找裴懷瑾了,澹懷堂便只剩下裴京玉和宋昭韞。
“來,夫君,常常我如今做的桂花糕味道如何?”
宋昭韞將桌子上的一盤糕點推向他。
裴京玉撚起一塊,吃下道:“嗯,頗得我的真傳。”
宋昭韞笑笑:“那就好。”
“對了,阿喜這幾日剛學讀書,每日都纏著我和我說她學了什麼,興致很是高漲。”
宋昭韞想到自己認字還是之前裴京玉教的,而自己也是閨中女子,連裴府的門也沒怎沒出過,再想到今日阿喜說自己想當狀元,當下忽然有些惘然,道:“不知道阿喜以後會不會與我一樣。”
裴京玉問道:“嗯?像你何樣?”
“阿喜是女子,如今雖和阿瑾一起讀書,以後阿瑾可以考試做官,阿喜卻只能與我一樣只能做一位閨中女子,也不知道她以後會不會有差距,明明現在都是一樣的。”宋昭韞嘆了一口氣,“她今日和我說想像你一樣當狀元。”
男人動作微滯,半晌後才道:“阿梨這是不想在裴府了?”
“也不是。”宋昭韞道,“我有時會想,府外的世界是何樣的。”
裴京玉走上前,摟住她纖瘦的腰,輕聲道:“阿梨,你想去哪裡我都可以陪你。待馬上到了秋日,你想出去賞楓嗎?”
宋昭韞搖搖頭,抬起眼看向裴京玉:“夫君,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說的是,夫君是左相,每日都有自己的事情,而我卻整日都在府中,好像每日能做的只有讀書、畫畫、照看阿喜。”
“這樣不好嗎?”裴京玉握住她的手,“阿梨,你不喜歡這樣嗎?可是你看,安氏和令安成婚後都是這樣。”
“我……”宋昭韞不知道該怎麼說,“我知道,這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京城的女子也大都這樣。只是有時候,我會想,我會想我能不能像話本子中的角色那樣,徜徉於世間之下,而不是隻在一方徘徊?”
“阿梨,你想離開我?你想離開我和阿喜?”裴京玉雙眼沉鬱,彷彿下了一場大雨。
“啊?當然不是了。”宋昭韞連忙道。
她想走,她想離開裴府。
為什麼?
為什麼不管重來多少次,阿梨都想離開他?
裴京玉閉了閉眼,這已經是他和阿梨的第三次了,阿梨竟還有這種想法,阿梨竟還想離開他。
外面的世界,比他好嗎?
無論輪迴多少次,最後的結果難道都是這樣嗎?
不,他不接受。
裴京玉坐於塌上,隨後將宋昭韞託於自己雙腿之上,玉白的手指捧住她的臉,反問道:“可若是這樣,我怎麼辦?阿喜怎麼辦?你要拋夫棄女獨自走嗎?你不想再管我與阿喜了嗎?你要離開我們嗎?”
宋昭韞雙眼微微睜大,她揚起臉:“什麼拋夫棄女啊,我……”
她沉默了兩秒,再道:“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和阿喜,我只是自己在腦海中想想,又沒有真正離開你們,可能最近看話本子看多了吧。”
裴京玉蹙起眉,與宋昭韞烏黑的眸子對視:“可是你今日的意思,就是要拋棄我與阿喜,離開裴府。”
他抱住宋昭韞的肩,將頭埋於她脖頸之中,委屈道:“阿梨,你告訴我,你真的想離開我和阿喜嗎?”
“當然不是。”宋昭韞再次重複道,語氣懇切,“你和阿喜是我的心中至寶,是我在這世間最親的人,最重要的人,我怎麼可能會離開你們?”
“那阿梨和我保證,保證永遠都會離開我,好嗎?”裴京玉繼續道。
聽著他頗為落寞的聲音,宋昭韞只得抱住他,安撫道:“好,我答應這輩子永遠都在夫君身邊。”
“不僅這輩子,以後生生世世都是。”
宋昭韞輕笑:“可是,真的有下輩子嗎?”
“無論有或者沒有,你都要在我身邊。”裴京玉如同著魔一般道。
宋昭韞不知自己為何隨便說了說想出去裴京玉便這般反應,便想跳過這個話題:“我們繼續說阿喜的事情吧。”
可裴京玉卻不依不饒:“你先說你生生世世都要與我在一起,我們就算投胎轉世也要做夫妻。”
宋昭韞無奈:“夫君,感覺你的話本子看的比我還多。”
“就當我聽戲聽多了吧。”裴京玉道。
隨後,宋昭韞直起身子在裴京玉的唇上輕啄:“阿梨生生世世都要和玉奴在一起,每生每世都要與玉奴做夫妻。”
橘色的燭火跳動,在二人眼中倒映出淺黃色的影子。
裴京玉這才滿意,捏著她的下巴來了個深吻。
一吻畢,宋昭韞終於能說起阿喜的事情:“我不知外面的事情,女子可以考科舉嗎?待以後阿喜長大了,若是看到阿瑾可以考科舉但是她不可以,也不知她會不會傷心。”
“你想阿喜像男子一樣考試?”裴京玉反問。
“倒不是我想不想,只是阿喜今日說她想像你當年一樣當狀元。”
“那你呢?”
“我希望阿喜以後可以自己選擇。”宋昭韞正色道,“夫君,你當年可是狀元,若是阿喜可以考,定不比其他男子差。”
裴京玉垂了垂眉:“我知道了。”
宋昭韞嘆了一口氣:“可若是女子不能考,那也沒辦法。”
裴京玉將她摟到懷中,手指摩挲著她的肌膚:“這件事情你不要多想,我來辦便好。”
宋昭韞靠在他的胸膛,聽著男人有力的心跳聲:“啊?這種事情也能改嗎?”
“有什麼是不能改的?”裴京玉撩起她的髮絲,“相信夫君,除了天上的月亮,夫君什麼都能給你。”
“那我若是真的想要天上的月亮呢?”
裴京玉笑了笑:“那我只能想辦法去摘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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