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大火燒了幾乎一天一夜, 整座府邸皆化為廢墟。
大火來的突然,在火災中喪生中的人數不勝數,且涉及二品官員。裴京玉主動請纓調查火災原因, 陛下憂慮,便派大理寺少卿陸元與裴京玉一起攜手調查。
翌日正午, 待火停之後, 裴京玉才得以和陸元一起進去搜索屍體。
他一日一夜都沒有閤眼, 雙眼通紅,眼下是明顯的青黑。
陸元見他如此憔悴,也知他妻子在此次大火中失蹤,勸慰道:“裴大人, 聽聞你昨日尋了一夜夫人,若是身子不便, 大可將此事交給下官,休息片刻, 調查本就是大理寺的職責。”
裴京玉搖了搖頭:“不, 我要親自去找她。”
陸元嘆了口氣, 他比裴京玉年歲稍長, 也有自己的妻女。試問若是自己的妻女在災禍中失蹤,他怕是也和裴京玉差不多, 便也不再多說。
地上是一層厚厚的灰燼, 幾處斷垣殘壁還冒著細細的青煙。那些曾經的雕樑畫棟,如今只剩下一根根焦黑的骨架。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焦苦之味, 令人忍不住掩住口鼻。
在灰燼中尋了一個時辰, 裴京玉終於在一個角落處發現一隻泛著點點金還有一點紅的物體。
原本的鳳簪已經被燒成了一團黑色,只有幾顆金珠融在了邊緣,紅寶石也幾乎被全部燒完, 但裴京玉依舊能認出,這就是他昨日清晨為她簪上的那支鳳簪。
他如著了魔般立馬在那團灰燼中找了起來,又摸到了一對已經燒黑了的金手鐲。
阿梨昨日確實戴著金色的手鐲。
而這一旁的屍體幾乎全被燒成焦炭,面目全非,男女都難以分辨,更何論長相。
這一瞬間,裴京玉只覺天旋地轉,長青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他。
“大人,小心。”
怎麼可能?
宋昭韞怎麼可以死在這裡?
她說好要與他白頭偕老,怎麼可以現在就拋棄他將他獨留於世?
不,他不相信。
宋昭韞不可以死。
“繼續找。”裴京玉對長青道,面上表情可怖,“水路和陸路都不要放過。”
只是,侍衛一連找了一旬都沒有結果。除了裴京玉,其他人都認為宋昭韞已經在火災中喪生。
尤其是裴令安幾人,因為宋昭韞當時就在她們面前跑入火海之中。
一時間,整個裴府都陷入了哀痛之中,只因大家都很喜歡這位溫柔善良的大少夫人。不僅不苛待下人,還經常賞賜他們錢財,甚至連生了病她都會請醫師來照看。
“阿孃阿孃……”阿喜幾乎日日以淚洗面,阿孃在她面前跑入火海,她居然沒有拉住。都怪她,如果她拉住阿孃,阿孃就不會去世了。
裴令安心疼這孩子,便時常來澹懷堂陪阿喜。
看到雙眼通紅的裴京玉,她忍不住勸慰道:“大哥,我們都捨不得嫂子,只是——”
“不,我不相信,”她話還未說完,便被裴京玉打斷,“阿梨怎麼可能會死,她只是走丟了,我還沒找到罷了。尚書府到裴府這麼遠,阿梨只是迷路了。阿梨根本沒有死!”
望著瘋魔的裴京玉,裴令安泣不成聲。
一連找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宋昭韞的痕跡。與此同時,大理寺那邊查出了這場大火的起因。原只是因為尚書府的大夫人苛待下人和小妾,小妾和幾個下人蓄意報復,想在宴會中給大夫人找事。只是沒想到當時天氣乾燥,再加上木質材料易於燃燒,最後造就了這麼一場慘絕人寰的大火。
那小妾和幾個下人早已被下令處死,而那尚書府的大夫人也在大火中奄奄一息,如今只是拿藥吊著命罷了。
裴京玉知道後急火攻心,當場便嘔出了血,嚇了陸元一大跳,連忙找醫師來為他診脈。陛下也准許他告假幾日,待恢復好之後再上朝。
只是他依舊不願意接受宋昭韞的死亡,遲遲不舉行葬禮,更沒有牌位。
自宋昭韞痴傻好了後,他知道她其實恢復了全部記憶。阿梨的演技實在是非常差,那冷淡的眼神,他一看便知她的記憶恢復了幾成。
只是,他沒有戳穿。
既然阿梨在裝,就證明阿梨心中有他,願意為了他演。阿梨不僅給他做香囊,還給他做衣裳,甚至在他帶她去水雲榭後裝作不知道。這不是愛是什麼?
就這樣過去了一年,他以為阿梨已經心甘情願在他身邊。
真是老天不公,阿梨都選擇在他身邊了,老天竟又將她收走。何其不公,何其不公啊?!老天為何不能放過他們這對眷侶呢?!
明明只是想做一對尋常人家的夫妻罷了,為何連這個願望都不能實現?
按理說一個人死去後最遲七七四十九天也要下葬了,但是裴京玉遲遲沒有動作,裴見微擔心母親下輩子不能投胎轉世,便跑來找裴京玉,要求他給宋昭韞出殯。
誰知裴京玉聽後當即打了她一巴掌,語氣陰沉:“以後斷不可在我面前說這件事情,我說過,你阿孃沒死,她不可能會死!”
“而且,你娘也不可能現在投胎,她就算是死也要在地府等著我!”
裴見微年齡還小,被他打的直接跪在了地上,白淨的臉上印記分明,心兒在外面看著心中一緊,差點就跑進來拉阿喜了。
阿喜哭道:“阿爹,你不相信也沒辦法,我也不想相信阿孃死了,只是你不讓她出殯我連個祭奠阿孃的牌位都沒有,阿孃下輩子還怎麼轉世啊,你甘心讓阿孃當個孤魂野鬼嗎……”
“不,不可能,她怎麼可能會死?!”裴京玉烏髮未束,散亂的披在肩上,形容鬼魅,自言自語,“她一定是逃了,她早就想離開裴府,離開我!她就是逃了!她根本沒有死!她就是逃了!”
他知道她恨他。
恨他將她囚於裴府,恨他濫殺無辜,恨他不允她與妹妹見面。
所以她不可能死。
如此強烈的恨意,怎麼會捨得死呢?她一定會回來報仇,他等著她回來報仇!
看著跪在地上的阿喜,他又笑了,神色瘋癲:“你看,阿喜,你也沒有拴住她,她不僅拋棄了我,也拋棄了你,她真的是個惡毒的女人!拋夫棄女,只有她能做的出來!”
“不,你不能這麼說阿孃!阿孃是全世界最好的阿孃,我不允許你這麼說她!”阿喜朝裴京玉吼道。
只是裴京玉卻置若罔聞,他驀地俯下身,一雙眼睛黑漆漆的盯著阿喜,對著她道,“你說,阿喜,我若是現在殺了你,她會不會立馬現身來救你。她那麼愛你,就算在地府應該也會爬上來救你。”
“不,不對,”還未等阿喜回答,他又自顧自道,“殺了你也沒用,她若是真的愛你的話,現在也不可能拋棄你。她就是個惡毒的女人,拋夫棄女……她怎麼敢拋夫棄女!”
阿喜通紅的眼中滿是錯愣與恐懼,她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裴京玉,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無法與其他人交流,與曾經那個總是眉眼含笑的父親相差甚遠。
直到過了約莫九九八十一天,裴京玉才同意出殯。當時請了許多白雲寺的高僧,舉辦了一場及其盛大的法事,只為她的亡魂超度。
阿喜等人都以為裴京玉的瘋病好了。可誰知,在這之後,裴京玉的瘋病竟更加嚴重。
白日,他是儀表堂堂、不茍言笑、恪盡職守的左相大人。
到了晚上,他就是獨守空房的鰥夫,每晚都會抱著宋昭韞的牌位睡覺。
原本宋昭韞的牌位供奉在裴府的祠堂,阿喜每日都會來祭拜。一日清晨竟發現母親的牌位不見了,問了守夜的人才知竟被裴京玉拿走。
白日裴京玉不在家中,所以阿喜只能晚上找他。
當晚,她沒有通報就直接闖入了裴京玉和宋昭韞的房間,卻見他穿著阿孃生前的衣服,頭髮也梳成了女子式樣,簪著阿孃生前的簪子,耳上墜著阿孃的耳環,拿著眉筆坐在鏡前描眉。
而阿孃的牌位,就擺在銅鏡前的黃花梨木桌上。
“阿爹,你不要再瘋了,阿孃已經不在了,她若是在世一定不想看到你這樣。”阿喜求道,“你將阿孃的牌位放回祠堂吧。”
裴京玉卻根本不理她:“不,你阿孃根本沒死,她怎麼敢離開我?!出去,以後別和我說你阿孃死了!”
阿喜無奈,只得重新供奉了一個牌位在祠堂。
整個裴府的人都知道裴京玉瘋了。
永定侯年齡大了,而且也經歷過喪妻之痛,對於裴京玉的瘋病根本做不了什麼,只讓阿喜有事情就找他們。裴令安也問過阿喜要不要從澹懷堂搬出來住,但阿喜覺得這裡有阿孃留下的痕跡,便留在了澹懷堂。
每天晚上,澹懷堂的侍女和小廝都能聽見男人的說話聲。
有時,他會道:“阿梨,我是你阿孃啊,你快回來看看你阿孃,阿孃很想你。”
有時,他又會道:“阿梨,你怎得敢拋棄我?你怎得敢讓我獨守空房?來看看你夫君好不好?”
“阿梨,盈姐兒的香囊其實沒有丟,我把它拿回來了,你不是一直找不到嗎?現在香囊找回來了,你快來拿。”
“阿梨,你若是再不回來我就把你母親和大黃的牌位扔掉了,你捨得嗎?你當真捨得嗎?”
“阿梨,我知道你恨我,你快回來找為夫報仇,為夫心甘情願。”
……
就這樣瘋了大半年,直到阿喜過來與他說想參加兩年後的院試。
裴京玉這才想起宋昭韞之前與他說過想讓阿喜參加科舉,他當時確實準備推行女子科考,只是後來阿梨失蹤讓他把這件事情耽擱了。
他看著面前的女兒,阿喜生的像他,性格卻兩邊都沾上了,那張臉上經常出現只屬於阿梨的神色。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這段時間阿喜與他生分了很多,“我會完成你孃的心願。”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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