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宴席之上, 察覺秋風乾燥,再加上這大片大片的木質結構,自小在山村長大的宋昭韞意識到這場火災可能會很大。因為在梨花村, 秋季是最常發生山火的時節。
她當即就決定賭一把。
她知道許府旁就是欒江,沿著河流, 可以通向四面八方, 附近還有港口和碼頭。
她也知道此次行為的風險非常大, 但是,如果現在不走,更待何時呢
以後就難遇到這種情況了,好不容易裴京玉不在她身邊, 而且現場如此混亂,丟了幾個人根本不會被人發現。
因此, 她當機立斷,要在這場災禍之中逃出去。
不過若是她從花園水榭中鳧水過去, 可能會更加安全, 因為花園中只有一些落葉, 火勢燃起來肯定比正廳要慢。
將阿喜和琴兒推出去之後, 她將渾身的首飾都摘了下來,再由正廳跑到了偏殿, 來到了水榭。
望著碧綠的河水, 宋昭韞沒有一點猶豫,將繡鞋扔入火海後直接便跳了下去。
正是深秋, 河水很冷, 凍得她牙齒打顫。她想起第一次逃跑,也是在水中,只不過當時在冬天, 河水比這還冷。
不管河水再冷她都得咬牙堅持,只要能離開裴京玉,她做什麼都行。
不知過了遊了多久,天色都變晚了。太陽快要落山之時,她感覺腿腳都不是自己的,意識逐漸模糊,腦海中只剩下兩句話——不能被裴京玉抓回去,還有,她不能死。
“咦,那裡好像有一個人在鳧水?”一位小女孩道。
夜色漸晚,月亮已經爬上了天空。一條經過京城的商船上有人見到了宋昭韞。
“是我眼神不好嗎?”她揉了揉眼睛,發現真的有一個人鳧水,而且看頭髮和身形好像還是一個女子。
“阿爹阿孃,那裡有個人漂著!”
很快船上的人都看到了水中有一個女子奄奄一息,幾人連忙手忙腳亂的將宋昭韞救了上來。
就在他們將宋昭韞救上來不久,京城的欒河港口便被下令封鎖。
發現宋昭韞的小女孩的父母皆為大夫,跟著商船一起去離州。女大夫替宋昭韞把了脈,發現她還活著,只是一直遲遲不醒。
醫者仁心,見到了離州宋昭韞還是未醒,這對夫妻乾脆把宋昭韞帶下了船。
*
待再睜眼時,宋昭韞看到了青色的素紗帳。
“咳咳咳——”
“姑娘,你醒了?”一道柔和的女聲響起。
宋昭韞嘴唇蒼白,打量了一圈周圍的環境,這是一間小屋,不似裴府那般華貴,不過卻收拾的很是整潔,桌上放著許許多多的草藥,鼻尖也充斥著草藥的氣息。
面前是一位身著素衣的婦人,生的白淨,五官柔和,看起來約莫三十出頭,很是面善。
“這是哪裡?”她虛弱道。
“這是……”女人頓了頓,“離州。”
離州?
宋昭韞脫口而出:“是有木棉花和三角梅的離州嗎?”
“對。”女人道,“我們在京城去離州的商船上發現到了你,將你帶上了船。而你當時一直沒醒,便直接將你帶到了離州。”
宋昭韞聽此,連忙道:“多謝夫人。”
她摸了摸衣袖,卻發現首飾在尚書府就已經全部摘完了,她現在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值錢的東西。
於是當即便從床上下來,跪於地上,給婦人磕了一個頭。
“你這是做什麼?快快起來,你還是個病人。”婦人連忙道。
“不,小女在此感謝夫人救命之恩。只是,小女現在渾身身無分文,小女會在離州找些活計報答恩人的救命之恩。”
祝澤芝望著她,這女子生的細皮嫩肉,看起來嬌弱不堪,但當時在江中鳧水的那股子勁卻不容小覷,便將疑問問了出來:“你為何要在欒江中鳧水?”
宋昭韞抿抿唇:“我是一官人的小妾,在府中處處遭人欺壓虐待,我不忍凌辱,便跳河逃了出來。”
婦人點點頭,表示相信了這套說辭。
“阿孃,我和阿爹回來了。”一道清脆的女孩聲忽然響起,“咦,這位姐姐醒來了啊。”
“阿姐,為你買了雲片糕。”是男人的聲音。
宋昭韞這才發現門口處站著一位小女孩和一位男子,女孩看起來和阿喜約莫差不多大,粉雕玉琢,男子卻稍顯年輕,感覺未到三十,生的清秀。
婦人介紹道:“這是我女兒和我丈夫,當時便是星兒發現了你。”
宋昭韞朝二人行了一禮:“多謝小姐和大夫先生。敢問貴姓?該如何稱呼?”
婦人道:“我叫祝澤芝,他叫祝決明。”
她話音未落,小女孩便跑了過來對宋昭韞道:“我叫祝星。”
“祝夫人,祝先生,還有祝小姐,”宋昭韞再次道謝,“多謝三位救命之恩。”
“道謝的話不必多說。”祝澤芝道,“那你呢?娘子該如何稱呼?”
“我叫沈離,叫我離娘便好。”
在病床上躺了約莫一個月,宋昭韞的病才好。在這期間,她也不好白吃白住,便攬下來祝家的一部分家務。
待病好之後,祝家在離州開了個小醫館,宋昭韞便順理成章留在醫館當幫工。
後來接觸久了,她才知道知道祝氏夫婦是雲遊醫生,在一所城池待幾年就會離開前往下一所城池。所以,他們遲早也會離開離州。祝澤芝說他們可能會在離州待三四年,問宋昭韞願不願意繼承醫館。
宋昭韞思索片刻,她肯定不能一直跟著祝氏夫婦一起,而在離州學一份技術傍身也是好的,便回答說願意。此後,夫婦二人便會經常帶著宋昭韞一起出診,對外稱宋昭韞是祝澤芝的妹妹,名為祝離,因死了丈夫便來投靠姐姐。
祝澤芝還問她會不會寫字,宋昭韞說會,祝澤芝便讓她給來抓藥的人寫藥方。
“阿離姐姐,你的字寫的真好看。”祝星望著她娟秀的字型道。
其實宋昭韞之前已經和她說過一次,自己的年齡只比祝夫人小一些,按輩分祝星該喊她“小姨”了。可祝星說她長得年輕,就一直喊姐姐,宋昭韞也不是糾結稱呼的人,便隨她喊了。
宋昭韞垂了垂眼:“之前在那官人家學的,官人講究禮,小妾也要學讀書認字,不然上不得檯面。”
祝星聽後說:“那官人家還挺好的呢,居然還教讀書認字。”
祝決明在一旁聽到二人說話,抬了抬眼:“星兒,別亂說話。”
隨後他對宋昭韞道歉:“抱歉,沈娘子,小女說話實屬莽撞。”
宋昭韞:“沒事,星兒也是不知道,年齡還小,童言無忌。”
“你也快九歲了,”祝決明對祝星道,“京城釋出了詔書,以後女子和男子一樣可以參與科考,讀書做官。我打算為你找個私塾,以後你白日就在私塾中讀書認字,不用管醫館的事情了。”
星兒自小和他們一起走南闖北,不認生,當下便道:“私塾是不是有很多其他小孩?”
“嗯,你去了可以交到很多朋友。”
星兒又問:“那阿爹讓我去私塾是想要我讀書做官嗎?”
祝決明正在煎著藥,聞言搖頭道:“當然不是,只是希望你能多認些字,不然以後怎得看的了醫書,你阿孃的杏林之技還需要你來傳承。”
星兒鬆了口氣:“幸好不是,我可不想離開阿爹阿孃去做官,我只想一輩子在阿爹阿孃身邊。”
祝決明笑了笑:“你長大後也要成家。”
父女說話之間,宋昭韞心下震顫,女子也能參考科考了。是裴京玉做的嗎?
曾經幼時的阿喜說想和她父親一樣考取狀元,她不忍潑她冷水,便與裴京玉說了此事,裴京玉當時也說會試著推行。
不過不管是不是他做的,總歸女子也能參與科考了。宋昭韞眼圈一紅,阿喜有裴京玉這樣的狀元父親,而她在裴府的時候,阿喜讀書也只比她的哥哥弟弟們強,所以阿喜若是能參加科考成績肯定不會差。她相信阿喜。
思及阿喜,也不知阿喜現今如何,過的怎麼樣?長得有多高了?有沒有受委屈?
不過阿喜總歸是裴京玉的獨女,不對,現在也不一定是獨女了,說不定裴京玉又娶了妻妾生了孩子。
但是,不管怎麼說,阿喜都是裴府的孩子,錦衣玉食,她相信裴京玉不會虧待她。即使裴京玉又有了孩子,那阿喜也是他的長女。
而且就算裴京玉發了瘋癲,她也相信永定侯和裴令安,他們都那麼喜歡阿喜,肯定見不得阿喜受委屈。
這樣想著,她又放心了一些。
只是,她這心中還是思念著阿喜。若不是現實逼迫,哪個母親願意離開自己的孩子呢?
京城和離州走水路需要五日,她也想過要不要回去看看阿喜,但是京城到處是裴京玉的眼線,她怕自己一過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她知道裴京玉公務很忙,有的時候深夜還在書房看公文。跟著祝氏夫婦這段時間中,她也懂了一些醫理,以裴京玉這樣的工作強度,肯定會勞累身子。而她若是好好調理身子,說不定能比裴京玉活得久,到那時候她就能放心回京城找阿喜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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