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昭韞去世後, 京城的人都知道當今左相死了夫人,他們也都聽說過左相和他曾經夫人的愛情傳奇,無不稱讚裴京玉用情至深。
然而, 還是有些不長眼睛的要給裴京玉介紹女子,妄圖以此來巴結他, 以求官運亨通。
才上任的刑部侍郎便是其中之一, 他覺得左相是在做戲, 男人都以事業為重,而女人不過是用來傳宗接代的工具,怎麼可能有男子會如此喜歡一個女人呢?
若真的是,那隻能說明他還遇見那個能打動他的人。
一日, 他在家中宴請裴京玉和幾位同僚官員,用膳之時, 有一群舞姬來跳舞。這本沒什麼,只是一舞姬跳著跳著竟跳到裴京玉身邊。這舞姬生的妖孽, 眉如遠山黛, 眼若桃花水, 額間一朵猩紅的花鈿, 身著硃紅的舞裙,整個人如同一朵牡丹一般美的盛氣凌人。
她手拿玉杯, 聲音嬌媚如絲, 雪白的玉指撫上了裴京玉的脖頸:“官人,來喝酒。”
裴京玉的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仰頭將舞姬喂的酒喝下。
刑部侍郎見此道:“裴相, 此乃下官府中舞姬。不僅容色姝麗,身姿窈窕,且通音律, 善歌舞。下官不敢獨享,願將此女送至大人府中,侍奉左右。若大人不棄,還請賞臉收下。”
裴京玉撩起眼皮,神色淡漠:“李侍郎,本官喪妻未滿兩年,你便急著往本官府中送人。是覺得本官薄情,還是你府中的姬妾已經多的養不下了?”
此話一出,宴席立馬靜了一瞬,眾人皆低下了頭,那舞姬的頭也是低的不能再低。
刑部侍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轉瞬便恢復如常,拱手道:“是下官糊塗!下官糊塗!竟忘了府中夫人之事,下官該死!求大人莫怪。”
隨後,他轉頭那舞姬斥道:“擾了大人的眼,還不快下去!”
那舞姬連忙稱是。
隔了一個月,朝中便有御史彈劾刑部侍郎結黨營私,品行不端。陛下大怒,將其貶至地方做官。
此事以後,京城再也無人敢給裴京玉獻姬妾。
*
“你說什麼?爹去找方士買仙藥吃?”思照居中,裴見微不可置信。
思照居是她為自己住處取的名字,就是她幼時的房間。因為宋昭韞的原因,她至今也沒有從澹懷堂搬出去。
她知道裴京玉現在瘋瘋癲癲,可是連她都知道方士的仙藥都是騙人的,若是吃死了怎麼辦?
她如今雖不喜他,但也不希望他死,畢竟還是自己的父親。
只是她去勸裴京玉也不會有用,裴府如今沒有人能勸得了他。不,應該說,這世上都無人都勸得了他。
她對心兒說:“讓長青晚上來找我。”
“大人聽說方士的仙藥吃了能讓人產生幻覺,在夢中與想見的人見面,如今每月都會食用此丹藥。”
裴見微緊緊皺著眉,她知道裴京玉是思念阿孃,可是誰不想阿孃呢?
她吩咐道:“以後爹吃的仙藥,你都需派人先試毒,確認無毒後再給爹服下。”
“是,小姐。”長青道。
裴見微如今十一歲,說話與做事風格都隱約見到裴京玉的影子。
*
澹懷堂,裴京玉穿著宋昭韞曾經的衣裳躺在榻中。
他身量高大,女子的衣服穿在身上並不合身,肩膀處都被撐開了裂口,可儘管這樣,他還是要穿。
不過,也因為此,他至今只穿了宋昭韞一件衣裳,因為他要將宋昭韞的其他衣物好好保留。
“阿梨,你來夢中看看我好嗎?”他懷中抱著宋昭韞的牌位,嗓音呢喃。
這木質的牌位,如今已經被磨的沒有稜角,也不知陪在他身邊多少個日日夜夜。
“我剛剛吃了藥,阿梨,來看看我吧。”
阿喜和他說方士之流都是江湖騙子,他何嘗不知道呢?他曾經最不信鬼神一說,只是現在,他只想與宋昭韞見面。
只要能和宋昭韞見面,他什麼都願意做。
這所謂的仙藥中,應該是有某種致幻草藥,他每次吃了都能看到宋昭韞虛影,有的時候是在夢中見到她。
只要這仙藥吃下去不致命那就無事,不過他真的因此而命喪黃泉,那也是一種解脫,只是不知阿梨是否還在黃泉之下等他。
他們之前說好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
阿梨,騙子,拋夫棄女,真是一個絕情的女人。
他抱著牌位,墜入了夢鄉。
夢中,阿梨穿著一身粗布裙子,頭戴荊釵,背上揹著一個草藥藍,一張素淨的臉表情欣喜:“何公子,你真的要教我寫字嗎?”
“嗯,我先教你寫你的名字,‘宋梨’。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這便是你的名字。”
“何公子,你的字好漂亮啊,我也可以寫出你這樣的字嗎?”少女的眼睛睜的很大,仰慕的眼神一眼便能看出,沒有絲毫遮掩。
“自然可以,只要你能勤勉練習。”裴京玉笑笑。
“我已經會寫我的名字了。何公子,現在你可以教我寫你的名字嗎?”
“你過來,我教你。‘裴京玉’,這便是我的名字。”
“啊?何公子,你不是叫何玉嗎?”少女不解道。
隨後她的臉便如同虛影一樣,消失不見,小院中獨留下裴京玉一人。
夢醒了。
游塵掩虛座,孤帳覆空床。
還是深夜,萬籟俱寂,淨白的月光透過花窗灑入房中。只是,曾經那個與他同眠的女子早已不在。
*
離州地處大周南部,氣候較為溼熱,多雨水,多瘴氣。
不過,這裡的冬日很溫暖,不像梨花村和京城那般寒冷,也不像梨花村和京城那般蕭條。這裡的冬日有盛開的三角梅和木棉花,一眼望去,只覺如紅雲烈火。
祝星去了私塾,認了字,學會了看市集上流行的話本子。若是京城一些人家,可能還會禁止女兒讀這些書。但這是離州,更何況祝家夫婦本就不受俗禮的拘束,祝星不僅看,還與他們說自己看到的故事。
一日,她道:“阿爹,阿孃,我看故事裡有一種能讓人失憶的草藥,真的有嗎?”
祝澤芝正寫著藥方,隨口道:“之前在醫書中見到一種草藥名為‘忘憂草’,說是此藥吃了可以讓人忘卻一切過往,只是我至今也都沒見過。”
宋昭韞正在整理草藥,聽到二人談話,動作一頓。
祝星又道:“若是真有這種草藥,豈不是有了傷心的事情就能吃一棵,這樣以後什麼傷心的事情都不會記得了。”
宋昭韞忍不住道:“可是,若是吃這藥的話,忘記傷心之事的同時會忘掉全部記憶,不僅僅是令你傷心難過的事情,令你喜悅的事情,你喜歡的人,全部都會忘掉。若是如此,你還會願意吃嗎?”
祝星搖搖頭:“若是這樣,那我就不願了。不過,阿離姐姐,你怎麼知道吃下忘憂草會忘記多少記憶啊?就好像你真的吃過一樣。”
宋昭韞垂了垂眼,繼續整理面前的草藥:“我也是之前在話本子上見到,做了一個設想罷了。”
祝星又點點頭:“原是如此。”
離州多蚊蟲,宋昭韞便想著給幾人做個驅蚊蟲的香囊。
當香囊最後做出來後,祝澤芝震驚於宋昭韞的繡工。面前的粗布香囊上繡著精緻的蓮花紋樣,令人感覺這粗布都是昂貴的雲緞了。
祝星年齡小,雖然不知道繡工精緻與否,但是她知道面前的蝴蝶紋樣栩栩如生,當即便道:“哇,好漂亮的蝴蝶啊。阿離姐姐,這些都是你自己繡的嗎?”
宋昭韞點點頭:“夫人先生與小姐對我有救命之恩,這些是離娘一點小小的心意。”
祝澤芝收下香囊:“離孃的手真巧。這些也是你在那個官人家中學的嗎?”
宋昭韞垂睫:“嗯。”
後來,有來醫館的藥商不識草藥,宋昭韞便將草藥畫於之上方便藥商辨認。
丹青好似是她的天性,在這之後,她閒暇之間又忍不住拿起筆墨開始作畫。她不僅給祝家三人全都畫了像,偶爾還會畫一些花鳥圖放在醫館中賣,以此來賺些銀兩。
幾人這才發現宋昭韞的畫工爐火純青,完全不是普通人的水平。
祝星對著自己的畫像贊不絕口,甚至將其帶到私塾給自己的同窗看。
祝澤芝又問:“這也是在官人家學的?”
宋昭韞點頭。
祝氏夫婦醫術精湛,許多疑難雜症都能治好,再加上收費不高,所以來往醫館的人絡繹不絕,不到一年便在離州小有名氣。
一次,祝澤芝帶著她為當地知州的女兒看病,病好之後,知州便隨口問了問醫館的情況,得知宋昭韞在賣畫補貼家用,為了感謝他們,便一次性在她這買了好些畫。
宋昭韞對這位知州大人也很是感激。
賺到了額外的錢後,她便去布莊買了上好的料子,為祝家三人每人都做了荷包,或繡蓮花,或繡翠竹,或繡星星,無一不做的精緻又實用。
在這之後,這位知州便時常來請宋昭韞。
知州名許明遠,長相標誌,年輕有為,不過二十五六。只是他的結髮妻子在生女兒之時難產去世,此後許明遠便一個人將女兒拉扯大,而女兒也因早產而體弱多病。知道宋昭韞因死了丈夫才來投靠姐姐姐夫後,他不僅買畫,有時還會送些吃食,明眼人都知道是何意味。
祝澤芝也問過宋昭韞的意思,不過宋昭韞明確的拒絕了。和裴京玉經歷了那樣的事情,她再也不想走入任何男女關係。
祝澤芝便點點頭:“我明白了。我會讓決明與許大人說清楚的。”
*
在祝家待了久了,見祝決明次次喊祝澤芝“阿姐”,終是有一天,趁祝決明不在家,宋昭韞忍不住問:“為何祝先生總是喊夫人‘阿姐’?”
祝澤芝原本正在搗草藥,聽到這話後面上浮起了笑容。
“因為決明是我十幾歲時撿來的孩子。他的父母在疫病中去世,也沒有其他親人,我便將他帶來回來。他便也因此隨了我姓,與我一起做起了大夫。”
“而我的姓呢,來自於我的師父,她姓祝。我自小也不知父母是誰,與師父一起長大,後來師父去世了,我便獨自一人生活,這才撿到了決明。”
宋昭韞驚訝:“沒想到祝先生和夫人竟是這樣一段淵源。”
真的像話本子。
“是啊,人與人的緣分想象不到。當初救他的時候他還只是個小不點,沒想到他後來居然成了我的夫君,在我身邊伴了二十來年,還和我一起有了星兒。”
宋昭韞知道祝決明和祝澤芝感情很好,祝決明也是個溫和善良的性子,對於醫館中多出來一個她也並未多言。
她驀地想起來裴京玉,自己當年也是見他受傷才救下了他,結果卻救了一條毒蛇。
唉,真是人與人不同命。
“你們感情真的很好。”她道。
祝澤芝笑笑:“偶爾也會有小吵小鬧。”
“可是他會陪你一起雲遊四方。”宋昭韞喃喃道,“夫人,你說,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子呢?”
祝澤芝想了片刻,道:“愛一個人應該就是盼著一個人好,將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事事都為他好,恨不得將世上所有的珍寶都捧給他。”
“那比如,若是你喜歡一隻小鳥,將鳥兒捉入了籠中。但是這隻鳥兒卻不想被關在籠中,只想飛向天空,那麼你會選擇繼續關著這隻鳥兒,還是將鳥兒放了呢?”
“說實在的,我可能會繼續關著吧,因為我想鳥兒在我身邊。”說著她便笑了笑,“這與我剛剛說的將‘他’的感受放在第一位不一樣。”
她搖了搖頭:“看來愛還是一件違背本性的事情。”
“從來只有情難盡,何事名為情盡橋。在這世間,唯‘情’一字最是難解。”
宋昭韞若有所思:“愛是違背本性嗎?”
“那若是這個人一邊把鳥兒綁在身邊,一邊又給鳥兒錦衣玉食,又教鳥兒讀書寫字,你說這還是愛嗎?”
祝澤芝很是敏銳:“你不會在說你的官人吧?”
宋昭韞意識到自己今日的多說了,便沒有再說。祝澤芝也沒有繼續問,人都有自己不想談論的事情。
夜裡,宋昭韞躺在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日與祝夫人的一番話,讓她重新審視自己與裴京玉的感情。
她如今對裴京玉到底是什麼感情呢?
她曾經那麼恨他,恨他囚禁她,恨他凌辱她,恨他殺了何大哥,恨他不讓她去見月盈,恨他兩度讓她失去記憶。
她恨到想殺了他。
只是,隨著時間逝去,她的那份恨意好像也散了。
至於愛嗎?
曾經是有的,還是當時在梨花村的時候——裴京玉俊美的面容,挺拔的身姿,清朗的聲音,還有他的出口成章,他那一手龍飛鳳舞的字跡,都讓她無法自拔的愛上了他。
只是這份愛,在他讓她做妾之時便煙消雲散。
現在想來,宋昭韞還是心頭一澀,儘管裴京玉後面讓她做了正妻,也沒有納妾。但是她知道,裴京玉在當時就是看不起她,覺得她一位山野村婦沒有資格做裴府的大少夫人,所以才會讓她做妾,做通房,將她囚禁在水雲榭。
她的眼眶一紅,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宋昭韞覺得自己簡直太不爭氣了,過了這麼久,居然還是對這件事情耿耿於懷。
唉,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總歸她現在見不到裴京玉,裴京玉也見不到她,二人已經相忘於江湖,就讓這份感情也隨風而逝吧。
作者有話說:
寶子們月末了,營養液不用是會過期的,可以來澆灌我這棵小樹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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