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州夏季多雨, 尤其是六七月，甚至時常會有颶風襲擊。
而今年的雨水，似乎又格外的多。在三月之時, 便有颶風。還未至傍晚，天便黑了起來, 狂風肆虐, 一副黑雲壓城之景。
待到晚上, 這雨終於落了下來。
雷聲轟鳴，閃電霹靂不止，一道又一道的白光在黑夜中閃過，暴雨傾盆而下, 清冽而又帶有腥味的雨水氣從窗戶縫中鑽入，充斥著人們的鼻腔。
屋內一燈如豆。
聽著雨點撞擊窗戶的砰砰聲, 裴京玉望向還在看著醫書的宋昭韞：“阿梨，害怕嗎？”
宋昭韞搖搖頭, 甚至都沒有挪開目光：“當然不害怕, 這裡每年都這樣。”
“每年都有嗎？”裴京玉也是第一次來離州, 對此地的氣候並不十分了解。只聽說這裡多雨潮溼, 但是聽說與真正經歷過是兩回事。
“是啊，每年都這樣, 待到了七八月, 還有颶風呢。”
裴京玉微微一頓，走到她身後抱住她：“這些年, 你在這裡辛苦了。”
宋昭韞合上醫書：“怎麼又說這種話？”
她望向裴京玉, 橘黃色的燭火在男人的眼中跳躍，襯得他的肌膚更加瑩白如玉。他剛剛沐浴完，頭髮還帶著溼氣。
宋昭韞難得開了一句玩笑：“你到時候可不要害怕, 這裡的颶風可恐怖了，京城根本沒有，你肯定沒有見過。”
裴京玉聽後笑笑，低頭埋入宋昭韞的前襟，緊緊抱著她，輕聲道：“我害怕，我要娘子保護我。”
宋昭韞無奈：“你怎麼像阿喜一樣？”
裴京玉又笑道：“那你這小院可以嗎？在這暴雨中可是搖搖欲墜。”
宋昭韞抬眼望向樑上的木頭：“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今年應該也可以。”
裴京玉：“到時候塌了正好換個大一些的。”
裴京玉生來為堂堂侯府公子，後又為一朝左相，這輩子住過狹窄逼仄的小屋全是在宋昭韞這裡遇見的。
宋昭韞皺眉，佯裝怒道：“你可不要咒我的小院。你若是覺得小大可搬出去住，每日睡在我身邊還擠著我。”
“那你和我一起搬出去。”
“這不可能。”宋昭韞斬釘截鐵。
裴京玉輕咬她雪白的肉：“那我就住在這，與你一起。”
宋昭韞便問：“你還要在離州停多久？你的事務何時才能結束？”
裴京玉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館，她甚至都沒見過他出去幾次，只是偶爾會有侍衛來與他說事，還不知得待在這裡多久。
裴京玉反問：“若是結束後你和我一起回京城嗎？”
宋昭韞低頭：“本就知道答案的事情何必再問？”
裴京玉嘴中的力氣便加重了，直到宋昭韞喊疼他才鬆開。
宋昭韞忍不住怒了，輕輕在裴京玉臉上打了一巴掌：“你又發什麼瘋？這件事情不是我們早就說好的嗎？你若是想將我綁回去，我大可一死了之。”
話音剛落，裴京玉便捂住她的嘴，強硬道：“小心讖言，以後莫說什麼死不死的話。”
說罷他面色沉了沉，一手捂住了自己的臉，眼睫微垂，眼角泛著紅，阿梨已經很久沒有打過他了。
宋昭韞見到他這副模樣，以為是自己打的他疼了，有些愧疚，便想移開他的手，看看他的臉如何。
“疼了嗎？”她小聲道，“我可沒用力氣……”
可不想下一秒裴京玉便將她拽入懷中，抱著她上了榻，在宋昭韞還未反應過來之際，她便已經騎在了男人身上。
裴京玉捧著她的臉，細長的手指緊緊貼在她的面板上：“可我也說過待去了京城，我不會再將你囚禁於裴府，你可以在京城在醫館，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你不相信我嗎？為什麼不願與我回京城呢？我又不會吃了你。我們二人在京城，就像一對平常夫妻一樣，不可以嗎？”
“而且，阿喜也很想你。她雖然嘴上不說，但其實心中很想你陪著她。你若是回了京城，我們便是一家三口。”
又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面前男人的臉。由於養尊處優，他的長相和年輕時變化不大。烏黑的長髮傾瀉在肩頭，薄薄的唇泛著嫣紅，雙眼幽黑，緊緊盯著她，眼神中有說不出的幽怨。
宋昭韞舔了舔唇，隨後便聽裴京玉繼續道：“我說過不會強迫你回京城。”
他用五指梳理著她的長髮，慢慢道：“你與我一起回了裴府，我也並未強迫你留下。你每日與阿喜一起同住，我也並未多說。阿梨，你不能試著相信我嗎？你若是與我一起回了京城，你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這不行嗎？”
宋昭韞側過臉，想躲開他，卻被裴京玉緊緊捏住了下巴，她道：“不是這個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我已經說過了，我留在這裡也是為了報恩。祝夫人一家救了我，教我醫術，這才堪堪一年，我不能離開這個醫館一走了之，我要將這個醫館繼承下去。”
“那你要在這待多久？”裴京玉嗓音微啞。
“一年？兩年？三年？”他又道，“你也就跟著祝家學了三年，那兩小醫娘在你身後也學了一年多了，再過一年也能接手了罷。”
“我……我也不知道。”
“阿梨，給我一個準確時間，好不好？不要再折磨我了。”他擁住宋昭韞，緊緊地抱住她，“我已經等你等的太久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都是如何熬過來的。”
宋昭韞心中一澀，眼圈一紅，忍不住揚聲：“你說你熬的久，那我呢？我曾經在裴府的那些日子不是熬嗎？為何你總是想著自己，你有何時想過我？你有想過你囚禁我的那段日子我是怎麼熬的嗎？你不讓我見月盈我又是如何熬的？你強迫我懷孕的時候我又是如何熬的？！”
其實來到離州這四年，宋昭韞以為自己對裴京玉的感情已經慢慢放下了，她覺得她已經不再恨他了。
但此時此刻，面對質問的裴京玉，她曾經的委屈和憤怒宛如瀑布一般噴湧而出，曾經未說開的矛盾終於爆發。
“裴京玉，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你兩次讓我失憶，將我騙的團團轉，我還真以為你是一位好好丈夫。而且我曾經的痴傻，你敢說和忘憂草一點關係都沒嗎？你為何要如此待我？只因當年我救了你嗎？裴京玉，你的手段真是惡毒可怕。你做這些，你的心不會痛嗎？你如今又有何資格來要求我？！從水雲榭囚禁到裴府，再加上兩次失憶，你欠我的又該如何還？！”
滾燙的淚水滴到了裴京玉胸口，燙的他難受，讓他在這陰冷的暴風雨天都感到了熱。他喉頭微動，用手指替宋昭韞拭去眼淚。
“曾經的事情，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我對不住你。”
宋昭韞望著他，眼中淚光閃爍：“可你每次都是說著好聽，卻從來都不做。你今夜對我這樣說，明日說不定就又給我吃下一株忘憂草，讓我失憶，再把我帶回京城，告訴我我倆是非常相愛的夫妻。你每次都這樣做，讓我如何相信你？”
“不。”裴京玉擦起宋昭韞的眼角，“阿梨，我說過，我不會再讓你失憶了。你就信我這一次罷，我不會騙你，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失憶。”
“你可能並不理解我，但我當時真的只是因為關心你。你有了阿喜，應該能體會我當時的心情。你當時風寒，不讓阿喜找你，害怕傳染給阿喜。而我，也如同你擔心阿喜一樣，我也擔心你被感染上風寒。”
見他又開始辯解，宋昭韞直接打斷他：“我不想理解你，你至今也沒有理解我。何必對我說這樣的話呢？”
她道：“你若是問我的意願，我定是要在離州待些時間的，至於幾年，我目前還不知道。你若是想強行將我帶回京城，那也不要在這假惺惺的問了。”
望著面前女子通紅的眼眶，裴京玉深吸一口氣，終於妥協了：“那好罷。過些日子我應該便要離開離州了，你獨自在此地需珍重。”
宋昭韞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終於要走了。
“那你若是一定要在這裡的話，要記得時常來裴府看阿喜，我和阿喜也會時常來離州看你。”
“好。”她應下。
外面的大雨還在下著，電閃雷鳴，這代表她今夜不能把裴京玉趕出去，還得繼續和他同睡一床。她從裴京玉身上下來，躺到了他的一邊。
裴京玉沒有強求，二人才剛發生口角，身邊的女子還在哭泣，他知道宋昭韞今夜肯定不願意，而他也不想宋昭韞更加厭惡他。
於是他便將人摟住了自己的懷中：“讓我抱抱你。”
宋昭韞揉揉雙眼，沒有反抗。
*
一連下了好幾日的雨，附近的河水都漲了許多。
二人自從上次那場口角之後，依舊同吃同住，裴京玉也不走，這下來醫館的人都知道他是她的丈夫了。若不是夫妻，怎會一直待在一起？
清晨，平安穿著蓑衣走入醫館：“今早的雨終於小了。”
宋昭韞應聲：“是啊，今年這雨來的有些太早了，這才三月。鍋裡煮了薑湯，你盛點喝些，暖暖身子。”
“謝謝娘子。”
她脫下蓑衣，捧著薑湯，在醫館中環顧一週：“今日裴先生不在嗎？”
這幾個月裴京玉一直都在醫館，平安幾人早已習慣，今日不見，便覺得有些奇怪。
“他有些事情，早上便走了。”
“哦。”
過了一會兒，芬娘也到了醫館。與平安一樣，她也先喝了一碗薑湯，道：“這幾日的雨實在是太大了，我姑母一家都被淹了，來我們家住了，聽說那水到人胸口那麼高。”
恰好有一客人走了進來，聽了此話後道：“你姑母家是荷花鎮嗎？我小姨家也來我們家了，她們家也被淹了，聽說那水把房子都沖塌了。”
芬娘搖頭：“不是，我姑母是青石鎮的。”
“竟還有鎮子被淹，今年這場雨實在太大了，四年一遇。而且這還只是三月，若是等到七八月，不知該怎麼辦哦？”
聽著幾人的交談，宋昭韞的眉頭緩緩皺起，這次這麼嚴重嗎？竟有好幾個村鎮都被淹了。
她看向窗外，天空已經逐漸轉晴，離州的天氣多變，雨水來的快去的也快，一天之內可能反反覆覆在晴天與雨天中轉換。不過，若是連續幾日下雨的話，確實有洪水的可能。
她記得她來離州的第一年，附近有城鎮被淹了，當時官府需要一些醫師過去診治病人，祝娘子與祝先生毅然決定的去了，也帶上了她。
宋昭韞雖然在山村長大，但是梨花村地勢高，也沒有多雨的氣候，所以並未見過洪災。
當時見到後，她的內心著實震撼。洪水過後，整個村子的建築和樹木都被沖垮，空氣中是淤泥深處的腥臭味，地上坑坑窪窪，場景可怖，人在其中只顯得無比渺小，只能感慨天公無情。
若是這次出了洪災，也不知需不需要醫師過去。
待到中午，裴京玉乘著馬車歸來。
他穿著一襲黑衣，神色匆匆。見到宋昭韞後，他的臉上又浮現出笑容。
“阿梨，可有想我？”
宋昭韞白他一眼：“這才半日。”
幾人用完膳後，裴京玉將宋昭韞帶至一旁：“阿梨，我要出去一段時間。我會留些侍衛給你，防止再有奸人來醫館鬧事。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珍重。”
宋昭韞抬眼：“你要去何處？”
裴京玉的手指拂過宋昭韞瑩白如玉的臉頰：“這幾日連續下雨，附近的幾座村鎮都鬧了洪災。我既然來了此處，便去看看情況。”
果然是這件事，宋昭韞連忙道：“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去？”裴京玉皺起眉，“剛才下完雨，現在外面還不安全，可能還會有流民，太危險了。你好好在城內待著便好，我會讓侍衛保證你的安危。”
宋昭韞正色：“治理洪災不是都要帶醫師嗎？你將我帶過去便好。而且，若論起這個，我比你還有經驗。”
裴京玉眯起眼：“你去過？”
“嗯。”宋昭韞點頭，握住裴京玉的手，“我來離州第一年，當時這附近也鬧了洪災，我就和祝夫人一起過去了。你就讓我一起過去罷，我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既如此，裴京玉便也不再拒絕：“好。那我們下午便啟程。”
“嗯，我去收拾一下衣物。”
在這之後，宋昭韞將此事與平安幾人交代，讓她們輪流來醫館值班。可誰知，平安竟說自己也想一起去。
宋昭韞道：“災情區很危險，而且比你在醫館都要苦，要累，嚴重的話可能還會影響性命。”
平安回答：“沒關係，娘子可以，我也可以，平安不怕吃苦。”
宋昭韞笑笑：“那你快回去收拾一下衣物，一個時辰後我們就出發。”
平安應聲：“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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