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 幾人到達了離州屬下的清溪鎮。
到了現場後，發現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嚴重。當時正是正午，天空卻依舊灰沉沉的。道路上鋪滿了厚厚的淤泥, 街道兩旁的房屋還立著，但是都殘缺不全, 有的直接被沖垮了半邊, 只留下搖搖欲墜的一堵牆。
馬車在此地都難以行駛, 裴京玉便將馬車停在了安置災民的區域。
“小心。”
裴京玉扶著宋昭韞下了馬車。
宋昭韞眯眼看向遠方，只覺場景可怖，較她曾經參與的那次更加嚴峻。在天災面前，人真的顯得弱小無比。
二人坐在臨時搭建的軍帳中, 裴京玉遞給宋昭韞一個水袋，望著女人白淨的面孔, 道：“馬上我要出去勘探情況，你與隨同醫師一起在此照顧病人, 不要走遠。”
宋昭韞點點頭, 接過水袋, 咕咚咕咚喝下幾口水。雖說二人前幾日還在吵架, 但她明白救災不易，而且也會有風險, 便道了句：“你在外要注意安全。”
裴京玉笑笑, 捏了捏她臉：“嗯，你在這兒好好等我回來。”
裴京玉走後, 宋昭韞這一下午都很忙。
俗話說大災之後必有大疫, 所以為了防止霍亂，她必須得煮許多藥，除此以外, 洪災中許多人會受外傷，也需要一個一個消毒包紮，不過好在這次的隨行醫師除了她和平安還有四位。
“平安，你去煎藥。”
“是，娘子。”
“張醫師，麻煩你去安撫一下那邊的孩子。”
“好。”
……
這些隨行醫師皆是離州當地的醫師，素來聽過宋昭韞的名聲，路途中見到宋昭韞和裴京玉同乘一座馬車，便也知道了二人的關係。因此，宋昭韞自然而然的也成了醫師的領頭人物。
到了傍晚，原本昏暗的天卻罕見的出現了日落，火紅的夕陽懸掛在山頭，像一顆鹹鴨蛋，引得眾人紛紛走出營帳觀看。
一婦人泣道：“老天爺啊，終於晴了，再不晴這日子不知道怎麼過哦。”
身旁的男子道：“終於晴了！終於見到太陽了！”
宋昭韞：“是啊，終於晴了。”
婦人轉過頭望向她：“大夫啊，多謝你們來救我們。若是沒有你們，我們這些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宋昭韞笑了笑：“救死扶傷乃是醫師天命。”
直到夕陽完全落下裴京玉才回來，他在外身上濺了些泥點水漬，不想這樣子面對宋昭韞，便先去用水洗了個澡。待他沐浴結束後，卻見宋昭韞還在帳中忙碌。她的鼻尖出了汗，額前的鬢髮也被汗水打溼，整個人卻顯得幹練無比，為人包紮傷口的動作分外熟練。
直到平安發現了門前的裴京玉。
她小聲對宋昭韞道：“娘子，裴先生回來了。”
宋昭韞這才向後望去，她看到了滿身水汽的裴京玉。男人墨髮半溼，肌膚玉白，穿著一身普通的黑衣，但儘管這樣，他在人群中還是顯得格格不入，分外突出。
她走出營帳，問道：“你何時歸來的？”
裴京玉：“約莫兩刻鐘前吧。”
兩人一起走到了二人的軍帳中。
晚膳是小米粥。面對面坐著，宋昭韞吃的很慢，男人雪白的腕在她面前晃動，她忽地注意到裴京玉的手腕上有一道傷口，傷口很小，但是因裴京玉很白，所以那一點紅也顯得分外突出。
她動作一滯，隨後放下碗握住裴京玉的手：“你受傷了。”
裴京玉一愣，隨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腕，白淨的面板上有一道微不可見的紅痕。
他笑道：“可能是白日不小心在哪裡劃的吧，小傷，不打緊。”
可宋昭韞卻皺起了眉：“是在哪裡劃破的？”
裴京玉搖頭：“今日匆忙，並未注意。”
宋昭韞將手從他的腕移開，這小傷確實不用包紮，但有其他風險。
她認真道：“你要注意，我之前與你說過，你吃的那些仙藥中含有石菖蒲，石菖蒲和穿心蓮、龍膽草、天門東、烏頭等草藥一起可能會引發疾病，嚴重的甚至會致命。我不知道這片區域會不會有那些草藥，但總之你得注意，最好一切草藥都不要碰。”
看著面前女子關切的眼神，裴京玉的心中泛起一層暖意，他點了點頭：“嗯。”
軍帳中的床榻比宋昭韞自己的床榻要大上一倍，宋昭韞難得睡得舒坦，再加上白日確實累了，便很快進入了夢鄉。
幾日後，隨行的醫師基本能處理掉日常事務，宋昭韞便想去這附近的山看一看，見見有沒有什麼稀有的草藥。
裴京玉聽後立即道：“我與你一同去。”
宋昭韞疑惑：“你沒有其他事情嗎？”
“去山邊勘探。”
“好。”
於是宋昭韞便穿上了便捷的褲裝，和裴京玉一起上了山。
“今日侍衛怎得這麼少？”宋昭韞看著身後的四人道，以往裴京玉出門身後會有十來個侍衛。
“你我二人上山，無需太多人力，剩下的讓他們留在災區了。”
宋昭韞點點頭，只是上山採藥而已，確實不需要太多人跟著，而且她也不喜歡。但是裴京玉的身份又擺在那裡，不可能一個人都不帶，否則會有刺殺的風險。
雨過天晴，空氣清新，日光透過縫隙灑在石子路上，山上一片鬱鬱蔥蔥之景，與山下曾經如煉獄一般的景象截然相反。
裴京玉緩聲：“上次我們一起上山採藥還是十六年前。”
宋昭韞摘下一株還帶著露水的草藥，輕聲道：“竟都過去了十六年。”
十六年，幾乎相當於她生命的一半。當初救下裴京玉的時候真沒有想到，他居然會參與她的半輩子。
暖黃色的日光下，讓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能看的清清楚楚，裴京玉想起了初見她的時候，也是在這樣一座山中。
記憶中的臉與面前的臉重疊起來，他笑了笑，原本凌厲的鳳眼在此時顯得很是柔和：“阿梨，你真是一點都沒有變。”
宋昭韞將草藥放入裴京玉身後的籃子中，連頭都沒有抬：“你也沒變。”
裴京玉跟著他一起採著草藥：“得感謝當初那個人，否則我不會遇到你。”
宋昭韞聽後脫口而出：“我可不感謝，我也不想遇見你。”
話音剛落，二人皆默了默。一時間，只能聽到山中的鳥獸啼鳴，還有風吹樹葉的簌簌聲。
沉默的走了一會兒後，碰見了一個有些高度的上坡，裴京玉先上去，然後伸出手將宋昭韞拉了上來。
“阿梨，上來。”
宋昭韞朝他伸出白淨的手，沒有拒絕。
正是春日，山上氣溫偏低，二人走了一會兒，竟看到了一樹雪白的梨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阿梨，這裡真的有梨花。”
宋昭韞也有些驚訝，離州屬於南方，氣候與北方不同，她在這邊四年幾乎都沒有見到過梨花。
“沒想到這鎮子居然有。”
她踮起腳摘下一朵梨花，放在鼻尖輕嗅：“與梨花村的不一樣。”
“那應該與京城的也不一樣。”
裴京玉也摘下一朵梨花，隨後俯下身：“阿梨，別動。”
“嗯？”
裴京玉將梨花插於宋昭韞耳邊，女子肌膚白皙，明眸善睞，穿著一身簡單的青色衣袍，耳邊一朵雪白的梨花，秀麗極了。
“梨花配阿梨，我的娘子真美。”裴京玉欣賞片刻。
宋昭韞沒有多說，因為她也很久沒有見到梨花了。
二人在山上搜索了一番，約莫兩個時辰後，草藥框裝的滿滿一堆，便開始往回走。
“看，那棵樹上居然有松鼠。”宋昭韞仰頭道。
裴京玉對這些不甚在意，不過，阿梨若是喜歡，他自是樂意捧場。
男人抬起眼，果見一隻毛茸茸的松鼠，嘴巴鼓鼓囊囊，不知在吃些什麼。
“喜歡嗎？”
“很可愛。”宋昭韞目不轉睛。
松鼠也是她曾經在梨花村的回憶，當時她經常去山中採藥，便會經常遇見小松鼠，可可愛愛。
“喜歡的話便養一個。”
“這怎麼養啊？”宋昭韞搖搖頭，想到了曾經的大黃，她不想再體驗分別的感覺，“讓它在山上好好活著就好，無需將它們……”
她話音未落，裴京玉卻立馬撲向她，二人緊緊靠在了石壁之上。裴京玉將手放在了她的腦後，避免了宋昭韞磕碰。
緊接著，她便見到一隻羽箭插入了一旁的桃樹中，帶下片片綠葉。
宋昭韞一身冷汗：“有人要殺我們。”
裴京玉皺起眉：“應該是衝我來的，他果然在這裡。”
宋昭韞立即反應過來：“難道是你之前說的藩王？”
裴京玉警惕的望了望四周：“應該。”
霎時間，隨行的侍衛立馬走到二人身邊。
一名侍衛開口道：“大人，屬下不力。”
他話音剛落，前方的林子中便走出了三十來個穿著刺客，將幾人團團圍住。
宋昭韞的心砰砰直跳，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更何況對方比自己的人多的多。
他們遇到刺客了。
裴京玉抽出隨身的劍，對著領頭的刺客道：“你們是秦王蕭明的人？”
刺客沒有回答，直接道：“左相大人，對不住了。”
“站在我身後，別害怕。”裴京玉輕聲對宋昭韞道。
隨後他對侍衛道：“保護好夫人，不用管我。”
接著，幾名刺客就拿著劍衝向裴京玉。一片刀光劍影，濃烈的血腥味在林子中散開。裴京玉帶的侍衛雖都是精銳，但奈不住兩方的人數差距實在太大。
他手中拿著劍，毫不猶豫的刺向對方的胸膛，一連殺了數十名刺客。鮮紅的血液從他的髮絲流向臉頰，又順著下巴流到了脖頸。
對方也想不到裴京玉一介文官居然有如此武力值。他毫不猶豫放下砍刀，向後跑去，兩名侍衛乘勢追擊。
裴京玉眯起眼，意識到不對勁。
恰在此時，遠處的密林中射出一隻羽箭，徑直飛向宋昭韞。
裴京玉瞳孔皺縮，沒有多想，立即撲向了宋昭韞，將宋昭韞護在了懷中。
這支羽箭就這樣不偏不倚的刺入了他的左肩。
隨後是更多的羽箭。
兩名侍衛見不妙，衝向了密林。還有兩名侍衛折到裴京玉身邊，替他抵擋住剩下的羽箭。
裴京玉霎時汗如雨下，面色蒼白。
他今日穿了白衣，鮮紅的血將他雪白的衣物染紅，宋昭韞渾身發抖，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
她耳旁的梨花也早就掉到了地上，被鮮血染紅，踩入了泥濘中，再不見蹤影。
裴京玉卻忍著痛，檢查起宋昭韞的傷勢，低聲道：“沒事吧？”
宋昭韞搖搖頭，雙手顫抖著握住箭：“這箭上有毒，我來拔箭……”
裴京玉點了點頭。
劇烈的疼痛讓他忍不住單膝跪地，口中吐出一口血，讓他原本凌厲的氣質中多出一絲脆弱。
但儘管這樣，他卻還緊緊護著宋昭韞。
一名侍衛不幸身亡，倒在了二人的腳邊。
宋昭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扶住裴京玉受傷的手臂：“要我現在包紮嗎，這些毒有些嚴重……”
她話還未說完便被裴京玉打斷：“來不及了，回去再包紮吧。”
“聽說左相大人深愛妻子，看來是真的。我只要將箭射向她，你就會來救她。”一名刺客忽然向二人走來，“之前在衛州沒能殺了你，讓你茍活了十幾年，現在就來受死吧。”
裴京玉冷笑一聲：“十六年了還沒放棄呢，躲在這偏僻地方，還想著你的恢弘大業，讓你們家主子自己來找我。”
話音未落，他便站起身來，用劍抵擋住刺客。
幾招過後，裴京玉一劍插入了刺客的胸膛。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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