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在他們看來, 劉晊是個仁慈的人,不會輕易要別人因為她的事而付出代價。
但劉晊對那些押上來的人,渾然不聽他們的藉口, 揪住的重點是,“醉酒不是藉口,任何事都不是。當依法而判。”
張湯其實很樂意這樣的結果, 那證明在劉晊的心裡, 法很重要。
想張湯一個法家出身的人,為了迎合劉徹的喜好不得不裝著研究儒家的書。從而得到劉徹的重任。
眼前這些儒家的人中, 道貌岸然, 打著善的名義, 行的卻是惡事。
曹復明擺著是有意殺人。若非劉晊救得及時, 曹襄必死。
現在曹襄不死,也病了一場。
因劉晊一心要求嚴懲, 平陽長公主和衛長公主都不出聲,等著結果。
現在, 是出結果的時候。
劉徹難得見劉晊果決取人性命。而且瞧著好像布了一個大局, 讓人認為她為了把曹復入罪, 不惜賠上幾個人的命。
劉徹不相信劉晊是這樣的人。
但這些讓各家捉住的人, 一眼瞧著似是普通人, 這樣的普通人,他們是怎麼願意為劉晊所用的?
而且, 這些人會不會出賣劉晊?
劉徹的視線落在劉晊的身上,手不由捏緊成拳, 劉晊不可能做出這樣落人於柄的事。
那麼這些讓世家貴族押來的人,他們算怎麼回事?
劉晊在那兒道:“父皇,醉酒不能成為犯罪的理由。否則天下將不寧。”
事情已然擺在面前, 醉酒不是人鬧事的理由,意圖殺人更不是。
必須要嚴懲。
張湯在一旁道:“陛下,臣附議。”
“臣附議。”確實,見過好些人以醉酒為由生事,若當真醉酒犯事,自當約束,怎麼能夠以此為由而脫罪。
劉徹本來一直堅持借儒家的皮,行的法家之事,況且曹復下手的物件是曹襄,那可是他的外甥,他的女婿。
曹襄雖不如霍去病能幹,也不差。
劉徹信任曹襄,否則也不會把南軍交到他的手裡。
如果曹襄因曹復而出事,劉徹早把人殺了。
現在一個個拿著醉酒為由,劉徹不認可,也不認為曹復是當真醉酒不知事兒。
但劉晊和各家扛上後,劉晊的態度非常明確,不接受他們以醉酒為藉口,而且要求殺一儆百,絕不許曹復因為各家捏著醉酒為由饒恕他。
到現在為止,之前態度堅定醉酒犯錯當饒恕的各家改話頭,行,要重罰是吧,把這些藉著醉酒為名鬧事的人也一併解決。
解決,都解決。
一應以醉酒為由的脫罪從輕發落的人,都一併受罰。
劉徹盯向劉晊,也是不確定劉晊是不是想好了。
想好了啊!
劉晊鄭重相請道:“父皇當正法典,以安天下。”
得了,這樣的理由都道出來了,可見她是什麼態度。
好樣的!
劉徹道:“任何人不能以醉酒為由。按律法處置。”
好,曹復得要重罰。
至於別的人,也一律處置。
劉晊竟然沒有被牽連其中?
這,讓幾家深受醉酒之人打擾的人都傻了眼,難以相信會是這樣的結果。
不應該。
這些醉酒的人出現得如此巧合,說不是劉晊安排的,他們都不相信。
很快,他們便知道了。
人確實是劉晊安排的,至於這些人為何沒有把劉晊供出來,而且願意接受任何責罰。因為他們都是遭遇朝廷官員以喝醉傷人害命的受害者。
得,一個接一個狀告的案子,都得重審。
官員們都傻眼了,不是,局中有局?劉晊是早有準備,等著人都鑽入她的局中。
怪不得劉晊會一直堅持醉酒不能成為犯罪脫罪的理由,殺人害命,放火傷人得按律法處置,因為同類的事情太多。
張湯那兒是知道的,劉晊對刑部,廷尉府的所有案子,閒來無事便拿一些回去看看。
有問題都會圈出來。
張湯本來以為劉晊一個在後世被人稱頌仁的皇帝,定不會認可他的法家之道。
誰料劉晊非常堅定一點,以法治國。
張湯知道劉徹也差不多是這樣的人,可是劉晊表現的更明確,甚至為了把一條律法改,不惜設下這麼大的局。
這些以醉酒去對付世家貴族的人,手裡都是犯事,本當重責,而且家中遭遇的禍事,論來多因那些喝醉的人。
醉酒行事,朝廷從輕處置,哪怕家人死了,他們都不能喊冤。
劉晊尋上的他們,想讓他們出面落實這些事,飽受折磨的人願意!
願意便成為劉晊手中的刀,張湯在看到劉晊的操作時,算是終於意識到,對啊對啊,這個事是可以那麼幹的。
不滿於那樣的律法,不願意親人枉死的人何其多。
既有應該以法治國的根本,也當顧念那些受到壓迫的人們。
酒醉傷人一事後,劉晊同劉徹相道:“律法有不完善之處,請父皇派左僕射修訂律法。”
此言落下,得了,滿朝的臣子都傻眼了。
不是,事情沒有完?
怎麼可能完呢?
“父皇瞧著儒家的臣子們,他們為何有意將事情含糊處置?因為他們拿到了這樣的藉口,有一有二,在糊弄天下人時,也在意圖糊弄父皇。大漢治國,雖不是類秦一般治法苛責,然,儒家之道是什麼?以人為本。現在的朝堂上的這些儒生,做到以人為本?”劉晊知道劉徹不受儒生們的糊弄,況且那些打著名頭說自己是儒家出身的人,他們學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儒家?
縱然董仲舒所提出的儒家之道,也已然不是孔子所指的儒家,所以,當如何?
劉徹本來在那兒聽著,聽著聽著感覺到不對。
“當初秦始皇為何焚書以坑儒?”劉晊是個有準備的人,不說話還罷了,一說話,聽聽她爆出來的內容,在那一刻多少人都不得不正色以對。
是啊是啊,有些事後世人未必知,但是,劉徹知道。
皇家之內一些記載一直都在,不為外人所知,卻在大漢皇帝的讀習之內。
儒家,儒生。
“兒臣一直學的,儒家和儒生,儒士是完全可以分開的。儒家於大漢,要用什麼,不用什麼,由父皇決定。而儒生,打著為民謀利的民號,他們為的是哪個民?”劉晊知道劉徹聽進去,劉徹怕是心裡也有想法,一直感覺有異,偏好像道不出其中的關鍵。
劉晊現在一指出,劉徹瞬間意識到了。
“兒臣以為,大漢治國,當向天下昭示,以民為本,所謂民,是萬千百姓。依法治國。左僕射,以法治國和依法治國,可有區別?”劉晊提出,這其中的差別,真讓人不得不正視。
張湯當然聽出以和依二字的區別。
不是,劉晊這是要大興法家之道?
不不不,不僅是法家之道,還有別的。對,有別的。
張湯馬上道:“自然,以法治國,法為重。依法治國,一律按律法處理。”
董仲舒立刻出列問:“如此豈不是步秦之後塵。”
“那我們不妨問問,秦到底因何而亡?諸位?”劉晊再問。
秦之亡,都說是亡於秦的嚴苛律法。然大漢和大秦是怎麼樣的?
漢承秦制,哪怕是漢律九章,那都是用的大秦的律法解釋。
所以,秦亡於法嚴?
都是讀過書的人,都知道其中的問題所在,在外可以糊弄人,眼前的人們都是一清二楚情況的人,何必還想著糊弄人?
劉晊問出來後,張湯的眼睛都亮了。
大漢建朝已然八十多年了,漢承秦制,用的是大秦的律法,這是開國之時,大漢定下的。大漢多年來能夠穩定下來,律法無功嗎?
誰敢說律法無功?那不是打臉嗎?
無功能夠建朝八十多年?
當然,劉徹這些年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中心點是什麼?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其目的在於什麼,董尚書。”提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董仲舒,他的想法因何為大漢所用?劉晊指出。
問別人不如問正主。
“法之道,重要嗎?”劉晊問了,也繼續的問下去,等著董仲舒的回答。
董仲舒汗淋如雨,法重要嗎?
必須重要?
法抑人性之惡,昭告天下,為天下人知道,做錯事要付出代價,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劉晊目光幽深的凝望向董仲舒道:“但是,董尚書聽聽朝堂上那些儒家學生,儒生,他們說出口的話,與你的本意,與孔孟之聖人的本意,一樣嗎?”
此話落下,董仲舒都打了一個寒顫。
肯定是不一樣的,完全不一樣,壓根沒有一樣的地方。
劉晊衝董仲舒問:“引經決獄,我從小聽來就有一個很好奇的地方,幾百年前處置人的辦法,竟然適用於幾千年後?崇古之道,孔子當年為何而崇?當年的周天子分封諸侯,那個時候的情況,和現在一樣嗎?再有,世祿世卿,一應律法都是針對的誰?那些貴族王侯們不需要為他們犯下的錯付出代價。董尚書,法無明文或法律衝突時引用經義斷案,涉及親屬容隱、反對株連等原則,導致司法擅斷,削弱成文法權威。應該嗎?”
董仲舒一句都說不出來。
那什麼?張湯都要樂瘋了!
董仲舒提出的天人三策,讓本來崇尚儒家的皇帝陛下一門心思撲在儒家上,以為儒家可以解決大漢大部分的問題,這不假。
但其中也是留有後患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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