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柱間死去的第一天,漩渦水戶沒有流眼淚。
那時候她很忙。
漩渦一族的封印術針對九尾還是略顯鄙薄,她經常能感受到九尾充滿怨恨的查克拉在丹田的位置亂撞,她需要完善針對尾獸的封印術,同時安撫因火影死去而感到惴惴不安的村民們。再加上她是漩渦一族與千手一族連結的紐帶,操持葬禮的空隙她還要抽身和漩渦一族的高層開會,忙的不可開交。
因為人柱力分娩時封印會削弱,她和柱間很早就分房睡了,每天匆忙回到家照看孩子,拖著疲憊的身體撲在床榻上,竟沒品出現在和曾經有什麼區別。
她的丈夫是個偉大的人。
正因為偉大,所以榮光職責加諸於身。漩渦水戶分娩時他忙著安撫各個氏族的高層,漩渦水戶生日深夜他拖著剛處理完公務疲憊的身體回家,孩子第一次學會喊爸爸媽媽時,他在火之國都城忙著謁見大名。
漩渦水戶認為千手柱間不是一個適合結婚的人。
他不是個壞人,相反,他是個善良仁慈的人。他也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他對所有人都很仗義熱情,包括自己的妻子孩子。但一個人的壽命是有限的,精力是有限的,情感也是有限的。
他選擇成為了木葉的火影,自然就要摒棄一部分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身份。
漩渦水戶不恨他,她非常支援理解柱間,因為他們是同樣的人,為了實現和平,甚至連自己都可以拋棄。剛建成的木葉裡到處都是像他們這樣渴望和平的人,因為厭倦了戰爭和無休止的爭鬥,選擇相互和解,在同一片土地紮根深耕。
只有千手衣間不是。
每當漩渦水戶以為自己將她忘的差不多時,她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總會在不合時宜的場合裡蹦出來。
水戶眯起眼睛,看清了上面的團扇家紋。
“我為什麼不能去找斑”衣間問,“我難道不是他的妻子嗎?”
她的表情有些苦惱,煩躁,唯獨沒有把木葉鬧的人荒馬亂的不安和愧疚。
她這種理所當然以自我為中心的性格,不知道到底是被誰教養出來的。
水戶小心翼翼坐在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把腦袋放在桌子上,和她面對面。衣間一天沒有吃飯,回來的路上扉間給她買了一些甜食墊肚子,她呼氣時氣息是甜絲絲的紅豆餡泥味道,水戶喉嚨間生出一些癢意,但又被她壓了下去。
她用目光一遍遍描摹千手衣間五官的輪廓,她的鼻樑和柱間扉間一樣高挺,睫毛長又多,就像洋娃娃一樣,水戶想要把她抱在懷裡,但是她肯定會大鬧起來。
“你出去的話,哥哥們會很擔心呀。”她盡力安撫她,手指插進柔滑的髮間,她們的頭髮因為血脈呈現出同樣的顏色,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衣間低聲說:“我才不在乎他們……他們都一樣。”
她支起腦袋,視線落在紙燈或者窗欞上,總之不在她身上,“我不想待在這裡。”
她被扉間帶走的時候看起來很不高興。
水戶一夜未睡。
*
千手柱間死去的第三天,漩渦水戶登上了衣間最愛流連的火影巖。
這裡視野開闊,可以將木葉大大小小的街道房屋盡收眼底,衣間似乎很偏愛站在高處,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坐在樹上拿石頭砸漩渦一族派來木葉的同盟隊伍,所有人氣惱地抬起頭,又在看見她的那一刻訥訥無言。
她是美麗的,但並非拘泥於形貌的美,而是無限趨近有關美的意象,看起來毫無雜質,乾淨又純粹。
漩渦水戶站在樹下仰望她,紅色的藤蔓從樹枝垂落下來,她看起來高不可攀,舉手投足又十分孩子氣。
她下意識把聲音放輕了:“你是誰?”
紅頭髮的女孩不理會她,她懷裡捧著滿滿一堆石子,專心瞄準樹下的人砸。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呆愣愣地看著她,任由石子砸到身上。她對這項娛樂很快失去了興趣,像魚一樣轉了個身,消失在原地。
漩渦水戶到了木葉才知道,她就是千手二當家要求結成同盟必須達成的條件之一——從漩渦族內完全抹消漩渦玲也和其父的通緝令。
渦之國曾經也是屹立於忍界的大國,漩渦一族更是以不輸千手的查克拉量和生命力所著名,但近些年支撐著渦之國的漩渦一族越來越少出現優秀的孩子。
漩渦玲也的父親曾經謀殺同伴與長老搶奪漩渦一族禁術是族內這幾十年唯一被定性成極惡劣事件的案子,到現在通緝令都滿天飛。
但當年前去追捕的族人都沒有再回來,所有人也將其遺忘了。
沒想千手二當家比她們族內還清楚這件事,漩渦水戶看到他身後的漩渦玲也,這時應該稱呼她為千手衣間了。千手扉間不希望有關任何除千手以外的東西再攀扯到妹妹身上。
水戶來之前聽過許多流言,但與親眼所見的事實相比,真是小巫見大巫。
千手衣間的丈夫宇智波斑就在村子內,並且在木葉內部也佔據一席之地。但千手扉間依舊做的很過火,整場宴會上衣間只被允許吃他拿過來的食物和飲料,閒暇時手臂放鬆地搭在妹妹的腰肢上,形成一個半圈禁半保護的姿態。
水戶想,她要是宇智波斑,一定會把千手扉間碎屍萬段。
後來的事實證明,就算她不是宇智波斑,也想把千手扉間碎屍萬段。
一開始,柱間還能拿扉間只是個控制慾比較強的變態對誰都這樣這種說辭來糊弄她,但很快連他自己都圓不下去。水戶滯留在木葉這段時間已經記不清自己看過多少次扉間低下頭,剋制地嗅聞妹妹的氣味,然後在她頸後落下輕輕一吻。
她面無表情地看向汗流如注的柱間:“你們族內還保留著近親結婚的傳統嗎?”
“不不不!”柱間連說了三聲不,他一直都在致力削弱宗族制度的影響,絕對不可能讓自己弟妹再上演這種傳統結合婚戀,“扉間和衣間自小感情就很好,他們習慣了這樣!”
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心安的理由:“對,他們只是感情太好了!”
水戶不忍再看這個自欺欺人的兄長,轉而去注視這個血脈與她同源的女孩,她被牢牢籠罩在名為千手扉間的陰影下,面板不見血色。
她突然也朝她的方向看過來,回應了她的視線。
漩渦水戶猜她到現在大概都不記得她是誰,因為她的表情很茫然,而且大部分需要社交的時候,千手扉間會擋在她面前,隔絕外人窺探她的視線的同時也斬斷了她望向外界的可能性。
水戶和柱間的婚姻是必然的。他們代表了兩個忍者大族的勢力,柱間已經有了安排尾獸的計劃,作為漩渦一族的領袖,漩渦水戶是最適合成為九尾人柱力的人選。
況且她不討厭柱間,柱間也不討厭她,他們甚至對彼此都有點好感,這就足夠了。
婚禮辦的很隆重。木葉幾個氏族的首領準時出席,宇智波的族長宇智波斑帶著衣間坐在最角落裡,千手扉間作為新郎的弟弟必須站在最前面迎接賓客,這就導致出現了一個很滑稽的局面,千手扉間全程沒有接收到兄長示意的眼神,頻頻扭頭看向後方。
水戶奇怪問道:“衣間怎麼不坐到前面來?”
柱間抹了抹頭上的汗:“最好還是不要提這件事,早上斑和扉間為衣間是戴宇智波家紋還是千手家紋吵了一架。”
“衣間的意思呢?”
“衣間沒有想法。”
水戶詫異地看著他,柱間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踟躇道:“衣間她不一樣,她是個孩子……”
說完這句話他痛苦地捂住臉,直到婚禮結束前都在和水戶解釋他絕對不是像扉間一樣的變態妹控,水戶反問他:“那為什麼每次你都這麼瞭解衣間的事情呢?”
哪怕是婚禮當天,連衣間佩戴家紋這種小事都瞭如指掌。
柱間被她問的說不出話。
水戶其實不在乎,她不在乎自己的丈夫是誰,不在乎每晚入睡身邊的人是誰,也不在乎千手一族的兄妹醜聞,她和千手柱間是一類人,他們的愛永遠傾注在一個更偉大,更宏觀的模糊空殼——和平,木葉上。
對他們來說,愛一個特定的人反而太艱難。他們是那種電車難題堅定選擇救多數人的人。
水戶對衣間的感情非常複雜。
這個和她血脈同源的女孩彷彿她的另一面,固執,自私,漠視生命。電車難題擺在她面前,她會毫不猶豫選擇遵循規則的少數人。
有一天水戶對丈夫說:“衣間的鼻子和你有點像。”
丈夫抓了抓頭。
她選擇開口的時機真不巧妙,他正在親吻她,兩人衣著散亂,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一目瞭然,這時候她突然提起他的妹妹,讓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兩人在沙發上規矩地坐直了,柱間一臉沮喪,他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柱間抓了抓頭髮,又撓了撓臉頰,他看起來渾身很癢,深吸了一口氣:“衣間她不是我們同父同母的妹妹,準確來說,她只是我表妹。”
漩渦水戶說:“玲也的父親是我的表叔,玲也也算我的表妹。”
他們就衣間的血緣聊了整整一晚,直到天亮還意猶未盡,第二天扉間按時來逮大哥處理公務,被他們兩個眼底下面的黑眼圈嚇了一跳,遲疑問道:“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扉間啊,”柱間一夜未睡,依舊精神抖擻,“你覺得衣間是千手的血脈多一點還是漩渦的血脈多一點?”
扉間皺眉,下意識答道:“當然是千手!”
他從遺傳學,基因,還有衣間綜合表現各個角度闡述衣間當然是當之無愧繼承千手驕傲的忍者。水戶被說的啞口無言,拼學術拼不過專家,悻悻而歸。
不過她這邊有天然優勢,柱間很快被她拉攏到這一邊,堅定捍衛衣間的漩渦血脈,這場荒唐的血脈之爭持續了一週,最後終結在衣間手裡。
“我想當宇智波。”
短短一句話,一石驚起千層浪。
扉間把她抓去做思想工作,但毫無作用,柱間又是那種溺愛孩子的家長,很快倒戈。
水戶拉著她的手指,小聲問她想要當宇智波的緣由,衣間任她拉著,也不能明白他們幾人的明爭暗鬥,很奇怪:“我為什麼不能當宇智波?”
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憤怒的紅:“我什麼都不能做嗎?”
這種歇斯底里的狀態在她身上很常見,往往一句話就能觸怒她敏感脆弱的神經,柱間解釋這是戰爭後遺症,然而他的每一句解釋都是在欲蓋彌彰,水戶不太相信,她直視著衣間,在她蒼白的臉上尋找到了痛苦。
她抱住她,努力讓她平靜下來,衣間在她懷裡冰冷得像具屍體,她的痛苦很快也蔓延到她身上,但又不完全是痛苦。
水戶從中感受到了一種隱秘的幸福,她們血脈同源,痛苦共振。她終於能明白千手扉間的心情了,這感覺好極了,衣間不再是她不可觸碰的事物,她因為痛苦變得觸手可及,躺在手心裡,那麼真實。
衣間抓著她的肩膀,指甲刮擦著她的血肉,尖叫道:“你們都一樣!你們都一樣!”
*
柱間死去的第五天,漩渦水戶的眼淚終於落下。
也許是因為她的丈夫死了,又或者明白她想等的人永遠不會回來了,衣間其實並不需要她,是她需要衣間。
在衣間離開之前,她已經捕捉到這種不祥的徵兆。
衣間和柱間吵架的時候她就在一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因為衣間看起來太痛苦了。
比起宣洩憤怒,這更像把他們在她身上施加的痛苦反彈回去,很多次水戶想拉住她,勸慰她,可不知道為什麼,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衣間是會在電車難題選擇救下她所愛之人的人,而他們卻會毅然放棄掉少數人,選擇多數人。
衣間是一個人,木葉卻棲息著大家的和平與希望。
很早以前他們就做出選擇,眼見沉重的巨輪碾過她的身軀,直到她的骨頭髮出不堪重負的響聲,她的希望死去。
衣間偷走斑的屍體的那個夜晚,水戶在村口堵住了她。
衣間拖著斑的屍體,像個玩具熊破掉的孩子,表情空洞無神,月光照拂在她臉上,冷得像下了一場雪。
水戶聽見自己說:“留下來吧。”
【我不能失去你。】
衣間緩慢地端詳她,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你為什麼不能和我一起離開呢?”
【你們都一樣。】
水戶自此啞口無言。
她沒能攔得住衣間,因為在痛苦與幸福之間,她還是希望衣間能獲得後者。
她目送著衣間的背影遠去,明白自己從今以後將在寂寞中度過。
不是衣間像柱間,而是柱間像衣間啊。
算了。算了。
都一樣。
作者有話說:
番外結束啦,下一章會繼續寫劇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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