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價!”
“知道腳下是什麼嗎?”
“我不管,加價!”
“屍柳樹。”
我不禁抖了抖,差點對高高在上又小氣吧啦的資本家露出不符合我人設的獠牙!
“雖然是夢境,但本君一跺腳,你還是能連人帶魂掉進獄崖墓的。”他說的時候甚至帶了點微笑。
腳下的屍柳樹表皮皸裂如干涸的河床,溝壑間滲出暗褐色的樹脂,彷彿凝結的血漿。
樹根如虯龍般突出地面,向四方蔓延,有的拱起成脊,有的扎入腐土,又在他處鑽出,編織成一座密不透風的黑色牢籠。
這棵樹靜默地矗立在荒原中央,像一尊從幽冥中爬出的遠古神祇。
而站在這棵樹上的人,不,殭屍仙君,身著一襲玄色廣袖長袍,衣料沉肅如夜,僅以靛青絲線在衣身繡出連綿起伏的山巒暗紋,如同冰封萬載的幽冥峰巒,冷意自衣袂間緩緩漫開。袍角與內襯翻出的靛藍,恰似寒潭深處的幽光,襯得他周身氣場清冽而不容侵犯。
玉冠束起的黑髮一絲不茍,露出光潔飽滿的額角與線條利落的下頜,眉峰如劍,眼尾微揚,明明含著笑意,瞳仁深處卻不見半分活人的暖意。
說實話,這身黑袍更適配他孤高在上生人勿近的氣質。
真叫人望一眼就想立馬“逃之夭夭”——
“換做他人,眼珠子已經被本君吃掉了。”他冷冷地警告。
“……”
我眨巴兩下盯在他身上的眼睛,笑:“大人守時,小人感激。”
他斜睨我半晌,冷笑道:“扔到獄崖墓喂殭屍王?做一輩子孤魂野鬼?呵,還是那張能說會道擅編謊言的嘴!”
“……”我挺挺身子,談判的氣勢不能輸,“既然知道,那你是不是該先為貴弟的進步感到歡欣鼓舞?!”
他收回眼神,抬了抬下頜,帶著上位者的孤傲:“進度是比我想象中的快一些。”
“我做事一向講究效率。”
默了默後他說:“加價?想加什麼?”
我先微微一怔,然後星星眼看他,道:“一百年修為。”
“你靈根盡毀,要這些修為做何用?”
“你先給了再說。”
他沉思片刻,忽而微笑看我:“本君可以給你比修為更有用的東西。”
“什麼?”
“本君的殭屍血。”
“……那我還是更喜歡做人。”我眨巴兩下眼睛,平平道。
默了默,我瞄他一眼,笑道:“如果是心頭血的話,嘻嘻……”
“……胃口挺大。”
“給不給嘛?”我攤手過去。
“你覺得你的價值值得本君丟半條命?”
我收回手,笑笑,“不敢,不敢!”
沉默須臾,他問:“為何不想做殭屍?”
“我為什麼要做殭屍?”我反問。
“不老不死,無需修為依然可以強大自立。”
“活在自己不想待的地方,活那麼長有什麼意思。”
“活?你現在能否生存都是個問題。一個靈根盡毀的人,不,鬼,生存力還不如我們低階的灰眼殭屍。”
“你答應過我完事後給我重塑人形。”
“然後呢?你是想在僵人的地盤上重新做人,還是打算回到那個全民唾棄你的常州。”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的嘴可以這麼毒。
“仙君大人,這活兒風險係數太高,您能支付我合理的勞動報酬,小人就知足啦!”漲工資我是認真的!
長久的沉默對視後,他突然開口:“如果你告訴本君,三大五小的白雲仙師為何會突然著了魔魘,興許我會認真考慮你的抬價。”
“……”頓了頓,我別開頭,“不想給就算了!”
“……”他投來一個孤高凌厲的眼神。
“我敬愛的司律君大人,白雲仙師都已經死了,前塵罪孽不必追著罰吧——”
“呵,你最好早點坦白,本君可最喜歡究著一些不得見光的事徹查到底。”
“那是你自己的事咯。”說完我就後悔了,我現在可是一朵人畜無害的小白花啊……
“你!行!”
他攥了攥袖子裡的拳頭,滿眼寫著“好心沒好報”“恨鐵不成鋼”。
我暗暗抽自己一嘴巴子,怎麼就忘了此刻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了呢!
我抬起柔軟的有些溼漉漉的眼睛看向他:“對不起仙君大人,我只是覺得我還沒有勇氣說什麼……以後,如果以後,您還對此感興趣的話,我想有一天,我會願意與您開誠佈公地聊一聊。”
“少裝!”他面無表情凝著我,一雙複雜的深藍色瞳孔裡彷彿寫著:不要以為我不瞭解你。
“本君會自己查出來。”他袖袍一拂,負手而立。
我只嘆他和小混蛋不愧是兩兄弟,對待想要的東西一模一樣的執拗和奇怪。
“和我說說你弟吧。”我轉移話題道,“你弟現在配合度很高,但在拿到醒符前有最棘手的懼相和嗔相。我和你弟認識時間不長,不是很明白他有什麼好怕又好氣的。”
“他怕火。”
“……”我瞪了瞪眼睛,“你知不知道你弟前幾天用爐盆燒我屁股?”
“如果你也燒他一次屁股,你就會知道他的嗔相能用多深。”
現在不該是探討要不要燒屁股這種事的時候吧?
“本君不是開玩笑,他的懼相和嗔相都是火。”
好傢伙,小鬼的命也是命,你弟那陰晴不定的邪惡脾性要是疊加恐懼和憤怒,很可能一把熊熊燃燒的三昧真火直接給我送走。
他垂下眼睫,那雙深藍色的瞳孔裡映出屍柳樹幽暗的綠光,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司律君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阿耶自母胎裡就不一樣。”他欲言又止。
“……”
司律君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弧度:“銀眼殭屍生育的小孩不是低一階的紅眼,就是直接死。可是阿耶生來便是銀眼。你可知道,尋常紅眼殭屍修千年才能得銀眼?”
我搖頭,殭屍的事,我向來不清楚。
但我知道那小混蛋脾氣古怪得很,偶爾天真起來也離譜得不像話。
“父王一開始很高興。”司律君繼續說,“他說此子天賦異稟,將來必成大器。”
“那後來呢?”
“後來……”司律君頓了頓,“後來有一天,異胎命格開始顯現,他終是失控了。”
風忽然大了,屍柳樹的枝葉發出淒厲的嗚咽,像千萬只鬼魂在哭泣。
“冰淵龍族開始出事,族人接二連三暴斃。”
“他殺的?”
“世間只道殭屍咬人,卻鮮知能咬死殭屍的殭屍有多可怕。”
“所以他,進化成金眼殭屍了!”我兩眼放光,心裡不禁念起一首詩: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默默道:“小小年紀連跳幾級,天才殭屍?!”
司律君斜我一眼,接著說:“他失控到忘記了所有人。他吃的殭屍越多魔性就越強大,一個擁有強大魔性的金眼殭屍,若不封印,浩劫將至。”
“封印?”我捕捉到這個詞,說,“怎麼不直接殺了?”
司律君看我一眼,沒有直接回答。
他抬起頭,望著屍柳樹遮天蔽日的樹冠,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冰淵龍族有一禁術,名曰‘七焚業火’,以真龍之身為引,以畢生修為為薪,點燃的火焰可以封印一切邪祟魔物。”
“父王母后開啟了封存在龍宮的海天之門,透過請神問天才知道阿耶是魔胎轉世,於是他們各自取一滴心頭血將七焚業火從深海禁地取出。”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說:“第一次,是我父王。”
我猛地抬頭。
“他把阿耶叫到跟前,說父王要給你看一樣好東西。然後,他用七焚業火點燃了自己。”
司律君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可怕,彷彿在唸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卷宗。
“火焰從父王的心口燒起來,金色的,像一朵盛開的蓮花。他抱住阿耶,火焰蔓延到阿耶身上,沿著他的經脈遊走,把魔胎的力量一寸一寸地封進骨骼深處。”
“阿耶那時候才七歲。他哭著喊父王,問父王是不是很疼。父王說,不疼,父王只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火整整燒了三天三夜。父王燒成了一具焦骨,又化成灰燼,最後連灰都不剩。而阿耶,他的魔胎之力被封住了大半,陷入長久的沉睡。”
我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像被人掐住了。
“那第二次呢?”我問。
司律君看了我一眼,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
“魔胎的命格不是一次封印就能壓住的。一千年後他體內的魔性突然甦醒了,龍宮再次出事,整個冰淵的生靈逐一消亡,冰淵龍族的靈脈快速枯竭……”
“不會是他導致寂南之域被冰封了上千年吧……”
三千年前,冰淵龍族統一水域,成為唯一能與天血族抗衡的靈族。一千多年前,冰淵龍族突然在靈界消失,整個寂南之地被冰封,誰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關於這段歷史,民間小劄編纂過很多版本,光怪陸離、詭異重口,無奇不有……但竟沒有一個傳言接近真相……
被人刻意抹去了?
我偷瞄他一眼。
“對了,你弟說他被封印了兩次,那第二次是……”
對面垂落的眼瞼下籠著灰暗厚重的陰霾,即便再堅固的冰山,此刻也有了裂痕……
我張了張嘴,已然猜到了什麼。
“這一次,是母后。”
“她……”我聲音發啞。
“她把我們叫到跟前。”司律君說,“她對我說,阿耶是龍族殭屍孕育的魔胎,一旦成魔,人間浩劫,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務必在成魔之前殺了他。”
“終於思路走對了。等等……你母后……”
“她交代完後,用七焚業火點燃了自己。”
“……”
“她的火焰是銀白色的,像月光。她抱住阿耶,說,阿耶不要怕,娘只是去陪父王了。阿耶這一次沒有哭,他只是死死攥著母后的衣角,直至母后燒成灰燼,衣角也化成飛灰……”
“他從頭到尾沒有哭。但從那以後,他怕火。”
司律君轉過身,背對著我。他的肩膀微微發抖,但聲音依然平穩得像一潭死水。
“他怕火,也恨火。怕火焰燒在身上的疼痛,恨火焰奪走他的一切。”他出神地說著,“所以他的懼相和嗔相,是同一根刺扎出來的。”
我沉默了。
我忽然想起小混蛋用爐盆燒我屁股時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惡意,而是一種近乎天真的好奇。
他似乎在問火焰:你到底有什麼好的?為什麼父王和母后都要選擇你?為什麼你可以帶走他們,卻不能帶走我?
我突然打了個寒顫,不得不佩服自己飛遠的腦洞。
“你現在明白了?”司律君說,“他的懼相和嗔相,都需要他直面恐懼深處的火。”
“你要讓他知道,火不是隻會奪走一切的東西。”
“所以你要我怎麼做?”我問。
“讓他成功釋出七焚業火。”
“……”
“他體內有父王母后種下的七焚業火,只要他能釋放出七焚業火的力量,懼相和嗔相便一起破解了。”司律君回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總覺得他眼裡的故事沒完,但我捉摸不透……
“……”我深吸一口氣,“親眼看著七焚業火燒了自己的爹孃,他肯定對這玩意兒有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啊!”
我覺得這個活兒很送命。
“所以他的潛意識一直在排斥。”
“不如讓他一直關在這裡吧!”
“如果他體內的七焚業火一直壓抑著不釋放,這次沉寂數千年的魔性一旦徹底甦醒,可沒什麼人壓得住。”
“不是還有你麼……”默默賞自己一嘴巴:要你嘴快!立即小心謹慎看他。
他斜睨我:“魔體修成的金眼殭屍知道意味著什麼嗎?”
“……雙重BUG,你也壓不住?”
“……”他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眼神裡彷彿在說:算了,跟你說不明白。
“這次醒來,過往很多事在他靈識裡是模糊破碎的,你只需要讓他成功釋出七焚業火就夠了。”他平平道。
“如果失敗了呢?”
“做一輩子孤魂野鬼。”
“我說他……”
他沉默了。
“你會殺了他?”
他依然沉默著。
這個任務,比我遇到過的任何一個都要瘋。
但我還是點了點頭。
因為我想起小混蛋那張臭臉底下,藏著一個抱住父王焦骨不肯鬆手的孩子,和一個攥著母后衣角看著她化成飛灰的少年。
也許,他可以有一次選擇的機會。
“好。”我說,“我試試。”
司律君凝著我,終於退去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殼子,露出一個極淡極淡的笑。
“加價。”他說。
“什麼?”
“加價。你不是要一百年修為嗎?我同意了。”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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