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前的院子裡,暮色正從葉冠的縫隙裡漏下來。
龍耶枕著雙手躺在一根橫伸的樹幹上,墨藍色的長髮從樹枝邊緣垂下來,髮尾還帶著火星燒過的焦痕,長短不齊地戳在那裡,像被人用剪刀胡亂修過。
他閉著眼睛,銀灰色的瞳孔藏在薄薄的眼皮底下,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在裝死。
衣袍灰撲撲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那些暗紅色的火焰紋路還沒完全消退,像一道一道剛畫上去的硃砂符。
他在那兒躺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變成了一棵樹。
沈劍坐在我旁邊的石凳上,手裡拿著一個不知從哪找來的青皮果子,正用一把小刀慢慢地削皮。
他的動作不快,但很穩,一刀一刀地把果皮削成一條連續不斷的帶子,薄得像紙,寬窄均勻,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像一條綠色的綢帶。
他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齊,握著刀的樣子不像在削水果,更像在雕一件很精緻的器物。
認真,專注,彷彿這件事值得他花全部的力氣。
果皮削完了,他把青白色的果肉切成小塊,碼在石桌上的一隻粗瓷碗裡。碼得很整齊,一塊一塊地疊上去,像在搭一座很小的塔。
然後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吃吧。”他說,聲音輕得像怕驚動遠處那個躺在樹幹上的人。
我看著那碗碼得整整齊齊的果肉,又看了看沈劍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忍不住感嘆:“沈劍,你真賢惠!”
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削水果的手頓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他把小刀放在一邊,低著頭,耳朵尖浮上一層極淡的紅。
“沒有。”他說。
“有。”我捏起一塊果肉塞進嘴裡,嚼了嚼,甜的,帶著一點淡淡的酸,汁水在嘴巴里化開,脆生生的。
我含混不清地說:“你看看你,削個水果都削得這麼工整,比某人強多了。某人連餅都不願意好好吃,吃兩口就嫌硬,嫌硬還吃,吃完還要說不好吃。”
樹幹上傳來一聲冷哼,但沒有反駁。
龍耶連眼睛都沒睜開,只是把交疊在腦後的雙手換了個位置,翹著二郎腿,腳尖在暮色裡輕輕晃了晃,一副“你說的某人跟我無關”的死不認賬樣。
我又吃了一塊果肉,對樹上的人說:“把你的六相羅盤給我看看!快點!”
他不耐地幻出羅盤,扔過來。
我穩穩接住。羅盤如懷錶大小,五瓣花朵形狀,此刻有四片花瓣正亮著黃綠橙紅四種顏色,分別是心符,定符,嗔符,淨符。
羅盤上四色交織在一起,像一朵被暮色染透的小花,安安靜靜地躺在我的掌心裡。
四相已齊,只差醒符和行符。
我拿出領子裡的石頭墜,淺黃、青綠、橙紅三種顏色在裡面清晰可見,而原本是粉色的地方現在已經被一條很粗的銀線佔據,融合成了粉白色,看著這些顏色在石頭墜裡緩緩流轉,忽然有些感慨。
當初那個連火都不敢碰的小混蛋,現在能釋出七焚業火燒穿整棵屍柳樹。
當初那個蹲在灶房門口用樹枝戳螞蟻的熊孩子,現在變成了一根躺在樹上裝酷的人形燒火棍。
時間過得真快,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那個口嫌體正直臭屁愛臉紅的小混蛋已經不見了,而眼前的某人已經高到我必須仰著脖子看他——
收起自己不必要的悵惘。
“進度還不錯。”我自言自語,把龍耶的羅盤扔回去,對沈劍說,“把你的也拿給我看看吧。”
沈劍的羅盤我之前沒怎麼仔細看過。他是順帶歸我照看的,不在任務範圍內,所以他的羅盤我從來不操心。
但此刻我開啟一看,手頓住了——
沈劍的六相羅盤上五片花瓣都填滿了顏色!
心符,定符,嗔符,淨符,醒符都已拿到,只差中心花蕊的行符!
我盯著透明的、泛著淡淡琉璃光澤的醒符,嘴巴張張合合半晌,最後忍不住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這就快完事了?!”
我折騰了這麼久,龍耶才從不會隨意惡作劇,到主動釋出七焚業火,才摸到可以轉醒符的門檻……而沈劍,這個從來到少靈宮第一天起就沒說過幾句話、整天坐在牆角當蘑菇的少年,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明相轉完了。
“沈劍,”我舉著羅盤,聲音有些發飄,“你的明相……什麼時候轉的?”
沈劍正在切第二顆果子,手上的動作沒停。刀尖扎進果皮,輕輕一旋,一小塊青皮翹起來,他捏住皮角往下拉,果皮又變成了一條均勻的帶子。
“不知道。”他說。
“不知道?”
“就……那天醒來,發現它亮了。”他淡淡道。
“哪天?”
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削好的第二顆果子倒進碗裡,又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那顆果子切得比第一顆還整齊,每一塊都像用尺子量過,大小几乎一模一樣。
我看著那碗果肉,忽然想起那天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把真相說了出來。
難道就是那天之後?
面對,勘破,放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
我嘆口氣,不是人人都有這樣的勇氣。
他從飛鳴宗的後山走進少靈宮那間小屋,再從小屋的西牆角走出來,站在所有人面前。
這條路,他走了很久,但他走到了。
我把沈劍的羅盤合上,還給他。他接過去,看也沒看就將它隱去,繼續削第三顆果子。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著刀的樣子穩穩當當,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我注意到,他削果皮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比剛才上揚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像春天裡第一片葉子從樹枝上冒出頭,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見。
“沈劍,”我說,“你知道你這是什麼嗎?”
“什麼?”
“天賦怪!”我捏起一塊果肉,指著他,“不管做什麼都有點天賦在身上。”
他垂下眼簾,把果皮攏在一起,整齊地碼在石桌角上。
他說:“我只是……不想再困住自己了。”
遠處樹幹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你們能不能小點聲?我在睡覺。”
我抬眸看一眼,龍耶還是那個姿勢,雙手枕在腦後,腿翹著,眼睛閉著。
他和我們之間隔了半個院子,我們說話聲音又不大,按道理應該吵不到他。
“阿耶?”我說。
“幹嘛?”
“你的明相打算什麼時候轉?”
“不轉。”
“不轉你出不去。”
“那就出不去。”
“你不想出去?”
他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從樹幹上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我。墨藍色的長髮從樹枝邊緣垂下來,髮尾那些焦黑的捲曲在暮色裡一蕩一蕩的,像一排不甘心的問號。
他的聲音悶在胳膊裡:“這裡挺好的,為什麼要出去。”
沈劍把第三顆果子削完了,碼進碗裡,碗已經堆得冒尖了。
他看了那碗果肉一眼,似乎覺得量夠了,把刀收起來,端端正正地坐好。
他抬起頭,看了看樹幹上那個背對著的少年,又轉頭看向我。
“這裡確實挺好的。”沈劍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跟自己說。
暮色又沉了一層,我拿起一塊果肉塞進嘴裡,嚼著嚼著,瞥見沈劍的手。
那雙手瘦得像竹節,骨節分明,指腹上全是繭,修煉磨出來的繭,握劍磨出來的繭,砸山壁磨出來的繭……現在卻在給我削水果……
我又拿起一塊果肉,嚼了嚼。
果肉是真的好吃,又甜又脆——
“沈劍,”我說。
“嗯?”
“以後老師的水果你都包了吧。”
他一怔,點了點頭。
遠處的樹幹上傳來一聲冷哼,然後是一句低低的、像咬著牙說出來的話:“……我也會削!”
我愣了一下,抬眸再看去時,龍耶還是背對著我們,但他的手從樹枝上垂下來,手指微微蜷著,像在握一個看不見的東西。
暮色漏過葉冠,落在他墨藍色的長髮上,那些焦黑的髮尾在風裡輕輕晃著。
我收回目光,又捏了一塊果肉,塞進嘴裡。
“你真的要殺死自己的孩子麼?”
“他不是我的孩子!”
“你不需要孩子,但他是我的弟弟!”
“龍晝!他已經害死了你父王,現在還想害死你母后我!你是我的好孩子,但他不是!他只是寄生在這副軀殼裡的怪物!”
“在你們主動將自己獻祭給殭屍王的時候,整個冰淵龍族就已經是怪物了,不是麼?”
那個墨藍色長髮的少年義無反顧地走進火光裡,抱住了渾身燃燒的少年。
“阿耶,別怕。我說過,沒人可以傷你。”
我回過神,又看了眼不遠處揹著我們的少年,也不知在進入屍柳樹時看到的那些幻象有多少真假……
是該找最清楚的人問清楚了!
當夜,我拿著律行令走進青律殿,叫了幾聲司律君,沒等來人,我直接又去了屍柳樹那片荒地上。
頭頂的天空還是灰白色的,不遠處的屍柳樹已經燒成了一根巨大的黑色蠟燭,樹幹焦黑,樹冠全沒了,只剩幾根光禿禿的枝幹戳在天上,像被雷劈過的雞爪。
也不知道那尊大神還在不在……
我小心謹慎靠近燒焦的屍柳樹,突然“鋥”一聲,撩撥琴絃的一個音把我嚇得一激靈。
我站在百米外,說:“你還在裡面啊——”
空靈清冽的聲音在空中迴盪:“我眼瞎不便,需要依附你的靈物方能離開。”
“為什麼是我?”
“你體內有我種的僵王血。”
“為什麼那天……”
“七焚業火燒不死我,但很疼。”
“……你可是殭屍王!”
“拿回我的眼睛之前,我能做的事情太少。”他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然後親切召喚,“別害怕,過來吧。”
我靠近屍柳樹,想到什麼,問道:“上次我進入屍柳樹時看到的幻象是真是假?”
“我喜歡收集人間慘事。我這也有你的,你要不要看一看,孟愛晨?”
“不用!”我義正嚴辭道,“偷窺別人隱私是不道德的!”
他卻發出一聲感慨:“唉,對你們來說肝腸寸斷之事,卻沒有一件能夠使我落淚。”
“……”你這叫毫無人性吧?
“你在鄙視我?”
“……哪有!”
“別忘了,我倆情緒互通。”
“準確的說,只有你在侵犯我的隱私。”
他笑了笑說:“想知道龍家倆兄弟是怎麼回事?”
“你打算告訴我?”
“一對被家族利用的苦命兄弟。”他默了默說,“還是讓他自己告訴你吧。”
音落,眼前光線微微一暗,司律君已背對著我立在面前,玄色長袍無聲垂落,像一柄從夜色裡抽出來的劍,連衣褶都透著拒人千里的冷。
許久不見的失蹤人口!
再見,竟有些陌生起來。
如果您覺得《我不想和殭屍有個約會》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www.51du.org/xs/488798.html )